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找他了吗?”
“是啊,”
她长出一口气。
“玩具在外面流浪太久,可能会被弄脏,”
“我不喜欢脏掉的玩具。”
华艺目光深邃,幽黑神秘得如同两口古井,比夜色还厚重。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国超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
“之前跟你说过,在青苗福利院,我的那个朋友,”
他浅淡的琥珀色瞳仁眯起来,流转出好看的色泽,像阳光下吹起来的糖人,闪闪发光。
“男孩。喜欢收集布娃娃,那些布娃娃脏污、破旧到不行。都是别人不要的,他统统捡回来,奉若珍宝,”
“每周六他都在固定时间去一个地方,风雨无阻。回来之后,更加阴沉、自闭。”
由旧教堂改造过来的育婴堂,在新中国建立后被命名为福利院。
哥特式建筑风格,古典气息浓厚。终日弥漫着压抑与黑暗。
囚禁着一个又一个不开心的灵魂。身似浮萍,漂泊无依。发出悲哀的尖泣,却无人问津。
回廊里徜徉的风总是特别阴森,一张张充满恶意大笑的脸在眼前闪现,讥讽、嘲弄、推搡、殴打……都冲着一个人。
中间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抱住头,手都被抠出血了,却仍死死护住身下一罐可乐。
“似乎有点印象,”
华艺不禁露出恻隐之心。
“我围观过他被一群大孩子欺负,揍得鼻青脸肿,最后可乐也被抢走了。”
国超叹了口气:“难得你还记得他。”
瞥见她困惑的表情,国超作出解释:“我是说,他挺阴郁的,少言寡语。性格内向孤僻,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好多人都不记得他了,我以为你也不会记得。”
“他的日记比他的人更有存在感。把可乐比喻为耗子尿,多可笑又可怜呀,”
华艺微哂,直勾勾地盯住国超。
“不是么?”
国超顿时脸色一变,把头狠狠转向一边。
“他是个怪胎。不会有小孩子真心愿意和他玩,一旦有了更好的朋友……”
哥特式独有的尖顶在黯淡的月影下蒙上一层灰蓝色,玫瑰花窗折射出琳琅瑰丽的色彩,枯萎的灵魂缠绕着光秃秃的枝桠。
一双忧郁而哀伤的眼睛浮现,那双眼黑雾弥漫,从难以置信到愤怒、再到失望、憎恨。
“只有你知道我的日记在哪,”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孩,白袍污黑,是各种脚印在上面践踏过的佐证,用满是血痕的手抱着残破的日记,发出锥心刺骨的质问。
旧教堂回廊里的风更阴冷了,直吹到人的骨髓里去。
国超突然住口,炽烈如火的夏季,身体涌上一阵阵寒冷,再也说不下去,像是吃了哑巴药。
“看来我们从孩提时就懂得背叛与抛弃,”
华艺唇瓣红的惊人,贴近国超的耳畔,荡漾出天真的笑声。
“并且还会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责任推卸给所谓的‘朋友’,”
“我们谁都不比谁高尚。”
风卷起柏油马路上的沙尘,远方地平线镶嵌一层金边,太阳愈发像鸭蛋黄的颜色。
半边天红的如同打翻了番石榴酱,深浅不一,果冻凝胶状的质地,薄厚不均,涂抹在巨大的画板上。
无意惊扰尘封的往事,往事却自己撞开了记忆的闸门。
昏暗的房间,女孩艰难的呼吸,意识混沌,烧到绯红的脸颊,起伏微弱的小胸脯。
她浑身生满大片大片的红点点,丘陵一样鼓起,看上去触目惊心。
门开起一条缝,一只水汪汪的黑色眼睛往里偷觑。
走廊发黄的电灯泡罩在圆锥形的容器里,一跳一跳地闪烁,映出趴在门口的女孩轮廓,雪白的裙子被灯光渲染成旧旧的杏白色。
“小蝉,不要怪我,是你先背弃了我们的誓言,”
那只眼睛的主人发出恶毒的诅咒。
“所有的表里不一都该受到惩罚!”
黑暗无边的天地间,闷雷滚滚,夹着热浪的风从地皮底下卷出来,缠绕着草叶的气息,飘进卧室。
双层的葡萄牙风格的洋房,白色纱帘轻轻抖动。
潮湿燥热的气息宛如不甘的水鬼,从蛙声一片的池塘边爬上来。
越过草丛、花园,顺着窗户钻进来,湿答答的枯瘦手指摸上一截苍白而精致的脚踝。
床上的人大汗淋漓,在睡梦中深深蹙眉,呼吸急促,不安地蜷缩身体。
“陆先生,要来一瓶碳酸饮料吗?”
年轻英俊的男人举起一罐可乐,眉眼间洋溢着张扬的自信。
“不健康。”
冷漠克制的男性嗓音做出回应,维持着一贯的矜贵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