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生之地
华国,
全息指挥中心。
开膛爬出游戏舱后，连冲澡的时间都没有，裹了条浴巾就赶过来。神经传感剂把他的头发黏得一溜一溜,
对比一身正装的其他人,
显得有些可怜。
他身边坐着两个人，位置居中,
级别显然比他高多了。
一人带着银边眼镜,
温和又清冷,
是龙炎公会冷兵城总部会长,
时希正。游戏id：律。
另一人表情严肃得多,
龙息组组长，魏刚。
听起来只是一个组长，却掌管着整个公会的后勤,
和时希正平级。据说曾经也是个超神,
但早已离开游戏,
无人知道他的id。
三人沈默地坐着,
气氛有些压抑。
会议桌中间，全息投影器的指示灯亮起,
空荡荡的对面终于出现两道人影,
两人前方，漂浮在空中的加尔公会徽记缓缓旋转。
两国公会正式接触,
在当下是次一级的外交行为。时希正对角落裏的记录员点了点头,
示意会议开始。
他还没说话，魏刚开口了。
“大概情况，我们双方应该都听过汇报了。洽谈开始前,
我先说几点各位有必要了解的情况。”
实时翻译耳机将他的话传入所有人耳中。
“第一，崔庆,
也就是狂刀，死了。还没退出游戏，脑神经全面坏死，符合猝死认定。”
开膛蓦然瞪大双眼。
狂刀死了？
他本以为狂刀只是失去游戏资格，竟然死了？
然而震惊的只有他。时希正、加尔会长，还有斯文托维特，表情都很平静。
这让开膛没能问出任何问题。
他突然想起亚利。
维特说过，亚利死了。言语中透出的意思，是他弟弟死于那只未知喰鬼手裏。如今狂刀碰到那只喰鬼……也死了。
一股凉意爬上开膛后背。
魏刚的视线不经意瞥过他，手指点点桌面：“第二，崔庆的儿子崔高山，游戏id霸屠，经过医生初步诊断，疯了。目前我们还没能从他那裏问出有效线索。”
开膛咽了口口水。
玩游戏玩疯了……难道也是发生过的情况么？
他不由自主观察对面人的表情。
加尔会长皱起眉，维特表情细微些，但也皱了眉。
看起来不是正常情况。
还好……开膛莫名松了口气。
“第三，”魏刚又说，“事发之后，我们派人赶往他二人的住所调查，三分钟前，我刚收到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很好地吸引了所有人註意力。
时希正也侧头看过去。
魏刚所说的第三点情况，他并不知情。而魏刚恰到好处的停顿，说明有重大发现。
“龙息组本来没有调查到任何线索，但在离开的时候碰到西省警方赶来，封锁了崔庆名下的庆山农场，并且逮捕了他的妻子。”
“什么？”开膛脱口而出。
他打破脑袋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条情报。
时希正也问：“西省？什么罪名？”
魏刚：“西省警方今天上午刚端掉一个制毒窝点，从犯罪集团口中审出原材料来源，其中就有庆山农场。他们，确实在农场裏找到了罂粟花田。
“现在崔庆的妻子和农场所有员工均已被警方控制，有些员工已经对罪名供认不讳。”
“……也许只是巧合？”加尔会长思索着问。
“是不是巧合，需要你们去调查了。”魏刚说，“以上三点就是我想说的情况，接下来的事你们谈。”
会议室静默了一会儿，加尔会长看了时希正好几眼，斟酌着开口：“关于试炼区的事……”
“试炼区我们会后单独谈。”时希正打断他，“之所以邀请两位过来，是想商量一下后续的任务执行计划。”
加尔会长：“任务？”
时希正：“没错。开膛已经向我汇报过详细情况，包括亚利的遭遇。据我们华国记录的数据，猝死案例之间从未发生过如此紧密的联系。所以——
“龙炎正式向加尔发出邀请，共同组建任务执行队，调查那只sss级喰鬼。”
歌舞厅大门关闭，彩灯流转，安柔和跑跑坐在一起，翻看光屏。
狂刀落榜，游戏论坛出乎意料的安静。翻了好几页，也只找到两个帖子，回帖人数不多，帖子裏也没什么有效信息。
“狂刀之前从来没上过天命榜，所以没多少人关註吧。”
跑跑分析道，“毕竟大家更关註排名高的人。另外，龙炎虽然势力庞大，但风格一直很低调。不像别家，有成员上榜恨不得敲锣打鼓满世界发通告。”
有道理。
不过安柔更关心狂刀在线下的情况，看看解辛暗示的结局，是不是真的成为现实。这一点还得等跑跑离线搜寻新闻。
跑跑又问出那个问题：“老板，我们接下来到底去哪啊？刚弄死一个狂刀，虽然影响不算太大，总不能继续留在龙炎地盘吧？”
安柔想起解辛的话，除墨没现身，说明他没有控制农场去向的意思。
她摇头道：“不留。按你我最开始的打算，去无生之地。”
“可算要离开这了！留在冷兵城一天，我就提心吊胆一天。”跑跑大松一口气，“这下就算龙炎派人调查，也找不到我们。”
他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永安大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上方的天空却乌漆嘛黑的，根本看不出方向。
“老板，暴富老哥飞了这么久，应该飞出冷兵城了吧？”
不管是出于国家利益考虑，还是顾及维特的意愿，加尔会长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龙炎加尔联合成立任务执行组，组员的构成也当场拍板。
加尔分组自然由维特担任组长，龙炎分组的组长则是开膛，将功补过。两人从各自会裏挑选五名成员作为组员。
时希正和加尔会长共同担任指挥。
当然，以龙炎的强势地位，和率先提出成立联合组的提议，时希正已经主导了本次行动。
“先分析一下我们手头掌握的重要线索。
“首先，沧岭山南侧区域，大范围土地被剥去一层，山顶小镇也被切走很多建筑。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能说明一点，这只喰鬼体型很庞大，是一只狂变喰鬼。
“其次，类似的现象不是第一次发生。一周以前，次8区中宿镇超大型喰鬼潮爆发之后，镇上也有很多建筑凭空消失。从现场痕迹判断，也是被利器切走的，就像——切蛋糕。
“综合以上两点判断，这只喰鬼和中宿镇的喰鬼boss极可能是同一只。体型庞大，拥有锋利的骨刃，和中宿镇失去资格的玩家的描述吻合。”
加尔会长听完，思索道：“律会长的分析有道理，但这不符合游戏设定。这只boss为什么能摆脱属地限制，没有被系统回收？”
时希正：“这就是联合组接下来的调查目标了。”
“还有一点，”加尔会长说，“除了崔庆父子，其他被卷入这次任务的龙炎玩家都还活着，他们是不是能确认喰鬼形貌？”
时希正摇头：“所有人都说没有见到sss级喰鬼。这正是我还没说的线索，任务现场还有其他喰鬼，其中至少有一只是a.级……这一点，和中宿镇任务也很吻合。”
“所以我们追踪的不是一只喰鬼，而是一群。可能是小型喰鬼潮。”维特说。
“没错。我们在覆盘中宿镇任务时问过螳螂。他是大神玩家，在任务裏失去资格。他当时也没有见到sss级喰鬼boss，但碰到了一只a.级喰鬼和一只b级。”
时希正淡然的表情下，眼神逐渐凝重，“两只喰鬼都寄生在玩家体内，极善于伪装，智商显着高于同等级喰鬼。还有……”
他顿了顿：“螳螂下线之前，两只喰鬼都升级了。那只a.级升到s，之后又吞噬掉大神玩家的灵魂，恐怕最终等级不止s。”
维特思忖道：“律会长的意思是，它也有可能是我们追踪的sss级喰鬼？”
同一个任务，出现了两只sss级boss？
这个推断让一直没说话的开膛悚然一惊。
倒不是害怕，而是罕见，前所未见。
还好，自家会长轻轻摇了摇头：“喰鬼等级虽没细致划分，但大致能够推算。a.级刚升级到s级，跨越ss直接到sss，光凭一个螳螂，不够。螳螂只是大神低阶玩家。”
开膛松了口气。
不过就算如此，这个任务也够棘手了。sss级喰鬼无视属地限制，带着几只高级喰鬼四处游荡？可不是去到哪杀到哪么？
况且，自家会长说了，它们的智商很高。
“总之，这次不是普通的sss级任务，我们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
时希正初步给出结论，看向维特，“以上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维特，你能一路追踪到次3区，应该也掌握了重要线索吧？”
维特低下头在桌上写了点什么，随后举起手。
手上的平板也被投射成全息影像。
屏幕上有四行字，上面两行是外文，下面两行则是软件翻译过来的中文。
【任务线索：我的旅人，你在寻找什么，一处行踪不定的神秘桃源么？】
【关联任务：夜航船（关联度20%）】
“你竟然有线索！那不早点拿出来！”
开膛蓦然生出一股怒气，拍桌站了起来。可惜他在现实中个头出奇的矮，站起来反而没坐着高。相较对面人高马大的维特，实在毫无气势可言。
维特脸上露出真诚的歉意：“抱歉，这个任务涉及亚利的死因，我不是有意隐瞒。”
时希正抬手按了按开膛的肩膀。
开膛收回愤怒的目光，闷声跳上皮椅。
时希正：“夜航船？华国有一本同名古籍，我倒是读过。”
魏刚插嘴道：“夜航船，神秘桃源，这两个词结合起来，大致能解释沧岭山留下的大规模痕迹了。和我们分析的喰鬼体型庞大，相符。”
“另外排除了一种可能，”时希正说，“那些地皮和建筑不是被喰鬼吞噬，而是先切割再搬运到它的身体上面。对了……”
时希正手指在会议桌上敲击几下，会议桌上方出现一块半透明的全息光屏。
“这是我们覆盘中宿任务时，按照搜集到的资料覆原的永安农场布局图。”
他调出另一块光屏，“这是按照游戏精确绘制的中宿镇地图，包括镇长大宅在内，中宿镇共有45栋建筑消失。而这次试炼小镇消失的建筑有22栋……”
时希正沈吟片刻，缓缓道：“若把喰鬼比喻成一艘船，那它将是一艘无与伦比的游轮。不，不是游轮……它是一座会移动的、规模堪比卫星城镇的农场，永安农场！”
“永安农场？”其他人不禁张大嘴。
加尔会长：“不可能吧？中宿镇的农场会跑到你们龙炎的地盘？”
“长了脚的不是农场，是背负着农场的喰鬼。”魏刚顺着时希正的分析思考，“希正，有一处地方说不……”
时希正及时用眼神制止了他。
时希正果断道：“就是永安农场，我相信我的判断。”
他没再给别人反驳的时间，看向对面：“维特，你提供的线索裏没有任何位置信息。我想知道，你是根据什么追踪到次3区。”
维特沈默片刻，据实回答：“亚利的传送卡。”
时希正恍然。
然而其他人表情疑惑。
也不怪他们。引魂歌背景糅杂，道具更是庞杂繁多，其中作为辅助道具的传送卡，对于很多人而言都很陌生。
一来数量稀少。传送卡产自灵域，制作工艺覆杂，产量本就少，流散到各个阵营，更加可遇不可求。
二来市价昂贵，一对卡片售价10万金，却是一次性道具。绝大部分人都宁愿用传讯卡联络，再通过传送阵或其他方式去往同伴所在的地方。
故而少有人知道，传送卡除了一次性传送，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定位。
两名玩家绑定一对传送卡，视同激活，只要传送卡没有使用，双方就能在小地图上察看彼此的定位。
时希正解释完，加尔会长立即低声斥责维特：“这么重要的线索，为什么没有汇报！”
维特垂下眼眸：“我希望靠自己查出亚利的死因。会长，抱歉。”
“人之常情，你也不用过分苛责维特了。”
时希正打了个圆场，“维特提供了两个最重要的线索，那么接下来，联合组就通过定位追踪喰鬼。”
歌舞厅光影交错，两只洋酒杯碰到一起，杯口相碰，杯中冰块再撞上玻璃，每一下都清脆悦耳。
农场有了电，歌舞厅的制冰机也能用了。
“cheers！”跑跑欢呼一声，“从今以后我们想去哪就去哪，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安柔戳戳他脑门：“想得美。一百多个灵魂够张大它们吃几天？口粮没了，不得想办法挣么？”
“哦……”跑跑挠挠头，还是一气喝光杯中的威士忌。
然后连呛好几声，咳得脸都红了。
他太过尴尬，以至于马上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嘴硬道：“我刚满十八嘛，酒量练练就有了。”
安柔没搭话，似笑非笑看着他。
气氛忽然就冷下来。
跑跑不知她在想什么，小口抿着酒。
“跑跑。”安柔突然叫他。
跑跑嘴裏含了一口酒，扭头看去。
“你哥是龙炎会长吧？”
跑跑又被呛到了，这次呛得更狠，好一会儿才平覆下来。
他低着脑袋，不敢看安柔：“老板……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安柔瞪大眼睛：“还真是啊？”
跑跑傻眼，喝过酒后，连眼神都楞楞的。
“……老板你诈我？”
安柔很快收敛惊讶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不算吧，猜对了一半。我不认识全息指挥中心的人，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龙炎会长，索性拿来试试。”
没想到，还真是。
“……连我都耍。”跑跑低声嘟囔。
“生气啦？”
跑跑幽怨地看了安柔两眼：“没有……其实，就算老板不问，我也准备告诉你了。”
人心隔着一层肚皮就够难受了。彼此都被所谓的秘密硬生生拉远距离，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话没让安柔惊讶。
刚跨过一重难关，本就是神经最放松的时候，又在歌舞厅这种场所对酌，气氛合适，正适合交换一些秘密。
安柔笑看跑跑的眼睛：“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哥，名字是时希正，对吧？你呢，时跑跑？”
“……难听死了。”跑跑不老高兴，“我叫时希明。老板记住‘时希明’这三个字就够了，别记成‘龙炎会长时希正的弟弟’。”
“很高兴认识你，时希明。”安柔伸出一只手，“我叫安柔，你的老板，是一个npc。”
跑跑盯着那只手，继续不开心：“老板，别搞我了。”
安柔微笑：“没开玩笑，我真的是npc，不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