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有定位。”
时希正眉头微皱,看着维特:“原因?”
“夜航船。”维特说,“昨天晚上,今天晚上,传送卡的定位功能都失效了。我猜测,应该是喰鬼的移动技能有屏蔽定位的作用。”
“鬼术。”时希正思索着念出两个字。
在座所有人中,只有他和维特能跟上彼此的思路。就连魏刚,因为脱离游戏太久,一时都没想清楚两人话裏的含义。
越高级的任务,任务线索中透出的信息越多,但也越模糊。
时希正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维特,你的推测应该是对的。在一些高级任务案例中,高级喰鬼的鬼术确实能起到屏蔽定位和传讯的作用。
“中宿镇永安农场消失在夜间,今天沧岭山喰鬼潮,也发生在夜间。另外,你说昨天夜裏失去过亚利的定位。
“综合起来判断,基本可以确定这只喰鬼有一项鬼术是移动相关,而且夜裏才能施展。”
维特完全认同:“所以我们只能等到天亮,等定位重新出现。”
时希正:“前提是今天夜裏,对方没有发现传送卡。”
维特:“应该不会,喰鬼可以使用道具,但无法辨别道具的隐藏功能。”
时希正:“不,有可能。你可能不太了解中宿镇超大型喰鬼潮任务。永安农场没有消失,代表着它的主人——安柔,也没有消失。她是一个……npc。”
时希正下意识隐去一个形容词:特殊。
没多久之前,他私底下刚嘲讽过欧力公会,所谓的特殊地址、特殊npc并不存在。
时至此刻,时希正虽然产生了一丝动摇,但理智上依旧没有承认这个npc的特殊性。毕竟,安柔身边一直有一位玩家鞍前马后的事,只要稍稍调查就能知道。
所谓的“特殊”,恐怕都是这个玩家搞的鬼,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
既然派出联合组,组员需要知己知彼,时希正把这则情报说了出来。
“永安农场上还有玩家存在,是野客?”
喰鬼、npc、玩家,游戏裏最重要的三种角色和平共存在一个地方,难免让人惊讶。
“确实是野客,id是‘跑跑’。”
时希正在桌面写下这个id,两个字连通翻译过来的外文,一同出现在光屏上。
“我一度以为他已经死在中宿镇喰鬼潮中,现在来看,他还在游戏裏的可能性极大。”
开膛小声提议:“既然知道id,要不要找个理由发布全服通缉令?”
时希正否决了:“换id只是一张更名卡的事,意义不大。既然说到这,我需要强调一下,永安农场的任务必须保密。稍后我的秘书会给贵方发去保密协议。”
这个任务不但等级高,而且牵扯到玩家猝死的原因,非同小可。加尔会长自然不会反对。
开膛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能参与到这次洽谈之中,并且担任龙炎分组组长,他终于跨进机密核心了。
“总之,”时希正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让开膛回过神,“目前没有定位,我们也无从下手,正好趁这个时间完成联合组筹备事宜。”
他分别看了一眼维特和开膛:“以你们两位的等级,我相信有实力对付顶级喰鬼。但我要郑重提醒你们,不管碰到什么情况都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你们这次的对手不只有高级喰鬼,还有极懂得隐藏实力的玩家。”
根据螳螂的供述,那个叫跑跑的野客玩家等级并不高。
时希正对此深表怀疑。
让时希正如临大敌的亲老弟,此时此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跑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板你说啥,你是npc?这个,那个npc?和外面一样?”
安柔的笑容依旧淡淡的,眨了眨眼睛。
“现在你那些想不通的地方,是不是都通了?”
正是因为她是npc,才需要处处如履薄冰。
正是因为她是npc,才永远不需要下线。
正是因为她是npc,作为整个游戏系统的一部分,才能看穿别人的光屏,才能连接同为“npc”的喰鬼的意识,才能掌握这么多逆天的bug技能……
“……通了。”跑跑讷讷点了一下头,又猛地摇头,“不对,没通!为什么啊?!老板怎么会变成npc?”
言行举止,相处的感觉,老板明明是现实中的人啊!还是他的老乡!
安柔移开视线,抿了一口酒。
移动的彩灯光斑,让她的表情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低声说了一句,侧过头时,脸上又已挂上笑容,“对我或对你来说,以前的事情也不重要了。总之,我现在是个只有100点生命值的脆皮npc。
“时希明,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告诉你了。”
跑跑再也追问不出任何一个字。
他怔怔看着安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在试炼小镇孩子气地和老板闹别扭,她才吐露出这个秘密。
他有点想哭。
老板并不像她自己说的一样冷漠绝情。
安柔早有预料似的,把一杯酒塞到他手裏:“你别哭啊,都成年的大男人了,没资格哭。”
跑跑抽了下鼻子,忍住眼泪:“对,苦主都没哭。”
安柔扑哧笑出声。
“什么苦主,魂界哪裏不好,拥有这么大一片农场,还坐拥金山银山,老板我高兴还来不及。恨不得把道具都挂在身上,天天炫富。”
跑跑也笑了,比哭还难看。
“现在已经离开冷兵城啦,反正没外人在,老板可以天天都炫富。我现在就去找些被动道具出来!”
他放下杯子就往外走,被安柔扽住后领子。
“怎么说风就是雨呢。”
安柔晃晃酒杯,“都大半夜了,赶紧喝完这杯酒就下线睡觉去。正式通知你啊,时希明,既然你的小秘密被我知道了,离线也有任务的。”
“什么任务,哦,打听庆山农场的新闻吗?”
“那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通过你家会长大人,掌握龙炎的动向。”
跑跑一口气干掉威士忌,这次没咳嗽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洽谈基本结束,时希正的秘书敲门送进来拟好的两份协议:《龙炎公会、加尔公会联合执行组合作协议》《任务信息保密协议》。
加尔会长大致浏览一遍,没提出异议,匆匆下线报审去了。
时希正交代秘书马上走特批流程,随后看向欲言又止的开膛。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行。坦白说,让你担任龙炎分组组长,已经超出我的权限,我还要补个审批。”
“会长……”
时希正摇头:“既然你已经参与进来了,该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去准备吧,天一亮,你就要带着组员和加尔汇合。关于组员人选,秘书那裏有份名单,你自己在上面挑。”
开膛心裏很不是滋味。
时希正的话很明白,谁能知道机密,有严格筛选。问题是,以他天命榜八的排名,居然没能进去那份所谓的名单?
难不成,是因为背景调查没过关?
开膛思索着离开会议室。
魏刚看着他异于常人的矮小身材,等人不见了,摇头道:“人小鬼精。律,说实话,我不看好这个人选。”
时希正不以为意:“他能擅自带维特进入试炼区,很多东西,藏不住的。不如干脆拉他入局。”
魏刚想了想,点头:“你的顾虑没错。不过说的话不太准确,他作为榜八,早已身在局中。”
时希正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魏刚见状岔开话题:“刚才怎么回事?夜航船就是永安农场的可能性虽然大,但有一点说不通,你有那么大把握?”
“哪一点?”
“明知故问?”魏刚不自觉压低声音,“试炼团的汇报影像,我都收到了,你应该早就看过了吧?要真是永安农场,他们的描述中怎么可能找不到一点痕迹?”
时希正摇头道:“不,正因为找不到一点痕迹,恰恰说明他们的汇报有问题。”
“你怀疑他们隐瞒线索?都是低级玩家,动机是什么?况且三百多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串口供,可能吗?”
“不可能,他们也不是有意隐瞒。”
魏刚凝眉:“什么意思?”
“所有人对事情经过都描述得很清楚,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提及任何名字。在任务现场碰到的人,看到的建筑或店铺,就连他们说大摆宴席的大街,都没人知道名字。”
观看影像的人,大都把註意力放在事件经过上,魏刚还真没註意到这个细节。
他一时没想通,投去疑惑的眼神。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时希正说,“许多成员都声称自己发出过求助传讯,但外界没有任何人收到任何一条,为什么?”
“不是因为喰鬼的鬼术?和屏蔽定位一样,屏蔽了传讯?”
“存在这个可能性。”时希正点点头,素来冷静的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我更倾向于认为,他们的记忆细节,被针对性地抹除了。”
魏刚一怔,腾地站起:“神启?这个猝死案例,牵扯到神启?”
他又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恍然道:“难怪你打断我。要是加尔得知你的猜测,恐怕不会轻易把任务主导权让出来。”
时希正冷笑一声:“他们不让也得让,只是公会层面协调不了,肯定会耽误任务进度,没必要。”
魏刚讚同,语气突然上扬:“那你光派出开膛肯定不行啊!稳妥起见,让除墨也加入,那小子的性格虽然当不了组长,当个编外组员也行。有他在,任务难度就小太多了。”
“我已经通知他了,就是编外。”时希正说。
只是除墨迟迟没有回讯。
但时希正一点都不担心。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除墨计划的人,既然有sss级喰鬼,除墨不会缺席。
除墨站在一片黑雾之中。
黑雾如乌云翻滚,时不时窜出一道莹白闪电。除墨脚踏飞剑幽弃,身形随之变换位置。
没有一道闪电——准确的说,是暴富的骨刃,能够沾到他分毫。
鬼术夜行,不是暴富单纯地背起农场负重飞行,更像是虚空外化,将整个农场包裹在其中。
这是暴富的领域。
然而,它伤不到除墨一根头发丝。饶是如此,暴富的努力从未停止,仿佛不知疲倦。
同样,除墨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厌烦。雷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闪烁,使得他的视线轻而易举穿透黑雾,望向下方的喧嚣。
一裏筵席,百人同饮,杯盘狼藉,有一种大获丰收的喜庆。
霓虹中,彩色的笑容爬上越来越多灰暗的面庞。
除墨偏移视线,落到身前的光屏上。
是律的传讯,在预料之内。
律选择封锁消息,秘密执行任务,也在预料之内。
不过,龙炎和加尔组成了联合执行组,超出了预计,但没到让他惊讶的程度。
亚利的哥哥斯文托维特是加尔第一玩家,维特执意追查弟弟的死因,很正常。
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要怎么做,又能拖多久。
解辛讨人厌的嗓音响起在耳边。
“顶头上司的指令,可以冷处理的?”解辛故作惊讶,“怎么着,也得回个‘收到’,或者‘好’吧?”
对于这种无聊的问题,除墨自然懒得回应,双目一闭,关闭光屏。
解辛完全没有自讨无趣的觉悟,笑道:“这种大团圆的场面不正是你想要的?怎么也得下去喝一杯吧。要是居民们知道了,一人一杯,天命榜一怎么也得醉倒在今夜。”
“我没有让她带上农场。”
解辛眉梢一扬:“那就是不符合你心意咯,怎么不找她算账?”
除墨不开口了。
解辛了然一笑:“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不就是看在她俩一人一鬼联手所向披靡,巴不得她多出一些负累么?除墨啊除墨,你学坏了。”
除墨不带任何情绪地瞥他一眼,消失在浓雾之中。
他一走,暴富的骨刃便也消停了。
“这待遇……”解辛捋了把额角耷拉下来的长发,一时不知是被优待了,还是被亏待了。
他的视线落到下方,轻嘆一声:“她还有点菩萨心肠,真真没看出来。”
听上去,嘆惋之中藏了些幸灾乐祸。
流水席终于散了。
不算晚,歌舞厅墻上的荧光挂钟刚走到十点。
跑跑走之后,安柔便一人独酌到现在,听得外面人声渐散,开门往外瞧了一眼。
永安大街笼罩在各色霓虹灯光中,街面上干干凈凈。
收拾得这般快,应该是新居民们上手帮忙了。新老相处融洽,是个好事。
从试炼小镇上搬运过来的建筑,要等跑跑明天上线才能修缮,今晚让新老居民们挤挤将就一晚。有田瑞带人看着,不怕有人手脚不干凈。
不过,别院裏人多眼睛多,安柔打算就地在歌舞厅过夜。
她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想了想又从酒柜上取出一瓶未开封的洋酒。
“暴暴。”
安柔拎着瓶酒踏入地缝。
虚空触手涌来,轻柔地将她送进虚空最深处。
一路上,一粒粒灵魂光点从触手末端钻出,为她亮起一条碎星点缀的梦幻走廊。
比起之前,灵魂光点显然更亮了,应该是吞噬了狂刀灵魂的缘故。
安柔停下来,一手撑着柔软的触手,就地坐下。她上身微微倾斜,秀美的脸庞因为喝了酒透出淡淡红晕,眼眶四周也像上了一层桃粉的眼影。
眼神裏,带着几分醉意。
光点涌动,纯白人影出现在跟前。
安柔捏起拇指和食指:“暴暴,笔芯。”
人影哗地散开,重新化作无数光点,重新涌动后,拼凑成一颗巨大的爱心。
安柔伸出手,按上去。
她形容不出这种触感,只觉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棉花,任何一种羽绒都要柔软。
但她开始摇头:“不对,暴暴,这颗心不对……它不会跳,它不是一颗真正的心。”
话音方落,纯白爱心忽然收缩一圈,而后膨胀到原位。
安柔满脸惊喜。
“再来一下!”她说。
“再来一下,不,一百下!”她又说。
空旷虚无的空间内,一颗巨大的爱心,开始为她心跳。
不止如此,安柔的头顶,两边,身后,其他虚空触手上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开始组合,变成一颗又一颗的大小爱心。
所有的心臟,都以相同的韵律,为她跳动。
安柔的笑容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神情。
每个人,都有一颗心。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清晨在阳臺上朗读一篇散文,其中有一个句子:
“世上有千千万万颗数之不尽的心臟,能够为你而跳的,只有一颗。你要找到它。”
身为教师的父亲听到了,严肃地批判了这个观点,末了对她说:“安柔,人的心只能为自己而跳,你也是。”
年幼的她以为自己明白父亲的意思,可等到父亲为了重建学校捐出所有,她觉得自己不明白。
直到父母双亡,遇见住在对门的严绶,相伴十年,她觉得自己又明白了。
而严绶的不告而别,所有的信仰随之崩塌,安柔又不明白了。但已经不重要了,对于父亲那句话,她觉得自己最初的理解是对的。
人是自私的动物,每个胸腔裏,註定只能容许一颗心臟跳动。
人的心,确实只能为自己而跳。
这份信仰贯彻了之后的五年,直到此刻,再一次出现细若蛛网的裂缝。
上百上千颗心,正在为她而跳。
这一时刻,她同时明白了那篇散文中的句子,和父亲的话。
都是对的,谁都没错。
人的心为自己而跳,但怪物的心,不是。
安柔张开双臂,拥抱住面前最大的白色爱心,随着律动微微起伏。
“暴暴,你的心,是为我而跳么?”
“是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