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新街口往西,离崇元观不远的地方有座小茶馆,临街但又比较僻静。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坐在茶桌旁,身穿蓝布旗袍,留短发,清新脱俗,有些知识分子气质,像是正在等人。她见到傅增贤和我父亲走进来,便站起身主动迎上前,笑着与我父亲握手。
傅增贤介绍:“这位是中电三厂的刘霞女士。这就是我妹夫,陈君安。”
握手时我父亲便有些疑惑,介绍完更对刘霞仔细端详,礼节性地回答完刘霞的问候也说了“你好”之后坐到茶桌旁还是满脸狐疑。
刘霞先开口说:“你的情况增贤已经都介绍过,文笔不错,有艺术感觉,对电影界有所了解。中电三厂刚搬回北京,正在招人,你来应聘考我们片场的见习场记应当没问题。”
我父亲似乎心不在焉,忽然说:“哎哎,等一下。刘女士,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咱们以前见过?”
刘霞微微一笑:“也可能吧。你不用客气,像厂里的兄弟们一样,就叫我大霞吧。”
傅增贤就打了个岔:“你是我妹夫不假,大霞是我朋友更没错儿。不过呀,我得先说明,大霞在厂子里只是个场记,给你通个消息垫垫底儿吧。要想进电影厂挣那份钱,你还是得硬过硬去考工啊!”
我父亲不在乎地说:“没问题!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子曰诗云的就不用说了,赵丹、白杨、上官云珠那些人的片子,我也是滚瓜烂熟哇!考就考呗。”
刘霞在一旁笑道:“你这八旗子弟的脾气还那么冲。”
我父亲一怔,醒悟过来说:“我说呢!我想起来了,你像谁呀?像我们家原来的丫头小英子,我叫英子姐那个人。”
傅增贤忙说:“别瞎说!”
我父亲自己否定说:“不可能。她跟顺子跑天边去了。刘女士,你……”
刘霞更正:“叫大霞吧。”我父亲又接着说:“你真有点像她。对不起啊,我也是十多年没见过她啦。”
刘霞笑着说:“你会见到她的。这样,说定了,后天你到三厂来考工,我在厂门口等你。”
三个人正说话间,茶馆门口忽然走进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还径直来到他们的茶桌前,用不地道的中国话说:“你们好!”
傅增贤回道:“你好!先生,有事儿吗?”
那外国人指一下脖子上挎着的照相机说:“我是美国记者,凯尔,斯密司·凯尔。”
刘霞礼貌地问候:“凯尔先生,你好。”
凯尔便问:“我,问个问题,可以吗?”
刘霞回答:“请问吧。”
凯尔说:“我们美国,很想知道,中国人,普通的中国人,对红色俄国,苏联,占领了你们的东北,有什么看法?”
傅增贤笑笑:“先生,你弄错了。那不是占领,是苏联红军打败了日本关东军,协助中国人民取得抗日战争的伟大胜利。”
凯尔看着傅增贤问:“你是themunistpartyofchina?”
父亲问:“他说什么?”
凯尔又追问:“p?”
傅增贤又是一笑:“先生,你觉得中国的爱国者都是共产党吗?”
凯尔再反问:“爱国者?苏联要控制远东,东北,不会还给中国的。”
刘霞不太高兴,就对这个美国记者说:“先生,二次世界大战胜利了,中国、苏联和美国一样,为取得胜利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贡献。我们希望世界和平,更希望中国走上繁荣发展的道路。但是,谁挑起新的战争,谁必然是失败者。”
凯尔没想到遇到这种中国老百姓,便脸露不快地说:“苏联野心很大!中国应当靠美国的力量,美国support!”
傅增贤说:“先生,你又错了。我们不靠苏联、靠美援也不行。我们中国要靠民族尊严,dignity!懂吗?dignity!”
这下,凯尔笑了:“ok!你们很不一般,有很好的……vision!”
傅增贤也笑笑:“不是什么梦想。是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的使命感!mission!”
凯尔又问:“ok,ok!你们的确不一般。那么,你们中国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对美国和苏联,有什么不同看法么?”
刘霞同样微笑着回答:“任何国家,如果真正关心中国的前途与命运,首先应当对中国人民真诚。”
傅增贤就补充:“sincerity!”
凯尔耸耸肩,歪一下头,不回答,却举起照相机说:“照相?可以吗?”
刘霞举手阻拦:“对不起!先生,不可以。”
凯尔收起相机,摇摇头说:“噢!拜拜!”
傅增贤回声:“拜!”
那美国人刚离开,我父亲便伸出大拇指说:“傅大哥,大霞大姐,二位真棒!长咱中国人的志气!”
傅增贤说:“现在,美国和苏联都在争夺中国,抗战胜利后的形势更复杂。”
刘霞却说:“不谈这些了。君安老弟,看来考进中电三厂你是有信心的。我只嘱咐你一句,电影厂里也不单纯是搞艺术的。真正进了厂,头脑要清醒啊!”
我父亲答应:“我明白,我跟你大霞大姐走。”
说完,又放低了音量问:“哎,你们……是共产党吧?”
傅增贤笑着回答:“是爱国家愿意为民族解放奋斗的人。你呀,不是信奉什么君子群而不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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