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汉奸找上我奶奶家的门,那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从打我父母成婚之后,恰逢北京沦陷,生活变得异常艰难。
结婚前我奶奶拿着“八字帖子”到命倌请算命先生“合婚”,所得到的“大吉、上等婚、旺夫运”可真是没错,因为我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帮助我奶奶家支撑了好几年艰苦的岁月。特别是那两只樟木箱子里,除了布匹绸缎外,我的姥爷还给女儿存放了“压箱底儿”的。
如果光靠我奶奶当“老妈子”,我父亲写点小文章刻点印章换来的钱,那陈家生活一定过不下去的。
几年的苦日子能撑下来,幸亏有我母亲的陪嫁在最困难时起到雪中送炭的大作用,并且危难之时救了我们全家。1938年10月,我的大姐出生,我奶奶作主取名慧娟,多少有些疼惜外甥女儿惠华的含意。从此,我家女孩儿一律都带慧字,我奶奶说“慧根永存”。
我的名字带个宏字,其实也是我奶奶和万善寺我姨姥姥的心愿,那就是“弘扬佛法,广济众生”的佛愿。我大姐出生之后,我奶奶家已是祖孙三代的大家庭了。日子再苦也有天伦幸福。没想到我大姐还没到三岁那年的春天,也是个柳絮飞扬的日子,不速之客的到来差一点儿破坏了整个家庭的前程。
那天上午十点左右,一辆洋车载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停在我奶奶家院门口,老头儿下车伸手使劲地拍门。当时我父亲去报馆打工校对,在家只有我奶奶、我母亲和女儿。我奶奶以为又是查户口的军警,赶忙喊着“来啦来啦”就去开门。拉开门后,我奶奶一愣,只见来者戴副墨镜还留着仁丹胡子,如果不是头戴瓜皮帽、身穿长袍马挂的几乎以为是日本人。
那老头儿一摘墨镜开口便说:“他大奶奶,又不认识我啦?”
竟然又是老不死的赵五爷!我奶奶刚要关门,赵五爷却推开她,扬长朝堂屋走去,边走边说:“老太太,今个儿我赵五爷是救你们来的。”
我奶奶拦不住他,随着他进屋仍没好气地说:“他三表叔,您饶了我们家吧,往日里我们对您也是不薄呀。”
我母亲拉着她女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敢说话,没想赵五爷走上前摸了下我姐姐的脸蛋儿,学着日本人的调儿说:“小孩,你的,大大地好?”
说罢回脸又对我奶奶说:“老太太,不错嘛!娶了儿媳妇又抱孙子啦啊?”
我奶奶再忍不住,劈头便问:“您什么事?说吧。我这儿还是穷得叮当响,没多大指望。”
赵五爷自个儿坐下,摸出张纸片递给我奶奶:“你先瞧瞧,改朝换代,您三表叔是今非昔比喽。”
我奶奶,我母亲便一齐看那纸片,只见上面印着一行刺目的黑字:“新民会北京总会新生活指导部高级参事。”
不待多说,赵五爷厉声便道:“你们家有通共嫌疑,知道不?抓了就是死罪。”
我奶奶倒没吓着,反而冷笑一声:“哼。他三表叔,什么国民党、共产党的我们家从不沾边儿,您找错地儿了吧?”
赵五爷并不示弱,反讥道:“不沾边儿?告诉你,金顺带丫头小英子投奔了共党。你们府上原来的管家金贵是他哥,就是通共!金贵他通共已经抓进了宪兵队。那金贵、金顺不都是你们家的下人,能没关系?老太太,你儿子也是共犯。怎么着?不想保你亲生儿子啦?”
我奶奶一惊,忙问:“金贵怎么啦?他怎么可能通什么共啊?他三表叔,你可得念旧情啊!你不能冤枉好人啊!”
赵五爷站起身,指着我奶奶手上拿的那张纸片说:“回头让你儿子看看吧,我五爷在的是什么通天的机关。我告诉你,要是我说一句话,你儿子也得进宪兵队,不老实我弄你个倾家荡产!”
我奶奶真慌了,忙和颜地说:“他三表叔,不能啊!咱们是亲戚呀,断了骨头连着筋哪。这事,你得高抬贵手哇。”
赵五爷得意了,干笑两声:“嘿嘿!我说了嘛,救你们来的嘛。老太太,不多,一百块现大洋,我帮你疏通疏通,免你儿子一死。”
我奶奶大呼:“老天爷,我们上哪儿弄去呀!”赵五爷不慌不忙地伸出三个手指:“三天,三天以后我来取,老太太,破财免灾吧。”
说完话,用手掸一下长袍后身,随即出门而去。
事情的起因仍是小英子的出走。不知怎么的,赵五爷知道了金顺带小英子跑到陕北投了八路,借此机会他就下了狠手。
当天我父亲回家后听说了事情经过,先告诉我奶奶:“这个新民会真是日本人的大走狗,他们弄了个‘新民精神’完全让中国人当奴才的玩意儿。
但是,他们的确串通宪兵队,权力很大,杀人不眨眼哪。”
我奶奶就更紧张了,连说:“怎么办哪?这怎么了得哇?这千刀万剐的赵五爷哇!”
我父亲说:“别急。我去打听一下金贵大哥的情况,回来再说。”
打听回来的情况更令人揪心:在赵五爷的威逼下,金贵已经卖了骆驼、典了货栈,钱都落到了赵五爷手里,可最终依旧被抓进了宪兵队,目前是生死不明。在我奶奶、我父亲百般无奈的时候,我母亲说:“这是非得迈过去的坎儿了。我们给他吧。”
说完,就到炕头,拿钥匙打开陪嫁樟木箱,从箱底摸出个红绸子包儿,打开来,只见是几排明晃晃的现大洋。
我奶奶大呼:“天老爷!儿媳妇,你这是--”
我母亲淡定地回答:“我阿玛给我压箱底儿的,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一共正是一百块钱,今天该拿出来了。”
我奶奶赶紧跪到佛像前,连拜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我父亲深情地望着平日少言寡语的妻子,感激的话语一时难吐。
三天之后当我奶奶将一百块现大洋交给赵五爷时,再三再四地说:“他表叔,我这是借了高利贷呀,那可是利滚利的大窟窿啊。到此为止,你再寻摸什么也没用,就剩下老命一条啦。”
赵五爷捧着那堆钱,喜笑颜开,拍着胸脯说:“老太太,包在我身上,没事啦!亲戚嘛。对不?”
我奶奶从心底里感谢有远见的亲家,我的姥爷。她对我父亲说:“是你岳父在天之灵保佑了你呀!”
二十六、
门窗破旧,家具寒酸,很明显我奶奶家小院里的日子已经过到山穷水尽地步了。
在小厨房里,我母亲正在用铲子在刮饭锅里剩下的一点粥底,身边站着两身穿补丁衣裳的小姑娘,都期待地望着我母亲刮锅的动作。
六岁的是我的大姐慧娟,三岁的是我的二姐慧媛,我母亲刮下一点残余的粥底喂妹妹时,姐姐就饿得直吞口水。
我母亲说:“娟儿,你是姐姐,就这点儿粥底儿啦,给妹妹吃啊!”
姐姐懂事地点点头:“我不饿。”
我母亲苦笑一下:“怎么不饿呢?孩子,家里还有点棒子面呢,晚上妈给你们熬一大锅粥,好不好?”
妹妹说:“妈,您多加点水,我喝三碗。”
我母亲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落了泪,她用衣袖擦了下又说:“你爸去报馆领工钱去了,要是领着了,妈给你们买点儿肉皮冻解馋!”
两姐妹雀跃着:“吃肉皮冻啰!”
正欢闹着,只听我父亲在院里喊:“肉皮冻没有。谁吃花生仁儿啊?”
这俩孩子喊着:“爸爸回来了!”
“我要吃花生仁儿!”
跑出小厨房,扑到我父亲身旁。我父亲将手里的小纸包高举着,逗引两个女儿:“跳哇!谁够得着谁吃!”
两个孩子蹦跳着,围着我父亲在小院里跑,最终拿到了纸包,惊喜地欢呼:“真的呀!爸买着花生仁儿啦!”
我母亲倚在小厨房门,脸上泛起少有的幸福微笑。
我的大姐慧娟将小纸包托在手上,走过来对母亲说:“妈,您吃啊,爸买的花生仁儿,可香啦!”
我母亲说:“你和妹妹吃吧,妈妈饱了。”
我父亲走到母亲身边,爱惜地说:“你呀,饱什么?一定又是省给老太太和孩子们吃了。”
说着,摸出几张钞票晃晃。我母亲问:“报馆发你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