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惠华一拍手,笑着说:“安表弟你真棒!不用我说,你已经找到重点了。这叫国耻,懂吗?”
我奶奶接过书,翻了两下递给刘惠华,郑重地嘱咐道:“惠华,这类书哇以后别给安儿看了,他还小呢。”刘惠华笑着回道:“二姨,国家兴旺,匹夫有责啊!我还有事儿,我走啦!”说罢,她嘴里哼着什么新调儿,跳跳蹦蹦地离开了那个小院。
这年五月初的某日,北京街头还飘扬着柳絮,卖早杏儿的刚乘鲜上市时,我奶奶正看着我父亲在南屋背书,就听得小院外大街上传来一片人群吼声,响动越来越大,以致声震长空。这是前所未有的异相,我奶奶有些诧异,就带着我父亲走出了小院门儿,来到了新街口。
娘儿俩只见从西直门内大街由西往东走来了一长串学生模样的队伍,大批年轻人都是满脸的激愤,成百上千的市民跟着学生们怒吼:
“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抵制日货,反对卖国!”
“宁为玉碎,勿为瓦全!”
在一片吼声中,整条大街都沸腾了,路边小贩不单是跟着喊,有的人还给学生们送烧饼送油条呢。我父亲站在路旁,不断高举起小拳头,激动地跟着游行学生队伍呼喊口号。
我奶奶抚着我父亲的肩膀呆呆地看着,半晌才喃喃地自语:“咱们这个国家呀,要变了,也应当变变啦。”
这一天,是1919年5月4日。
当日傍晚时分,表姐刘惠华和她的男朋友张中华突然来到了我奶奶家小院,说是太累了,歇口气儿喝水。
表姐进屋还没坐定,就兴奋地说:“二姨,中国人终于觉醒了!今天学生们痛打驻日公使章宗祥、火烧了赵家楼,看谁还敢卖国?”
我奶奶关切地问:“那些大兵没打你们没抓你们?”
表姐那位男朋友张中华回答:“中国军人绝大多数是爱国的,卖国求荣的败类是少数。我就在天安门,我亲耳听见步兵统领李长泰说了,你们学生有爱国心,难道我们不爱国?我们就愿意把中国的地方让给别人?”
我奶奶忙问:“这位步兵统领是旗人吗?”
表姐大笑:“二姨,都什么年代啦。
中华民族万众一心,看谁敢在‘凡尔赛和约’上签字?”
公元1919年5月4日北京爆发的学生运动很快波及全国,至6月初全国各大城市全都宣布罢课、罢工、罢市,声援北京学生。6月11日总统徐世昌请辞未准,迫于全国压力于6月23日电令中国全权代表陆征祥从缓在丧权辱国的“凡尔赛和约”上签字。6月28日是与会各国正式签约之日,中国代表团驻地被留学生包围,代表团发表声明:拒绝在和约上签字。当年秋季,我父亲就读辅仁中学。
开学那天,我奶奶送他来到学校门口,只说了一句话:“安儿,读好书就是你一辈子的前程。”
十一、
秋天到了,我奶奶家租住的新街口北大街那个小院里洒满落叶,院里的一棵槐树和一棵枣树很快将是一树枯枝了。这天傍晚,饭后我奶奶正在小厨房里洗碗,我父亲坐在灯下看书,忽然小院门被人“通通通”地敲响了。
我奶奶从厨房走到院门口,问一声:“谁呀?”外头是刘惠华焦急的声音:“二姨,快开门!”
我奶奶刚拉开门栓,惠华和她的朋友张中华便急着推门进院,并且马上回身看看才关门上栓。惠华神色有些紧张地问:“家里没别人吧?”
我父亲闻声早已站在堂屋门口应道:“有。有我呀!”
张中华叫了声:“安表弟。”
往日特别喜欢表弟的惠华竟然没搭理他,拉着张中华就往屋里走:“快进屋!别在院里说了。”
都进了堂屋,我奶奶就问:“怎么啦?惠华。”
我父亲也开玩笑地说:“表姐,看你这样儿,像是遇见劫道的了。”
要是在往日,惠华肯定跟表弟不依不饶地斗嘴,可是今天她可跟没听见一样,径直冲我奶奶说:“二姨,让中华在你们家住两天,成吧?”
张中华也跟着说:“麻烦二姨了。”
我奶奶这才感到事不一般,接着问:“出什么事儿了吧?”
我父亲却挺高兴:“没事儿,让张大哥跟我住呗。”
张中华却惭愧地道:“唉,都怪我呀。”
惠华气恼地:“怪你什么?怪你那反动封建家庭!”
我奶奶弄不清此中缘由,便说:“惠华你别跟人家急,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说。来,他张大哥,坐下坐下。”
几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时,惠华仍带火气地说:“你们家也是邪了门儿啊!逼婚能派当兵的来北京抓人?干脆把你那定亲的媳妇送北京来不就得了嘛。”
我奶奶又劝道:“惠华,别这么说话!”
我父亲也说:“表姐,人家张大哥的心里想着谁,你不明白呀?”
张中华低头不语,只是叹气。惠华忍不住了,便对我奶奶说出了事由:“二姨,他吉林老家有个什么堂叔,在东北军里当点儿官。而他爸又是老家张家屯子的族长,奉系军阀又是张作霖,就这么着好像拉上关系了。他在老家定过亲,可那是封建包办,是不能作数的。您想得出来么?他那堂叔奉他爸的指示,今天到北京抓人来了,还说张中华是叛逆,非带回老家不可!”
我父亲听了也气愤地说:“这光天化日之下,也太霸道了!”
我奶奶就问:“那学校不管管?”
惠华回答:“现在的东北军,段祺瑞都得让他们三分。再说中华他和同学住在学校外面,他堂叔带的兵不单知道他住哪儿,连他在北大听课教室都找到了。”我父亲便问张中华:“张大哥,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一直没吭气的张中华这时才抬起头,沮丧地回答:“今天正好没课,惠华送我回宿舍,一眼瞧见门口站着两当兵的,我们就赶紧躲了。后来是溜出来的同学告诉我,是我堂叔带人来抓我了。”
惠华气愤地:“你生在个什么家庭?还不如我爸妈信佛呢。”
我奶奶马上问:“惠华,告诉你爸妈了么?”
惠华顿时有些气馁:“我,我敢么?他们要是见了中华,以为我……”
我父亲马上接着说:“私定终身。”
我奶奶制止:“别闹了。他张大哥,我一直没敢问,你老家那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张中华深喘口气:“我也不怕丢人了。二姨,我跟您说说吧。”
惠华也催促:“你彻底说吧,连我都不知道你是逃婚到北京的。逃什么婚呢?”
张中华面色凝重,讲述的第一句是:“我只想追求民主,追求自由,现在我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民主和自由了。在我心里头我的父母都是善良的人,只是我们家有一点特殊吧。在吉林张家屯子,我们算旗人里的望族,算是家族掌门的一系……”
刘惠华,我奶奶和我父亲眼前是一段发生在遥远东北农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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