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王八蛋哪!”
周围群众一片叫好声和吼声。
赵五爷跳着喊:“皇军!皇军!快来抓共党啊!”
一个拉洋车的冲过去,一把将他手中的小日本旗夺下来,撕个粉碎。
赵五爷手捂着礼帽,躲闪着,还是叫着:“皇军!救人哪!”
就在此刻,警笛声大作,从平安里那边疾驰过来两辆满载着日本宪兵的军车,街面上的众人忙向街两边避让着。军车呼啸着驶过此地时车速都不减,车上站着的武装日本宪兵一律目光前视,竟没有人理睬街边跳脚的赵五爷。
那赵五爷就追着军车直喊:“太君!太君!这有共党!抓共党啊!”
两辆军车毫无反应,飞速到达西四路口便右拐而去。
只听街道两边“哈哈哈”
一阵哄笑,还有人冲赵五爷喊:“老杂种!找你日本亲爹去吧!”
赵五爷嘴里说着什么“你们等着”之类的话,脚却往后退,带着一小伙手下朝胡同逃去。
“噢!”
众人哄声一片。嘈乱声中,傅增贤对我父亲等人说:“快走!广济寺那边一定出大事了!”
千年古刹巍峨雄伟,大雄宝殿金碧辉煌。
广济寺山门前和两侧街道,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东至西四牌楼,西边几乎到了白塔寺,全成了人的海洋。
刚拐弯冲来的两辆日本宪兵车,被迫停在人海边缘处,警笛狂叫着却再难以前进。
有人带群众高呼:“我佛保佑!”“宗月大师平安!”
在场数千各界男女便响起雷鸣般的呼声:“我佛保佑!”
“宗月大师平安!”
我父亲护卫着木槿大法师在拥挤的人丛中艰难地前进,我奶奶等随后往前挪动。
突然,人群中一身穿居士服的白须老者大声喊:“大伙快让条道,万善寺木槿大法师来啦!粤海刘家后人到了!”
顿时人群闪开一条路,人们互相传说:“木槿大法师来了!”
“粤海刘家后人到了!”
就这样,由双手合十的木槿大法师率领,依次是惠华法师、杨木贞居士、我父亲、我母亲和傅增贤一行,便顺利抵达广济寺门前。寺前广场,站着数百位从京城各寺赶来的僧人,正在念经祈福。我父亲悄声对傅增贤说:“傅大哥,这是日本占领北京后第一次民众大反抗啊!”
傅增贤兴奋地赞同:“对!他们无理抓捕宗月大师,这步棋算走错了。”
我母亲接着也说:“让他们明白,咱北京的老百姓不是好惹的!”
此时,一位广济寺资深老和尚走上前,对木槿、惠华和我奶奶施礼后道:“二位法师,杨居士,请放宽心。我寺宗月,佛法高深,自有佛祖在心,日本人奈何不得。”
木槿大法师回礼后坦言:“师兄言之有理。佛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在此众生受难时刻,宗月他遵我佛法,正是护教卫国时。”
惠华法师则大声说:“我等尊佛敬教,更爱我们的中国!”
我奶奶也说:“有咱中国的地儿才有中国的佛。鬼子敢把宗月怎么着?让大法师立地成佛!”
众僧对话间,已有两名士绅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一位说:“木槿法师,当年刘府广做善事,北京城内人尽皆知。今天宗月法师有难,东西南北城已有数百士绅商户向日本宪兵队请愿担保,要求他们立刻放人!”
另一位说:“请法师和刘府家人放心,他们如果不释放宗月大师,我们将发动全北京商户罢市!”
木槿大法师礼谢:“谢各位施主!谢京城百姓!”
此时,西四牌楼那边一阵骚乱,接着是巨大欢呼声。只见一辆日军敞篷吉普驶来,众人让路,车上站立的正是威严而和善的宗月大法师!寺前数百僧人齐呼:“阿弥陀佛!”车至寺前,一日本军官跳下车为宗月拉开车门,宗月健步下了车,向众僧施礼。
只听那日本军官大声说:“误会!这是大大的误会。宗月法师没有到吉林去的,否则,他就是满洲国国师啊!”
宗月大师斥道:“何国何师?我佛只佑中华!”
日本军官顿时无语。宗月挺身立于寺前,面对众生朗声道:“佛佑中华!阿弥陀佛!”
黑压压的人群,万众一声:“佛佑中华!阿弥陀佛!”
宗月法师圆寂于1941年10月,无病而终,逝前以笑容留世。
据北京抗战史书记载,宗月圆寂后,“成千上万名僧侣和市民自动走上街头为他送葬,哀声惊天动地。宗月大师的出葬,实际上是北平人民的一次大游行,冲破了沦陷期间的沉闷空气,鼓舞了人民坚持正义斗争的士气,在北平抗战史上写下了独特而感人肺腑的一幕。”
我父亲和他的文学界朋友当时到了广济寺,参拜过宗月大师,所以记忆犹新。
我奶奶听到宗月法师圆寂的消息后,当即赶往万善寺,与她的姐姐共度人生艰难时刻,在庙里整整住了七天。七天时间里,万善寺全体尼姑和众多信徒们共同诵经,为宗月法师超度,钟鼓声与诵经声日夜不停。诵经时我奶奶时时会流泪,惋惜姐夫一世善名而英年早逝。我奶奶的姐姐木槿大法师与惠华法师作为逝者的妻子和女儿,却始终没有流过泪,他们为丈夫和父亲在日伪残暴统治下平安圆寂而衷心祝福。那朗朗不绝于耳的诵经声中,她们仿佛看到了佛祖,众菩萨、使者们正欢迎宗月回归佛国,继续以大善超渡陷于水火苦难之中的北京百万民众。正因为我奶奶七天在万善寺陪同亲人,所以她对广济寺内外发生的轰动京城的大事件,也就是数万民众为宗月法师送葬的事竟然一无所知。
当她回到新街口北大街那个小院,听到我父亲激动万分的讲述时,我奶奶的心情舒展了许多,她认真地对我父亲和我母亲说:“你们的姨父宗月法师,一生以佛心引人向善,我相信他现在已经成了佛。”
说罢,我奶奶也讲了万善寺内众尼诵经时没有哭声,连姨妈和惠华也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时侯,我父亲少有地念了声:“阿弥陀佛!”
我母亲也宽尉我奶奶说:“妈,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不料,我奶奶心里喀噔一下,接着说出一句特别世俗话:“唉,可惜呀,你们姨夫他没等到咱们中国军队打回北京来,他也没能在生前见一面那个……张中华哟。”
顿时,全家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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