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贵冷笑一声,就反问:“说吧,多少钱?”胖女人马上回答:“现大洋十块。这是去年一年的房钱,已经拖了这十来天的我还没算进去呢。”
金贵从怀里掏出羊皮小钱袋,“哗”地一声将钱倒在手掌上,数数就全都递到胖女人面前,平静地说:“你数数,二十五块。去年的十块给你,另外十五块我先替大奶奶交一年半的吧。数清楚喽,不够找我!”
我奶奶忙喊:“不用!金贵,我会交她的。”
金贵笑着说:“大奶奶,您别管。”
又对胖女人说:“数完了吗?以后,差了房钱找我,我叫金贵,就是海淀货栈的,跑不了!”
胖女人数完钱,喜笑颜开地对我奶奶说:“杨婶,你还有这么仗义的小辈儿呀!房子,你放心住着啊!我没事儿啦,回见啊!”
我父亲这才有机会叫了一声:“金贵哥!”
我奶奶忙唤道:“金贵儿,赶紧屋里喝茶去。”
金贵俯身去提那麻袋包时,我奶奶问:“这是什么呀,挺沉的。”
金贵说:“我们刚从口外回来,这是今年的新小米儿,给您尝尝呗。”
我奶奶就说:“安儿,快帮你金贵儿哥拿呀。”
金贵笑笑:“安少爷可拿不动。”
说罢,手提麻袋就落在肩上,大步流星朝屋里走去。
在我父亲将一杯热茶递给金贵时,我奶奶开口问道:“金贵儿,你和你兄弟金顺儿的买卖还行吧?”
金贵哼了一声,想想才说:“不瞒您说,大奶奶,靠您当年给我们的安家费,离开崇老爷府上后,再苦再累咱没松过劲儿,确实有过几年好日子。我们兄弟俩,从来也没忘大奶奶您的恩德!”
我奶奶忙说:“别提当年的旧事儿啦。再说,跟着崇老爷多年的人,谁拿的都是血汗钱,应该得的。”
金贵却说:“可不能这么说。大奶奶,就是在各王爷府当下人、丫头、老妈子的,我们也都见过,主子能把他们当人看的都是少数。我们算福气好,跟了崇老爷,老爷走了又有大奶奶您,这恩这情不能忘!”
我父亲几次想插嘴没机会,这时抽空就直接问:“金贵哥,你刚从口外回来,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日本人了吗?”
金贵有些丧气,也带点愤恨地说:“别提了,这趟口外跑的真是算九死一生啊!出了北京没多远,让人觉得好像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说实话,这条线直到张家口,也有咱中国军队,可怎么就没有人家日本大兵硬气呀?这帮鬼子呀,还有不少汉奸帮他们的忙,说是防共、查八路,想查谁查谁,想打谁就打谁,说没收就没收,要抓人就抓人。真不像是咱中国地界了。”
我奶奶急忙问:“那你和顺子没遇上危险吧?”
金贵叹口气,才回答:“出去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八峰骆驼只带了五峰,这不,最后回到北京的,就剩我和金顺骑的两峰了。口外呀,去不成啰!”
我父亲问:“怎么回事儿?是日本人吗?”
金贵懊恼地:“不想提了。日本人、汉奸都是他妈的王八蛋!货没了,骆驼被狗日的扣了,如果不是我们交了钱,恐怕也不能活着回来了。安少爷,你有文化,你说说是不是眼瞅着这日本人就要打到咱北京了?”
我父亲一时不好回答,想想才说:“中国人绝不当亡国奴!”
我奶奶指着摆在桌前的麻袋包说:“金贵儿啊,这小米是你们拿命换回来的,你让我说什么好哇!”
金贵正色道:“您别这么说。大奶奶,这是我们应该的。”
小柜子上的旧座钟“当、当、当”地敲响了,时针指向了晚八点。
金贵站起身来说:“时候不早了,大奶奶,我回啦。”
我奶奶忙挽留他:“平日里都忙,多坐会儿吧。”
我父亲忽然问了个谁都没想到的话题:“金贵哥,你们有我英子姐的消息吗?”
金贵睁大了眼,盯着我父亲看了片刻,才说:“少爷,你还记得那丫头?”
我父亲认真地回答:“当然了。十多年没见着,我可想英子姐了。”
金贵转脸朝我奶奶说:“大奶奶,您知道,我那不争气的兄弟顺子,到现在也没娶媳妇,不就是死等当年府上的丫头小英子嘛。”
我奶奶点点头,我父亲却说:“没错。这我都能猜得着。可英子姐呢?嫁人了么?”
金贵满脸苦恼,唉声叹气地说:“我不怕丢人,我那兄弟顺子真是一根筋呀。通州那么远,他跑了不知多少趟了,小英子她们家住的村子早就找着了。人家村里乡亲们都说了,小英子她爹得痨病死了,英子和她妈跑外地投奔亲戚去了。可顺子他不死心呐,十多年了,不管咱们有钱没钱,他是谁家闺女都不要,就等这个小英子。唉!命啊!”
我奶奶闪烁其辞地问:“那顺子他……他知道小英子当年的事吗?”
金贵听不懂,就反问:“什么事啊?”
我奶奶察觉失语,犹豫着:“就是,那回……”
我父亲抢先说:“被那混蛋赵五爷抢走那回事吧?那不是幸亏有惠华她爸给救回来了吗?”
我奶奶忙说:“对呀。宗月大法师啊,出家之前做了多少善事哟。”
金贵反倒宽慰我奶奶说:“大奶奶,您不用担心。只要小英子还活在世上,那顺子早迟能见上她。”
我奶奶合掌念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他们吧!”
十八、
我总爱将我的故乡称为北京,不喜欢历史上几次更名“北平”,尽管此中的沿革是有缘由的。自明朝永乐十九年明成祖朱棣从南京迁都北上后,便定都北京,明清两代长达五百多年。
京腔、京韵、京戏、京俗成为一种优美传承,将京戏称为“平剧”几乎没有人接受过。无论时代怎样变迁,把北京人称为“天子脚下”的百姓已成习惯,而真正的北京老百姓,特别是民国之后北京八旗子弟的生活,却与天子不天子的毫无关系了。假如把偌大的北京市比喻成一片海洋,我奶奶家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沙子,而这粒小沙也应当有自己特殊的色彩与光芒。
清朝末代皇帝溥仪在新京(长春)登基再当“儿皇帝”的消息传到北京,全市人民义愤填膺,万众声讨。在广大满族民众中,也引得骂声一片。
我姨姥爷宗月大法师在给徒弟们讲经时就当众明言:“法界净土,一尘不染。凡界恶徒,卖身求荣。我佛自有降魔法,多行不义必自毙!”
连我奶奶也骂道:“祖宗都卖了,民族大义都丢光了。当日本人的走狗,儿皇帝,狗屎都不如!”
我父亲和他的同学们就更不用说了,对卖国求荣的八旗子弟中的败类恨之入骨。伪“满洲国”的成立,激起了整个中华民族的义愤,爱国救亡运动风起云涌,在神州大地更加深入人心。
说来奇怪,在我父亲参加的游行、会议、演讲、抗议等学生运动各项活动中,他总是盼望着能够见到傅大哥的妹妹傅增启。如果这次活动她没来参加,自己心里便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
有一天,辅仁大学学生会组织爱国学生参加由北大、清华等高校召集的广场集会,由几位知名教授演讲痛斥伪“满洲国”的非法和阴谋,我父亲照例极积参加。这是一次近千学生和民众参加的大型集会,主席台上拉起的大横幅标语写的是“中华民族绝不承认日本扶持的满洲国”,与会发言者更是义愤激扬,引得全场呼声震天、掌声雷动。只是我父亲总是有一点心不在焉,老是走来走去地四处寻找着什么。
最后,再也忍不住就跑回本校学生们的队伍里找见傅增贤学兄问:“傅大哥,你,你妹妹来了吗?”
傅大哥正专心听台上教授的演讲,只是随便应了一声:“嗯”。
我父亲停了一会儿,等众人鼓掌时才大声又问:“傅大哥,你妹妹傅增启也来了?她们在哪儿呢?”
傅大哥这下听清楚了,疑惑地看看这位学弟,用手朝主席台那边一指:“在台子左边站着呢。她们没团体,挤着边儿上听呐。哎,你找她有事儿?”
我父亲忙说:“没事儿,随便问问。”
这时,轰轰烈烈的口号声响起,傅大哥也振臂高呼,我父亲边喊口号边走着又离开了辅仁大学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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