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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有一族子弟叫八旗(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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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惠华一直是木然坐定,始终一言未发。

杨木槿见女儿神色不对,就问:“惠华,你愿意跟妈一块儿到万善寺出家么?”

刘惠华仍不语,只是泪水泉涌,表情凄凉。杨木槿就转脸问:“老爷,那咱们家现在这个宅院怎么办?”

刘德绪答:“我已签了文书,捐给慈善会,由慈善会管理。我入广济寺后,再做善事,要靠自己去化缘了。”

杨木槿说:“也对。断了凡根,专心礼佛,这才对得起为行善而死去的惠根啊。”

这时,刘惠华忽然说:“爸,妈,我愿意……出家。”

说完,失声痛哭,抽泣不已,双手掩面,再无言语。

杨木槿搂住女儿,将女儿的脸贴在自己胸前,疼爱地说:“惠华,妈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都忘了吧!皈依佛门是大德大善,从此当个惠华法师吧。”

立秋,又逢立秋。新街口北大街我奶奶家租住的小院里,落英缤纷,秋意渐浓。我父亲坐在堂屋方桌前翻看一张当天的报纸,读着读着眉头就紧耸,甚至拍下桌子。小院门响,我父亲一抬头只见他的母亲神色不一般地匆匆进院。

我父亲起身迎上前,激动地说:“妈,你瞧哇,北京又要乱啦。这东北军打败了孙传芳,大军进占北京了。还有,那少帅张学良到了上海,还和宋美龄一块喝酒跳舞呢。国民革命,革它个乱七八糟啦!”

我奶奶几次想打断他的话,直忍着听完儿子的高论后才说:“别管它东北军西北军的啦!跟咱们没关系。走!快跟我去万善寺!”我父亲仍未理会,继续说道:“我们学生下午要讨论时局,我不去拜佛。”

我奶奶大声说:“拜什么佛呀!你表姐惠华今天受戒,出家当尼姑啦!”

我父亲如雷轰顶,大惊失色:“当尼姑?不!这怎么行?大姨她、她太不讲道理了吧?”

我奶奶拉他一把:“喊什么喊?走吧,去晚了赶不上受戒礼啦。”

钟声阵阵,佛乐声声,香烟缭绕,佛像增辉。

万善寺大殿中,已剃发受戒完毕的杨木槿、刘惠华母女跪在佛像前双目紧闭,一位本寺主持老尼正念着经文。我奶奶和我父亲匆匆迈步走进大殿时,被一位尼姑拦住,道一声:“施主,请止步。受戒礼后方可拜佛。”

我父亲说:“我找我惠华表姐。”尼姑道:“施主,请称惠华师哥。”我父亲一愣:“师哥?”

我奶奶说:“对。安儿,她们母女已入了佛门,今后你称呼大姨要叫师大爷,叫惠华得叫师哥了。”

我父亲不顾尼姑阻拦,探身叫了声:“惠华表姐,我来啦!”

跪在佛像前的惠华法师,身子微微一颤,念声:“阿弥陀佛。”

十三、

自打我父亲的姨夫、姨妈、表姐一起出家之后,我奶奶的心境很长一段时间变得有些沉重,平日里话也少了,甚至偶尔还会说我父亲话多了太腻烦。我父亲已经读高中了,懂事多了,便千方百计宽慰母亲。姨夫刘德绪煊赫一时的财富、地位和善举,转眼之间成为过眼云烟,几代官爵显赫的“粤海刘家”从此成为京都佳话或历史的传说,这样的巨大变故,怎能不令众多亲人们遗憾和纠葛?

所以,隔不了几天,我父亲便会主动向我奶奶建议:“咱们去看看我大姨--不,我师大爷和我惠华大师哥吧!”万善寺是离北京着名的护国寺不太远的一座尼姑庵,地处一条较为僻静的小胡同里,规模不算大,两进的院落,中间是供佛的大殿,其余均是经房和僧舍。从我奶奶租住的新街口北大街那个小院,走路到万善寺也就需20多分钟,故此我奶奶便经常带着我父亲到庙里探望自己的亲姐姐和外甥女儿。每次到了万善寺后,只要没赶上尼姑们打坐诵经时间,照例是我奶奶和她的姐姐款话,内容多是佛经中警世的道理吧。而我父亲和“大师哥”惠华便单独回到她的僧房,话题似乎并非都是入佛,依旧有点天南海北。初入佛门时的刘惠华年方二十六岁,虽然剃了头发,那股风韵天成的旗人姑娘的气质未改,依然是光艳照人。

开始那一两年,姐弟二人背着长辈时话儿特别多,我父亲也还不习惯叫表姐大师哥,曾问过:“表姐,你真的愿意出家么?你真的能在这灯青火冷的庙里待一辈子吗?”

刘惠华沉默,微蹙双眉想了半晌才回道:“安表弟,我阿玛一辈子信奉佛祖,我弟弟为行善付出了生命,你说我能有别的选择么?”

我父亲也说过:“那你的师范不是白读啦?”

刘惠华却正色言道:“不,没白读。进庙后我连续读了几卷经,我确实感到精神上充实了。安表弟,你可能还不懂,这佛经中学问深哪!”

还有一次,趁着聊得高兴,我父亲曾大胆探问:“表姐,你就真的完全忘了你那个读北大后南下投军姓张的阿哥了吗?”惠华无语。姐弟俩默对片刻,她抬起一双绢秀的手在胸前双掌并拢,声音哽咽地念到:“善哉,善哉。”

我奶奶很少到广济寺去,不知由于忌讳还是不便在与过去的姐夫叙家常,即便是偶尔进了广济寺见到了已改称“宗月法师”的姐夫,所谈之事不是理佛便是社会赈济,出庙前总要往功德钵内放进一点钱。这种变化了形态的亲情依然弥漫在姐夫和小姨子之间,只有看懂佛与缘的世人才能明白,这真是别一种隽永。宗月法师剃度出家前已经可称大居士,熟读佛经,践行佛理,道行甚高。

将近五十岁时正式投身佛门,在广济寺内绝非一般和尚可比,况且他对佛的认识和对善的实践在京城各寺也是独具一格。宗月法师常在晚上修持,研读经书,撰写心得,还作过不少禅味十足的律诗,经常苦读到深夜。宗月法师白天的活动不是在寺内打坐,而是四处奔走化缘,用所得微薄善款继续开粥厂、办义学、广赈济、多助人。据说他为了省钱省时间,每天只吃一顿素斋,身穿的僧服也是破旧不堪,甚至大冬天的还穿着补了补丁的单袍、单褂、单裤、单僧靴。据一位知名作家回忆:“徒弟们凑钱给他做了一条新棉裤,早上穿着出去,晚上回来时,却又变成破单裤。

一细问,原来半路上他把新棉裤脱给一位拉车的穷汉,把车夫的破单裤换在了自己的身上。问他为什么,他哈哈一笑,笑声还是那么洪亮和有气势。他的难能可贵之处在于:知道多少佛学,便做多少,知道一点就做一点,是个彻底的言行一致者。”我相信,我姨姥爷正是这样一个人。多少年之后,我父亲和我在一起谈论起当年的宗月法师时,他曾郑重地告诉过我:“宗月年轻时是大善人,出了家之后是老北京最出名的大法师。”

转眼就到了1928年,我父亲即将要考大学了。就在那年的深秋,我奶奶居住的小院里落英缤纷,正当我父亲坐在饭桌前香甜的大口吃着我奶奶亲手做的炸酱面时,小院里突然闯进一位不速之客。顺便应当说一下,我奶奶做的炸酱面是一绝,那可不是京城小面馆卖的所谓“北京炸酱面”能比得了的。说绝就绝在炸酱上,选肉、选料、用油、火候非常讲究,即京语“干炸儿”的做法。

酱好了,菜码儿也得搭配合适,这才叫炸酱面。所以,当这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推门进院时,我父亲正手拿一瓣蒜,嘴里嚼着面呢。而我奶奶坐在饭桌旁没动筷儿,只是幸福地看着我父亲大饱朵颐。就在这一刻,院门吱妞一声,几声皮靴响,一声洪亮地:“二姨!”我奶奶、我父亲抬头一看,院内站着一位身着着国军军装的年轻军官,似乎并不认识。只见那年轻军官“啪”地举起右手朝我奶奶行了个军礼,同时说:“您老好!”

我奶奶站起身,疑疑惑惑地问道:“这位军爷,您是--”

年轻军官微微一笑,跨前一步拉住我奶奶的手,热情地说:“二姨,您忘了?那年我和惠华从天安门回来,不是一块儿到您府上歇歇喝水的吗?我南下从军之前,还在您家住过一晚上呢!我叫张中华,祖籍吉林张家屯子,你记的吗?”

转脸指着我父亲问:“这是安表弟吧?嗬!都长成大小伙子啦。”

一切恍如隔日,记忆顿时泉涌。我奶奶、我父亲都惊愕得呆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无话。

那年轻军官见状,不解地问:“二姨,安表弟,你们都好吧?”

我奶奶这才醒过神儿来,忙应道:“好,好。安儿,快给你张大哥沏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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