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9月27号,
飞机坠毁在芬兰北部的一片泰加林[1]里。
九月末的北欧异常寒冷,听当地人说快下雪了。
等下了雪,这里将被装点成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圣洁、梦幻、美丽又富有诗意,像童话故事中王子和公主住的冰雪王国。
大雪会覆盖一切,包括那片泰加林里被鲜血染红的土壤。
亡魂将在此安息,等待下一个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已经重新生长出绿茸茸的草芽。
来自中国的死难者家属被安排在一家旅馆休息,位于赫尔辛基的艾斯普拉纳蒂公园后面。
旅馆内也有一些前来旅游观光的中国人投宿,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欢乐的笑容,和华艺一行人形成鲜明对比。
这么优美而又浪漫的国度,却成了亲人的埋骨之地。
锥心刺痛,莫过于此。
整整六天,华艺茶饭不思,精神恍惚,像丢了魂。
打死她都不愿意相信,原本甜蜜的结婚纪念日竟然变成了陆白溪的忌日。
多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发现他毫发无伤躺在旁边。
头发上飘散出迷迭香薄荷香波的味道,偏低的体温熨贴着她的肌肤,用那双忧郁的眼眸淡淡地凝望她。
旅馆的墙壁被粉刷成玫瑰红,华艺呆呆的看着站在窗前眺望风景的人。
那个身影挺拔峭立,抿紧的嘴唇带有一股冷杉的味道,身上透着时光沉淀下来的睿智与沉著。
陆月桓——陆白溪的父亲。
一个严肃冷峻、近乎于不苟言笑的男人。至少华艺就很少看见他笑,几乎不曾。
陆月桓优雅成熟,散发着一种惊人的魅力。
如果他想,华艺相信,没有哪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能逃脱得了他的狩猎。
第一次见面,华艺就知道这是个在任何方面都非常懂得克制欲望的男性。
那是三年前炎炎盛夏的一个宁静午后。
绿茵融融,高柳鸣蝉。
即使过去这么久,华艺仍能清晰的记得当日发生的一切。包括空气中高温发酵出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甜香的蜂蜜菠萝包、刚出炉的脆皮烤鸡、清新消暑的酸梅汤……
只要一闭上眼睛,华艺就能看见那爬满一面又一面墙的藤萝,大片大片的翠绿,铺天盖地,宽大的叶子,像手掌一样。
那深埋在记忆里,遮天蔽日的浓绿,瞬间淹没了她。
当天,是双方见家长的日子。
华艺进门的时候,凑巧陆白溪去了洗手间。
高档西餐厅东南角靠窗的位置上只有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
男的看上去很年轻,就像陆白溪的兄弟。
华艺根本没把他往长辈方面想,因为那张脸太具有欺骗性了,严重与年龄不符。
女的相对来说就比较显老,可以看出是陆白溪的长辈。
冷白皮,细细的柳叶眉挑起飞扬跋扈的弧度,高颧骨,面相有点凶恶。从头到脚基本是阔太标配。
“这女人一看就不好相处,肯定爱挑毛拣刺。我听你姥姥说她那张嘴巴厉害着呢,得理不饶人,家里阿姨都骂走好几个了。”华太太拍着华艺挽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瞧她看人时的眼光,多让人不舒服呀。好像在看一群蝼蚁似的。”
华艺和当时尚在人世的华先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冒出一个想法。
——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
不过,他们两个人虽然平日意见相左,但此刻却惊人的达成了高度统一。
华先生第一次和华太太站到了同一战线上。
“相由心生,你这个婆婆不是善类。嫁进他们家,你可能会受气。”他是真心疼爱华艺,委婉的劝她,“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反正你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不止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华艺陷入沉思。
不可否认,那一瞬间她确实打起了退堂鼓。贵妇眼神中高高在上的轻蔑,的确挺让人吃不消。
她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真不想拥有一个恶婆婆。
三口人站在玻璃门里观察那边的情况,谁也没提进去的事。
那窗边的两人没什么交流,虽然坐在一侧,却隔开很大一段距离。
各顾各的,自成一派。
女的正襟危坐,对镜补妆,似乎想在接下来的环节里把女方母亲比下去。
华太太那时还没发福,身材保持的也很苗条,自信满满地挺挺胸脯:“我觉得我比她显年轻。华艺,你说呢?”
——半斤八两,一丘之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