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张中华应声,满身风尘、军装上留着战痕的徐副官便冲进病房,急步走到张中华身边说:“旅座,宋军长带主力师撤出了北京,鬼子马上发动总攻。车在医院门口,旅座,时间来不及了,赶紧走吧!”
张中华脸色阴沉,一时无语。突然,他用拐杖一击腿上的石膏,再几把撕下了石膏残片,高呼一声:“卫兵,拿我的枪和军装来!”
随着一声急刹车声响,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尼姑庵万善寺的大门前。手持卡宾枪的贴身警卫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张中华拖着伤腿吃力地下了车。
徐副官跟下来搀扶,张中华摆脱开来,对他说:“你们都等着,别进庙门,我马上出来。”
副官只能应声:“是。”
警卫扶着张中华一歪一拐地上了庙门前的台阶,便持枪在门口守卫了。
徐副官站在车旁望着旅长的背影,自言自语地感叹:“咱们旅长啊,都这时候了,拜哪门子佛呀?”
万善寺里很清静,没有香客,只是大殿佛像前香烛依旧。寺内走廊里,两位年轻的尼姑已经换上了民间女子的衣服,其中一个小尼姑正给她的僧友往头上试戴着素花的头巾呢!见到张中华走过来,年轻尼姑有点害怕,表情紧张地说:“长、长官,日、日本人要、要进城了。我们,我们出去躲躲……”
张中华和善地说:“应该的。赶紧走吧!两位小师傅,看见惠华法师了么?”
已经戴好花头巾的小尼姑一指西厢僧舍:“师傅在里面打坐呢。长官,您找她?”
张中华顾不上回答了,拖着伤腿快步朝那间僧舍走去。推开房门,屋里寂静无声,床上没人,桌上摆放着一本展开的经书,桌前也没有人。张中华环顾一下,才看见侧窗前地面的礼佛打坐用的垫子上,坐着个人影,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在窗外阳光映照下仿佛一尊塑像。张中华不敢惊动,吃力地轻挪脚步走到那僧人身旁,凝视良久。
我父亲的表姐、我的师大爷、粤海刘家的在世传人刘惠华,此时应是不到三十八周岁,皈依佛门已有十二年,却依然风华正茂。了断情缘之后,静心礼佛,再无俗念,故而身体渐渐康复。在此打坐的惠华法师,面色红润,眉目清秀,身材修长,仪态端庄,在张中华眼中依旧是五·四运动时期的女友,仍然是梦中的情人啊!呆望了一阵,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这位国军旅长再无战场上的风采。不能等啊,鬼子要发起总攻了,张中华流着泪轻唤一声:“惠华!”惠华法师双手颤抖,睁眼看了一下,又马上合上双目打坐不动。
张中华不敢动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只能说:“惠华,我来接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让你还俗。日本人就要打进城了,鬼子们无恶不作,在庙里也危险。跟我走吧!我们一起撤到南方去。”
惠华法师不回答,嘴唇微动似乎默念经文。张中华再也忍不住了,就大声地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让这些都过去吧!惠华,佛法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今天是北京最危险的一天,我们同舟共渡,逃出这一劫吧!我求你啦!”
听到这儿,惠华法师停止了念经,眼眶似乎湿润了,未睁眼,开口平静地说:“施主,贫尼既入佛门,从此与世无争,一无所求。你走吧!快走!望佛祖保佑你逃过此劫。”
张中华再唤一声:“惠华!”惠华法师道:“休扰我佛门净土!走吧!阿弥陀佛。”再无言语,打坐不动了。
张中华无奈,侧身退后,直到挪步到僧舍门边又唤一声:“惠华!”仍未应声,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僧舍内,惠华法师仍在静坐,只是一串泪水止不住落了下来……
军用吉普车又停在了新街口北大街我奶奶家门前,警卫持枪站在门前,徐副官在车旁抽着烟,不安地来回走动。
终于,我奶奶、我父亲和我母亲送着张中华出现在院门口,徐副官忙上前敬了个军礼:“老人家好!有什么东西我帮你装车上。”
我奶奶说:“谢谢这位长官,难得让你们费心,我们不走。”
张中华最后一次劝说:“二姨,安表弟和弟妹年轻还不怕,您老人家还是跟我们撤离吧。您放心,南边几个省我都有朋友,一定让你舒心过日子。”
我奶奶笑着回答:“你的孝心我领了。放心吧,他小日本来了又怎样?咱们北京几百万人那,汉奸有几个?”
我父亲也说:“张大哥,等不了多久,我相信你们就能打回来!”
我母亲也跟上说:“好哇!到时候我炒菜,你们哥俩儿喝酒。”
张中华沉默片刻,对我家人说:“那,惠华那边,你们多照应着。”
我父亲大声说:“别担心!我们家佛缘深厚,自有佛爷保佑。她不会有事儿的,惠华表姐也等你回来!”
张中华立正,行军礼。徐副官、警卫同时行军礼。张中华说:“二姨,你们保重!”
说罢转身登车,吉普车绝尘而去。我奶奶向远去的车挥着手,口中喃喃地说:“可怜咱们家惠华呀!他张大哥多有情义呀!”
张中华走后,我奶奶关紧了院门,找出了铁锹和铁铲,指着小院西墙根儿那片种着菊花的地,对我父亲说:“把花儿先移开,挖坑吧。”
我父亲问:“干嘛呀?”我奶奶着急地说:“快动手吧,我怕来不及呀!”
说着,自己就用铁锹去连根铲那一丛丛的菊花。我父亲、我母亲也赶忙参加,先移开花然后挖坑,直挖到坑深三尺我奶奶才作罢。这时天已近黄昏,我奶奶领我的父母回屋点灯,打开那只躺箱,双手捧出一捆画轴、一本家谱和一个锦盒,先由我奶点了柱香插在香炉中摆好,这才将画像一一展开摆放在我奶奶睡的大炕上。香炉摆放在挪下炕的小炕桌上,祖宗画像依次排列在炕上,我奶奶站前、我父母站后,三个人成品字形站好后,由我奶奶领着跪下三叩首。
礼毕,我奶奶平静地说:“老爷,我木贞已经把文秀抚养成人,又娶了贤惠媳妇儿雪芝,您可以在西天安心了。如今,小日本儿就要进城了,我、文秀、雪芝今天三拜祖宗后,就请各位长辈暂时地入土为安。我在这儿许个愿,三年五载之后,我要带着老爷您的大孙子在太阳底下给您磕头!阿弥陀佛!”
站起身来,我奶奶从柜子里取出几张油布,先将画轴一一卷好,再将画轴、家谱、锦盒用油布包了三层,最后让我父亲将我母亲陪嫁过来的一个大掸瓶搬过来,捆好的油布包恰恰塞满掸瓶。又拿张油布出来,再把掸瓶包严实捆好,我奶奶才叫我父亲抱着掸瓶小心地迈步走到小院西墙根,轻轻地放进了已经挖好的土坑内。
我奶奶连念三声“阿弥陀佛”之后,才说:“填土吧。”
土填好后把菊花移原处,一切收拾停当,我奶奶才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儿。
这时,北京城上空已是枪炮声响成一片了……
二十四、
日本战旗高扬,日军战车隆隆,日本军队迈着整齐步伐行进在北京前门大街……
日军坦克驶过三座门,停在御河桥边,调转炮口直指象征中国皇权的紫禁城……
原“北平市政府”的牌子被踩在日军军靴下,一面“膏药旗”在市政府大楼上招展……
成排的被俘虏的中国军人被捆绑站立,日军枪声响起,一个个壮士倒在了地上……
在日本军人押解下,几个汉奸沿繁华大街行走,给每个商铺门前插上了日本旗……
警笛疯响,日本宪兵在车上狂笑,车内是几位满身血污的中国人……
北京儿童惊恐的面孔,在孩子们眼前,进宅搜查的日本兵把居民家彻底搅翻……
北京少女惨叫着,面对迎面扑过来的鬼子,在她倒下时那鬼子一把撕烂了她的旗袍……
北京老人倒卧在街头,额头在流血,一排日本军靴整齐地在老人脸前行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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