雨停了,火熄灭,饱经□□的九峰岭终于回复了平静。第三天,熊妞从暗室里钻出来,走到寨中,眼前是一堆一堆被暴雨冲刷散乱的焦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一个个昔日鲜活的脸孔,变成眼前凌乱焦黑的残肢断骨,她不觉得恐怖,心中只剩惊骇后的麻木,茫茫的痛苦。
黑暗中独自饮泪吞声,三天三夜,她的眼泪流干了,重新走到阳光之下,再大的悲痛也可以被无声吞咽。她想安葬赵当家,试图在满目废墟与焦土中寻找他的尸体,可是别说囫囵尸首,连赵当家的残肢也找不着一片。
茫然无助地看着四周,她在断壁残垣间辨认出赵当家的卧室。她跌跌撞撞跑过去,奔向一个烧成木炭的衣柜,徒手在一堆灰烬中翻来找去,终于让她翻到仅存的一片边缘烧得焦黑的靛蓝色绸布。
这是赵当家那件蓝布长衫的衣料。她把蓝布叠成方块,贴身带着,在九峰岭盘桓了半日,把余下的干粮卷进一个小包袱,从小路下山去。像一只骤然脱离了羽翼庇护的孤雏,熊妞开始了流浪生涯。
干粮吃完了,她变成了一个小乞丐,流浪到附近的县城里。她识得这里的每一条街道,知道茶肆酒楼戏台子的所在。她像一条专心致志觅食的野狗,专往人多的地方拱。那些喝茶的,看戏的,高谈阔论口沫横飞的人,只要能靠近,她都会死缠烂打地向他们讨要。她不惧推搡呵斥,也不挑剔食物的好坏,给点就行,如果不给,她就苦着一张乌漆麻黑的小脸哀告乞怜。如果挨一脚或一个嘴巴能换来半个馍馍,她也愿意。当然,对于打完不给钱的吝啬鬼,她就十分地瞧不起。
她攒着乞讨来的食物,准备往更远的地方去。
她想去上海,听爹爹说过,上海滩才是真正的黄金天堂。但是,上海在哪里,她不知道。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决定去北京。
她孤魂野鬼似地在县城游荡,遇到剃头挑子,囊中羞涩,她管老剃头匠借了剃刀,当街把自己剃成个马啃头。好心的剃头匠看不下去,主动为她修理了一番。她决绝地舍弃了曾被赵当家认真摩挲梳理的长发。每日清晨,赵当家无论多忙,都会亲自给她梳辫子,再扎上鲜艳的绸花。现在,再也不用了。
自下山以来,她的脸从来是污黑,只有眼白一转时,勉强能看出个人样。她巧妙地将自己伪装起来,混入路人中,茫茫然一路往北京城的方向走。
三个月后,她终于来到了北京城。京城亦是举目无亲,好在要饭比关外小城容易。她想去酒楼后厨刷碗,或者去裁缝铺子当学徒,再不济去天桥找个杂耍班子学艺,但没人肯要她。幸而那时的她不知道八大胡同,否则饿极了也难免要毛遂自荐。最后,无可奈何,她决定去戏班子碰碰运气。
在京城各大戏楼外盘桓多日,某个黄沙天昏沉的午后,她跟着一个戏班老板进了胡同,非要让对方收自己为徒。
“邢老板,我跟着您好几天了,都说您心肠好,您就行行好,只要肯收下我,怎么着都行。”说完扑通一声跪下,不要命地磕头,撞得砖地咚咚响。
邢老板心软,虽然他不想收女徒弟,但他更见不得女孩这副面黄肌瘦的可怜模样。他想,既然有缘遇上,就当一只小猫小狗养活了吧。
她很争气,只学了三年便登台,渐渐唱出了名声。她的艺名叫小怀霜,戏迷们叫她霜老板。
霜老板是京城梨园行初露锋芒的一颗新星,极少有人知道她颠沛流离的过往。这个台上风华万千的俏花旦,凭着不菲的收入,终于又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还年轻,人美音甜身段好,再唱个三年五载,必定成为京津地界最红的角儿。
她陷入回忆的时候,心中意难平,她从出生便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求得命运眷顾回归正轨,往往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厄运又会重新来敲门。
那日,她又遇到了那个瘦高的青年军官。她在台上唱戏,他在台下听戏,光听觉得不过瘾,于是散场后去后台拜访,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他第一次听霜老板的戏,不知道霜老板的脾性,从不接见戏迷。他走进后台,迎头碰到卸了妆的霜老板往外走。军官寒暄几句,霜老板便猜出来意。但霜老板既不关心他是谁,也不打算拿正眼看他,疏离地敷衍几句,便要动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军官冰冷的声音:“霜老板真是特立独行,从没有人敢对我如此无礼。”
毕竟少年气盛,霜老板并不畏惧这样空洞的威胁,回身直视了军官的眼睛,她挑衅地问:“口气不小,阁下又是哪路神仙呢?”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怔,这张脸看起来,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无意地向前走了几步,微侧过脸,斜眼瞧他,傲慢地等待他的回答。只这轻飘飘的一眼,她却像是光天化日里见到了活阎王,登时浑身汗毛倒竖。是他,他就是在九峰岭打死爹爹的那个人!她听见自己的腔子里发出这句无声的嘶吼,浑身血液涌至头顶,她差点没立住,往前趔趄了一下。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勉强听清那军官口中谢至柔三字。当日在九峰岭上,赵当家叮嘱她的话犹在耳畔。如若今天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她或许可以骗自己谢至柔是无辜的。然而,这个名字竟与这张恶魔的脸对上号了,她无论如何也难以说服自己,眼前的魔鬼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仿佛被魇住,不见了刚才的盛气凌人,像被人抽掉了筋骨似的失魂落魄,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谢至柔,谢至柔……
她推开面前的人,痴痴傻傻地,踉跄着离开了后台。
谢至柔搭讪不成,见了她这反应,心中万分疑惑,难道这个戏子与自己有旧交?倒是副官一句无心的马屁点醒了他:“军座,这小怀霜啊,长得真是俊俏,跟您倒有七八分相似!”
“小怀霜,怀霜……”谢至柔细品这两个字,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劲。他谨慎多疑的性格,让他几乎本能地产生了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想。
他派人调查小怀霜的身世。一个礼拜后,下属带回消息。这下谢督军终于知道,小怀霜就是当年被他随手送给赵霜的女婴,而那些关于小怀霜不是亲生骨肉的怀疑,也终于不攻自破。得知这个结果,一向冷酷无情的谢督军,心态绷不住了。
谢至柔没有告诉穆凤晚。穆凤晚自女儿被强行送走后,抑郁成疾,再没有给他生下一儿半女,如今三十出头,终日病歪歪地苟延残喘。幸而她是美的,带着病容也是捧心西子,不至让谢至柔厌弃。
谢至柔亲自去戏班找霜老板,得知她已在几天前动身去了上海。穆怀霜好不容易在北京扎下了根,又因为谢至柔的出现,不得不再一次远走他乡。到上海没几日,谢督军悬赏重金寻女的消息就飘到了南方,她的照片也出现在街头报纸上。在谢督军后知后觉,炽热而疯狂的父爱中,她几乎要无所遁形了。
抛头露面的戏,不能唱了。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在教会小学做过助教,在工厂做过纺织女工,在餐馆做过女招待,在电话局做过接线员,但因为谢督军来势汹汹寻亲之举,最终没有一份工作可以让她长久地做下去。
另一边,或许上天为了惩罚他平生做过的恶,谢督军的姨太太们多年来一无所出,此时突然从天上掉下个亲生女儿,他被这一厢情愿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曾经亲手杀死了她最亲爱的养父。
最后,穆怀霜避无可避,心想要么出海,要么出家,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出海更安全。于是她决然地再次剪掉长发,女扮男装出海当了船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