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条偏僻无人的山路,那片静谧的繁茂松林,穿过它,就是另一片洞天。
薛宗耀枪伤尚未恢复完全,右手似乎有点不听使唤,用起来总有一种断了骨头连着筋的虚弱感。这枪算是给他留下病根了,幸而需要他亲自举枪杀人的时候已经很少。
他和罗副官乔装打扮一番,伪装成两个农夫。罗副官煞有介事地拿着把镰刀走在前面,随意地挥砍挡道的枝丫,不无抱怨地说:“军座,卑职还是觉得此行太冒险了。”
薛宗耀觉得受伤的半边肩膀又酸又痒,但他心里更痒,漫不经心地说:“这一带都是江欲行的兵,他办事我心里有数。”
“江欲行一个小小的排长,毕竟没有统兵布防的经验,您这么信得过他?”
“诶……”薛宗耀纠正,“那是以前,现在人家小江是正经团长,你看他在山东办的事儿,多漂亮!生子当如江欲行啊。”
罗副官腹诽,怪不得有时候觉得薛靖淮冒傻气,原来这东西多少是有点随根,军座也不想想,要不是出了山东那事,自己恐怕也不用吃这颗枪子儿了。罗副官笃定这两件事之间有某种联系,坚决地把薛宗耀被撤职被刺杀归咎于江欲行一时的意气用事。因此,对于薛宗耀向江欲行表现出的优容和宽待,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两人走下山林,踏上了平地,远远看见那个竹影斜斜的小院,薛宗耀明显加快了脚步。走到门前,却不见卫兵把守,院中静谧得只剩蝉鸣和风声。薛宗耀觉得不对劲,快步上前推开客厅大门,只见叶青阑伏在桌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他心神稍定,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阔别已久的,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叶青阑微微睁眼,看见逆光站在门口的薛宗耀,一时恍惚,仅凭辨认身形,唤道:“沁衡?”
走到门口的罗副官,抬脚刚要跨门槛,看见这个形势,默默把伸出的脚收了回去。转身走到花坛边沿坐下,罗副官面无表情地想,可怜的军座,此刻心一定在滴血吧。
他猜得一点不错,薛宗耀心里窝火极了。老子身负重伤还跋山涉水来看你,结果一见面就把我认成别人,简直伤人太甚!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开口却是关怀:“青阑,是我老薛啊,你怎么不去床上睡?蔡兄呢?”
认出是他,叶青阑愕然:“将军,你……你怎么来了?”
薛宗耀装作很随意:“这不太久没见了,来看看你,顺便找蔡兄谈点事。”
“你不是已经……”叶青阑没说下去,不过,薛宗耀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我门口的兵呢?”薛宗耀忍不住问。
叶青阑知道瞒不住,索性实话实说:“都走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自己。”
“走了?!老蔡呢?”
“带兵走了,现在大约已到湖南了。”
这话听来,字字都像炸雷,噼里啪啦在薛宗耀脑子里炸响。他不可置信地确认:“青阑,你说蔡淳他不仅自己跑了,还把我的兵也一并拐走了?”
叶青阑点头,无可辩驳,事实就是这样。
薛宗耀庆幸自己宝刀未老,否则必被这个消息气得背过气去,他有气无力地问:“什么时候走的?”
“在得到你的……死讯,那天晚上。”
“你为什么没一起走?”
“他说湖南太远,且路途凶险,让我留在这里等他。”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也不怕狼吃了你!薛宗耀心中暗骂,但这样背后论人是非的话,他不愿说出口。他知道蔡淳能等到他的死讯再动身,已经算是十分给他面子了。自己当初派驻这里看守蔡淳的兵,明明都是百里挑一忠心耿耿,没想到竟也被蔡淳策了反。薛宗耀气得牙痒痒,面上不发作,心里却气得骂娘,这他妈老蔡帮子可真够损的。
薛宗耀扭头往院子里喊:“景沅,进来。”
罗副官进屋,见到叶青阑,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致意,淡淡招呼了声叶老板,只听薛宗耀吩咐道:“你去后厨做点吃的,不用多,今晚就咱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