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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有一族子弟叫八旗(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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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绪家住的宅院也堪称大宅门,朱红的大门、迎门的雕花砖影壁、三进四合套院加后花园,显示出当年“粤海刘家”不凡的气势。

但是,如今可称是个“难民营”。刘府大门口支着大粥棚,锅里煮的粥热腾腾地冒着气,成群的身穿破衣烂衫的难民正排队端着盆或碗领粥呢。进到府内更是一片狼藉,头院各屋住的全是难民,甚至连走廊里也有难民打地铺在睡觉。院里跑着几个半光屁股的孩子,追打笑闹着倒是玩得挺开心。我奶奶和我父亲大概都没想到刘府竟然是这般模样,走进刘府大门时不但不见任何下人通报,反而差点被端着破碗朝外跑的几个难民撞了个跟头,幸亏我父亲及时扶了一把我奶奶。

进院后环顾四周,竟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奶奶便问一位坐在走廊边上喂孩子吃奶的难民妇女:“请问一下,那刘家大奶奶在吗?”

那妇女回答:“大奶奶?不认识。”

又往前走了几步,我奶奶拦住一个头上系条脏白毛巾的男人:“这位大哥,你见到这府上的刘家大奶奶了么?”

那男人用陕北话回答:“在着呢。头晌还在哩。俺还跟她领过馍馍呢。”

我父亲挺着急,便大声问:“她现在在哪儿?”

忽见那男人伸手朝我奶奶身后一指:“俺说呢?来啦,俺家善人大奶奶又领人来哩!”

母子俩回头一看,只见杨木槿满脸风尘地领着一伙身背大包小包,蓬头垢发、衣衫褴褛的新灾民,正从大院门口往院里走来了。

我奶奶迎上前,叫声:“姐,你才回来呀!”

我父亲也叫:“大姨!”杨木槿见状,忙喊“木贞,来啦。等一下啊。”

回身叫,“哎,栓子,把这批人安排住下,就挤到西屋里吧。”

见有人过来安排,才对我奶奶说:“木贞,安儿,走,到我屋里坐会儿吧。”

杨木槿的住房在中院东厢,西厢房里住得也是难民了,不过住进中院的难民似乎要斯文一些,还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廊下读书,所以中院没有前院那样混乱。

进屋前我奶奶又好奇地朝西厢那些人打量,杨木槿忙解释:“唉,住中院的不少是流亡的学生,家乡打起仗来,想到北京上学,一下又找不着地方,就凑合来我们家住呗。”说着,三个人进了屋。杨木槿夫妇的住房倒还干净,不过很像个佛堂了。

客厅里就摆设了三大士和观音等佛像,香炉、供果一应俱全。杨木槿进了屋,先朝各佛像礼拜一番,才说:“坐吧,我给你们泡茶。”

我奶奶便奇怪地问:“你们家的下人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杨木槿一边沏茶倒水,一边笑着回答:“都让你姐夫派到各个粥棚去啦。哎呀,人手还不够用呢!”

我奶奶坐下,接过她姐姐递过来的茶杯,不由地说:“姐,你和我姐夫积德行善是应该的。不过好像你们做得太那什么了吧?我看你这家都不像个家了!”

杨木槿仍是笑着回答:“顾不了那些了。难道看着这些逃难的人流落街头不管?就让他们活活饿死?你姐夫说了,军阀们作恶,咱们得行善,能救多少救多少。”

我父亲忍不住插了句话:“大姨,那你们怎么不想想救救我惠华表姐哟?”

杨木槿听了一楞,不解地问:“她?挺好的呀。现在不光帮她爸在孤儿学校上课,还跟我们一块儿念经供佛呢!”

我奶奶气恼地问:“姐姐呀,你就不想想,惠华她二十几啦?你想让她单崩儿到三十啊?”

我父亲也追问:“大姨,惠华表姐有什么心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杨木槿不恼反笑,平和地说:“你们别瞎操心啦!我的闺女我还不知道?这几年上门提亲的,有、人家儿也有挺不错的。可惠华一家也不答应,说宁愿守着我们二老,宁可跟着我们信佛。安儿,你大姨夫说了,惠华呀有佛缘哪!”

我父亲气愤地说:“你们根本不懂我表姐!她原来思想那么激进,她能看破红尘?”

我奶奶也说:“姐,你要真心疼惠华,还是别让她跟你们信佛,让她到外头找事去做吧,别窝在家里头啦。”

杨木槿当然听不懂此话中含义,依旧不在乎地说:“她呀,是诚心地跟着她爸做善事,轰都轰不走,还是随缘吧。”

我父亲再忍不住了,便大声地说:“大姨,你和姨父完全不知道,表姐这都不是真的,她在……在等一个人!”

杨木槿不相信,摇了下头说:“不像,我们粤海刘家的闺女,要嫁也是明媒正娶,她不是那种人。”

我奶奶也说不清楚此事根由,只能对她姐姐说:“家教肯定没的说。不过,姐呀,惠华倒是那种痴情的姑娘哟。”

我父亲赶紧补充:“等一百年,恐怕她也要等。”

杨木槿略有心动,想了想,坦然地回答:“由她去吧。眼下反正她有事情做,并且确实是真心在做。她爸说的对,慈悲总能救世,看破就是机缘啊!”

无奈,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慈悲并不能救乱世,看破也未必有机缘。粤海刘家因行善而破败,肯定在混乱的军阀混战年代中动荡的北京城积了大德,然而命运却给予刘家一个致命的打击。民国十六年初秋时分,我姨姥爷刘德绪带着二十三岁的儿子骑着马一路狂奔出西直门往西郊一带看望灾民。据说这些天由于西北几省干旱又有大批灾民流落到北京,他们衣食无着,倒卧(北京语即死于街面)无数。刘德绪心急如焚,准备将自家最后一处房产变卖,到燕山脚下开几个大粥厂,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绝不能见死不救。

父子二人商议一番,决定先去调查实况,确定开粥厂的地点,并且实地了解新到灾民分布的具体区域。可能是他们驱马跑的太急了,也可能是连日里在四郊奔走马匹也累乏了,父子二人出西直门、过高梁桥,刚刚跑过“三碑子花园”没多远儿,我父亲表哥骑的马突然就前蹄歪倒、马匹倾斜翻倒了路边。我父亲的表哥被甩出了一丈开外,脑袋恰巧就撞到野路边的石块上,顿时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那地方当时还是荒郊田野,出事地点附近只有几间农舍,刘德绪飞身下马抱住儿子竟然朝旷野大喊:“来人呐!救救我儿子啊!”

后来是拖了很久,才找到一辆农民的骡子车载上我父亲的表哥返回城里抢救的。当刘德绪亲手抱着儿子奔进那家德国人开的医院时,我父亲的表哥已经咽了气。尘埃落定,在抢救室里,刘德绪手扶着亲生儿子尚存体温的身体,目光变得呆滞,不讲一句话,不落一滴泪,呆呆地坐了半天……我的姨姥姥和我奶奶以及刘惠华、我父亲等一干亲属赶到医院时,在一片昏天黑地的哭喊声中刘德绪依然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一般。我父亲表哥的丧事办得有些凄凉,尽管也是入土在粤海刘家的祖坟地内,却已因贫穷而是一切礼仪从简,丧期只有七天。

我父亲表哥的丧礼诸事,大都由他姐姐刘惠华操办的,其父刘德绪一改平日里风风火火的神态,整天在家中打坐不说一句话,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丧期结束,亡人入土后某个晚上,刘德绪将夫人、女儿叫到身边,说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我们全家都皈依佛门吧。”

听到刘德绪此言,夫人杨木槿念声:“阿弥陀佛。”

一滴泪珠顿时顺着眼角淌下来,她忙闭目合掌,轻声地说:“儿子先走了。我没有牵挂,我愿入佛门。”

刘德绪应道:“善哉。我先已在广济寺拜了师傅,师傅赐法号为宗月,只是去寺里剃发受戒罢了。木槿,你已是万善寺居士,就到万善寺终身礼佛吧。惠华的名字原就是万善寺法师所赐与,跟你去万善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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