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跑回来一人,步履蹒跚,身上和头发上落满了白雪。
“陆先生,先生,”陈妈喘着粗气,口中惊惶的大叫,“不好了!太太发动车子开下山了,怎么办??!”
华艺开着车,双目赤红,铺天盖地的雪片刀刃般横切过来,车灯的光打在积雪的山路上,反射出刺眼的雪光,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猛踩油门,一路从半山腰的别墅区飙下了山。
陆月桓在后面追,不断摁喇叭,企图引起华艺的注意。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安全距离,陆月桓的车灯从后车玻璃照射进来,勾勒出华艺那张冷静又疯狂的脸。
“华艺,你干什么去?!快停下!”略显慌乱的男声从电话里传出来。
华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我要去找他,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行!华艺,停下,你总是出现幻觉。不能开车上路!!”陆月桓倏地反应过来,“他是谁?!”
“我讨厌不听话的玩具。”华艺变得很暴躁而懊恼,“我更不能忍受成为别人的玩具。他让我觉得很失败。迄今为止,最失败的一次案例。”
下了山,进入市区,道路四通八达,车辆也开始多起来,华艺横冲直撞,几次遇险,好在最后都险象环生,可谓是惊心动魄。
陆月桓跟在后面,几乎吓到心脏骤停,他按压着胸口,不舒服的感觉再次蔓延上来。
渐渐的,陆月桓已经依照行驶路线推测出她要去哪里。
那个地方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踏足,没想到短时间内已经踏足两次。
静安寺附近的老洋房,在黑漆漆的夜幕下静静伫立,屋顶落满了雪。
华艺的车就停在路边,雪地上有串脚印一直延伸到里面。
蔷薇花园里枯萎衰败的花枝被埋在泥土里,散发出腐烂变质的味道。那是死尸的味道,千万条死尸聚集在一起的味道。
门虚掩着,陆月桓走进去,不禁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掩住口鼻,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厌恶。
他讨厌腐烂发臭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
门后的垃圾桶倒在地上,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陆月桓看见华艺的裙摆一闪而逝,随后老洋房里面全部的灯被打开,蛰伏于黑暗之中的宅子顿时明亮如昼,窗外的雪地被映照的晶莹剔透,发出耀眼的光芒。
楼上传来张狂放肆的大笑,那笑声在黑夜中令人头皮发麻,又像哭又像笑,笑着笑着就呜咽悲鸣起来。
陆月桓仰头站在客厅里,他的心一直提着,心脏越来越难受,他暗暗想自己或许得了绝症。
二楼的窗户开着,华艺抱着一瓶男士爽肤水,瓶子里的液体剩下三分之一。
她着迷地摩挲它,目光呆滞,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们??!”
“你在说什么?没有人要杀你,也没有人会杀你们。”
陆月桓慢慢靠近,害怕刺激到她。
“你过来,过来好不好?我们回家。”
“家?”
闻言,华艺终于有些清醒的苗头。但很快又自我否定,不断向后退。
“不,我已经没有家了。我以为我有,但事实证明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她后面就是两扇垂直推窗,窗外是风雪交加的夜晚,无星无月,只有狂风在肆虐。
华艺蓬松的卷发凌乱飞舞,脸色苍白到无以复加,身子摇摇晃晃,陆月桓的心脏也跟着她摇摇晃晃。
她在危险的边缘徘徊,他又何尝不是?
“我以为你是我的玩具,其实我才是你的玩具。我太自以为是,哈哈哈哈哈……”华艺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仰天尖锐的咆哮,不知在跟谁说话。
突然,她止住笑,冷静地看向陆月桓:“我没病!我得的不是病!!被不乖的玩具咬一口罢了。”
陆月桓趁机攫住她手腕,却发现根本拉不动她。
他压抑的音调淹没在呼啸的风雪中:“华艺,你到底要见谁?这里根本没人。”
她不理会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歪着头挑起眼皮看他,只顾自说自话:“所以,你要乖一点。我不喜欢不听话的玩具,再有一次,我会选择毁掉玩具。”
“华艺,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形容。”陆月桓沉下脸,异常冷酷,“我是人。”
“你生气了吗?”她仰起脸,泪光闪烁,吸着鼻子可怜兮兮的问,“你又生气了。你们都生我气了。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还不行吗?你们不要生我气,不要厌烦我好不好?”
她像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小女孩,小心翼翼,没有安全感,低声下气的模样十分惹人心疼。
“月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怕失去了。我怕失去你,失去你们。”
华艺甩开他的手,蹲下来抱住自己,压抑的哭泣。
“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无论我多么努力去讨好他们。我可能真的很讨人厌吧。”
她扶着梳妆台站起来,泪如雨下,暴露出敏感脆弱而又极度不自信的一面:“我没有让别人喜欢我的那种能力。他们说的对,我应该去死。”
“不是的,”陆月桓一阵恐慌,有种不详的预感,“华艺,你出身名门,接受过高等教育,有名誉有地位,是社会精英。你不需要去讨好别人,别人也会喜欢你。”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身体因愤怒而颤抖不已。
“出身名门?”她大笑着,笑弯了腰,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扯的笑话。笑着笑着又开始哭,先是抽泣后是号啕大哭。
忽然,她抬起头四下环顾:“你听,他们在对我冷嘲热讽,你听见了吗?该死!都该死!!”
“你又出现幻觉了!”陆月桓神色一变,“华艺,快回来,后面没路了,别再往后走了。”
她转身看向漫漫长夜,眼睛红通通的,极为骇人,里面折射出偏激的光。
“不让我活,你们也去死,去死去死都去死!!”
华艺愤怒呐喊,双眼猩红,一边跑一边挥舞手臂。
“我杀了你们!”
脚下一滑,纤细的腰肢向后折去,犹如一只飘落的雨蝶。
“啊——”
“华艺——”
陆月桓拽住她一只脚踝,被她拖下去,两人从二楼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