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阴云密布,钟鼓楼仍然屹立在风雨中。虽说天还没黑,什刹海水面已呈暗色,晚秋刚刚绽放的荷花竟被突来的风雨袭为残破。
风雨中新街口北大街也是一片昏暗,我奶奶家小院里的枣树和槐树在暴雨中落英遍地。
我奶奶和我母亲神色焦急地站在堂屋门口,不时拉开一条门缝朝院门口看看。
终于,我母亲忍不住说:“妈,我们家不会有事儿,我哥他早有防备。您让君安去那边瞧瞧,这多危险哪!”
我奶奶和缓地宽慰她:“你可别这么说呀!你们老傅家对我们陈家不薄。这日本来了,咱家吃喝已经是靠你的陪嫁了,他不该尽尽当女婿的半子之劳吗?”
我母亲怕婆婆生气,忙解释:“妈,我没怪您。我是说呀,这都十月天儿了,还下这么大的雨,这道上多难走哇。”
我奶奶仰头看看天,愤恨地说:“老天在报应啊!日本人进北京快两个月了,老百姓吃没吃的喝没喝的,菜市场都关张了。老天爷也怒了,下场大雨冲冲这股子邪气哟。”
这时,小院门被推开,我父亲打着雨伞进来,又随手掩上了院门,插上了门栓。我母亲惊喜地:“他回来啦!”
打开堂屋等候着,当我父亲进屋后,又忙着用毛巾擦拭他脸上身上的雨水,又心疼地说:“哎呦,瞧你淋的,衣裳都湿透了。”
我奶奶边从暖壶里倒水边说:“凉着了吧,来,先喝口热水。”
我母亲埋怨地说:“去趟菜园六条,怎么这么大的工夫哇?去西四牌楼也该回来了。”
我父亲喝了一口水,才回答:“在你们家没待多大会儿,傅大哥没事儿,说学校准备复课了。”
说完转脸对我奶奶说:“妈,我真跑了趟西四牌楼那边。”我奶奶一喜:“到广济寺了?有你姨夫的消息吗?”
我父亲叹口气才说:“唉,庙里的和尚说了,自打卢沟桥打仗南口那边中国军队战死的没人掩埋,宗月法师就带上一批佛门弟子奔南口去了。如今快两个月了,一点消息没有,恐怕连日本人占了北京他都不知道哇!”
我奶奶先念声“阿弥陀佛”后,这才又问:“埋咱们中国军人的尸骨,更是大善大德。可是,怎么这么长时间哪?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我父亲说:“不会。一个老和尚,还打着战区掩骨埋尸队的旗子,日本人也不该为难老人家吧。”
我母亲没多考虑便说:“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难说。”
我奶奶听进心里去了,忙跪到西墙佛像前,不停地念:“佛爷保佑!佛爷保佑!宗月平安!宗月平安!”
又一日,雨过天晴,艳阳高照。我母亲在小院里晒衣裳,只见我父亲兴冲冲地从屋里走出来,手举一枚石刻印章对我母亲说:“哎,你瞧瞧,我手艺怎么样?”
我母亲接过印章,先念内容:“立地成佛。不错!你还有这手艺?”
我奶奶也走出屋门,来到院里,赞许地说:“增启姑娘,这刻章刻印的是咱们陈家门儿家传哪。”
我父亲高兴地说:“妈,我不能闲着,我多弄点石料,刻些印章也应当能卖点钱吧。”
我奶奶说:“我看行。”
正说话间,有人敲院门。我父亲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的是位和尚,先道声:“阿弥陀佛。”
我父亲也回应了一声才说:“大师傅,请进。”
和尚进了院,再朝我奶奶施礼:“阿弥陀佛。”
我奶奶也忙回声:“阿弥陀佛。师傅,是宗月法师有消息了吧?”
和尚悲痛地:“杨居士,我师宗月今日回寺,尚未洗浴之时,便被日本宪兵队抓走了。”
我奶奶一声没吭,软瘫倒地。我父母齐呼:“妈!”
1937年8月,当日军尚未攻入北京城时,在昌平南口一带中日双方军队曾发生过一场激战。驻守在南口的中国军队誓死抵抗,几千名热血青年倒在那片土地上,以生命扞卫了民族尊严。大战过后,尸横遍野,因四处枪炮声未停,为国献身的将士们的尸体无人掩埋。
消息传到北京市内,广济寺宗月法师痛哭不已,跪在佛祖像前发誓,要让忠魂有归。当时日军攻城在即,四郊一派乱局,出城风险极大。宗月法师召集一批弟子,又在他收留的从西北灾区逃难到北京的难民中挑选出一批年轻人,组织成立起一只队伍,命名“战区掩骨队”,并且自任队长,还制作了一面掩骨队的大旗。
临出发前,宗月法师说:“佛法慈悲,大雄世尊。我不入地狱救度众生,谁去救度?这是佛教的本份。”
就在这种悲愤气氛中,他带着队伍,举着大旗,步行出德胜门,直奔昌平南口而去。
发生激战的地点是一片山区,战斗的范围又十分广阔,血战到底的中国战士们又都死得悲壮,寻尸掩埋的过程既复杂又悲惨。每一天都是从早到晚地奔波,宗月法师率领众徒走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不忍留下一具未经掩埋的尸骨。
每找到一具战士遗体,掩埋前宗月法师都要亲自诵经超度,连日本人的遗骨也是如此办理。转眼间9月就过去。10月便已迫近冬季,八达岭一带更是寒风刺骨,转辗在崎岖山路中的宗月法师身着破旧的薄衣,依然是精神不变、法事认真。在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宗月法师和他的掩骨队在南口山区共掩埋战争遗骨三千多具,具具得到了大法师的超度。10月初,当破衣烂衫、满面泥污的宗月法师回到广济寺时,留寺僧人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
当时北京已被日军侵占,伪政权已经成立,特务机关活动猖厥。没容宗月法师歇息洗浴,一群日本宪兵便疯狗一般冲进了广济寺,不容分说抓走了这位破衣烂衫的和尚。宗月法师毫不畏惧,面不改色,步履平稳,佛在心中。
沿着新街口往南,过了平安里,就可以看见迎面高耸的西四牌楼了。街道上似乎不同往日那般萧条,有一些人正从北往南行进,服色身份虽然不等,似乎方向一致。在这群行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位尼姑和他们身边的人。
他们正是万善寺主持木槿大法师,惠华法师,还有身穿居士袍的我奶奶杨木贞居士,陪同她们的有我父亲、我母亲和傅增贤大哥。谁都没有讲话,脸上都是义愤神色,惠华法师不时搀扶一下她的母亲木槿大法师,而我母亲则始终用手臂挽着她的婆婆。正当他们一行人快走到西四路口时,突然从胡同里窜出一伙大多头戴礼帽、身穿白衫黑裤的人,约十多个吧,排着不太整齐的队伍。
领头的留着“仁丹胡”的老家伙举起一面小日本旗,带头呼喊“中日亲善!”
“大东亚共荣!”
“满洲国万岁!”
等口号,后头跟着的人也举起手里的小日本旗或伪满洲国旗,乱七八糟地跟着喊一阵。
我父亲猛然叫出了声:“赵五爷!”
果然,再细看,那领头的搞亲日游行的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赵五爷。
我奶奶大声地:“呸!老不死的东西!”
傅增贤狠狠地说:“这帮汉奸,真无耻!”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原来在街边坐着的几个苦力打扮或是拉洋车的男人,骂声:“王八蛋!”
就冲上前,将那伙人手里的日本旗夺下撕碎,扔到地上还跺几脚。有个带礼帽的想反抗,几下就被一苦力壮汉掀翻在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