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柔躺下来，轻轻摩挲身边的土地。
她忽然觉得，哪怕没有农场，没有安有年没有跑跑，没有农场上背景来源形形色.色的npc，只要有暴富在身边，就够了。
隐约的汽笛声惊醒她的思绪。
安柔猛然坐起，望向声音来的方向，太黑，看不清。
她转而连通暴富的意识，望过去。
无生之地上，出现一座圆形的高架。
圆形两边，两列火车一边鸣笛一边驶来，相向而行，但在进入高架后，各自拐向一边侧。绕了半圈后，去往彼此过来的方向。
原来暴富飞到了t23列车的轨道上方。
也对，t23在冷兵城和鬼岛之间行驶，农场现在正去往鬼岛，自然可能相遇。
第二天，跑跑一边吃着早饭一边道：“看来我们已经走过一半距离啦。要不是为了躲联合组绕远，应该早就到鬼岛了，哪裏用得着花这么多天时间。”
“一半距离？”
“对啊，老板你看见圆形高架是轨道转盘，就在冷兵城和鬼岛的中间位置。两个阵营的t23每天发一趟车，但只有一条铁轨，没有轨道转盘让出位置，两趟车就撞在一起了。”
安柔恍然。
跑跑嘆了口气：“也怪我等级不够高，各项属性都不够，不然我们也已经到鬼岛了。”
除了生命药剂，其他三种药剂都已基本耗尽了。他每天白天跟在暴富后面跑，上午还能勉强跟上，下午就力不从心，不得不让暴富减速。
三天下来，他的皮肤都肉眼可见地黑了许多，比起其他精心捏脸的玩家，愈发显得平平无奇，泯然众人。
不过跑跑爱死了这份工作，一想到吃完早饭就要上工，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咧开。
安柔调笑道：“看来感情突飞猛进嘛。农场一到下午就走得这么慢，该不会是你拉着薄葆在……”
最后一口豆浆把跑跑呛了个半死。
“老板你说什么呢，我跟她很纯洁的！”他调出光屏，“你看，都怪你，居然被豆浆呛掉5点生命值！”
安柔忍俊不禁，同时也很佩服亨薄葆。
最开始想到在农场边缘撒金币的主意，初衷只是把亨薄葆拉离解辛这个祸害，顺便创造个机会让她和跑跑多接触接触。
原以为这种枯燥的工作，亨薄葆顶多坚持一天就会罢工，没想到亨大小姐连上三天，都没叫一句苦。
昨天中午还专门来厨房打包了一大份丰盛的饭菜，高高兴兴给跑跑送过去了。
亨八通也註意到了宝贝女儿的变化，找到安柔，却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刚走没多久，冷含丽过来。
安柔本以为她会反对亨薄葆和跑跑在一起，没想到冷含丽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道谢。
“我和亨八通都不希望把薄葆交给天命者，不过跑秘书的人品，我都看在眼裏。薄葆若能跟他，也算一个好归宿。”
安柔失笑，没多说什么。
替跑跑高兴之余，不免有些怅然。
跑跑终归是现实世界裏活生生的人，长大、成熟、结婚、生子……他有一条平常人的路要走。
即便和亨薄葆情意相投，又能走多久呢。
眼看鬼岛越来越近，这天跑跑下班前，安柔按惯例拉着他研究龙炎的动向。
论坛上一如既往，没发现异常。
亚利落榜炸出的波澜已经消散，狂刀落榜则好像石子投入水面，没激起一点水花。
同样，安柔没找到任何人提及次3区，更别说龙炎严格保密的试炼区。
“加尔公会肯定被龙炎收买了。”
跑跑表情鄙夷，旋即变成疑惑，“老板，自打我们离开试炼区后，我哥一直都没回家，晚上没回，白天也没回。我去找过几趟，都被挡在门口。你说，龙炎是不是碰到了更重要的事，放弃追踪我们了？”
“希望是。”安柔说。
然而直觉告诉她，不大可能。
安柔道：“你下班吧，再赶一天路，明天晚上应该就到鬼岛了。正好黑市开市，到时需要你加班。”
跑跑睁开眼，走出全息舱。顾不上冲澡，先拿起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接电话的还是哥哥的秘书。
“会长在忙，暂时不方便接电话。”秘书还是只有那句话。
跑跑撇撇嘴。
到底什么事这么忙，好几天都不回家。
他全然没有想到，让他哥焦头烂额顾不上下线的，正是他干的好事。
无生之地某处，一批龙炎成员举着探灯，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游戏裏，这种便携式探灯的价格极为昂贵，其中产自鬼岛的电池，更是贵中加贵，每一块的价格都足以购买一把橙武。
他们已经用掉了上百块。
十几道探灯所照之处，是一片森林——缓慢移动的森林。
时希正带领百人军团赶到的时候，这片梦魇森林除了树木茂密一些，没有其他异常。等到军团钻进森林中搜索联合组，异常出现了。
森林开始移动。
它好像活了过来，如同一只无生之地上生长出来的庞然大物，无数根系是它腿脚，在泥土中蠕动，带着地面上的树干和树冠，慢慢偏移最初的位置。
数之不尽的根系像是翻土机，在它身后留下一道宽达一公裏的土丘。
若非土壤浸染尸毒，只怕可以种菜了。
时希正立即命令后勤龙息组和游戏运维部门开展研究，可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
在无生之地游荡的梦魇森林？游戏面世23年来，前所未见。
没人比龙炎公会更加清楚，引魂歌看似糅杂，但没有bug。
永安农场，果然和神启有关。
这片梦魇森林的特殊之处不光是会移动，树木的密度也远超其他，给搜救工作带来了极大难度。
一是视线受阻，稍不留神就会错过迷失其中的联合组组员。
二是致幻气体浓度极高，连产自鬼岛的价值高昂的屏障头盔，都难以完全抵御。
搜救军团深入其中寻找一小时，就得退出来清醒一段时间。
此外，还有一点极大阻碍了搜救进度。
森林裏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显然是金币覆制出来的，就算搜救军团一路留好标记，都很容易迷失方向。
就这样，整个搜救过程困难重重，时间耽搁了一天又一天。
倒不是没有更快的办法：调集更多龙炎成员过来，伐光所有梦魇树。
但如此一来，联合组的秘密行动极容易走漏风声，进而导致永安农场关联着神启的消息往外散播。
各国公会可都是知道神启的存在的。
从另一方面考虑，时希正也希望保留“会移动的梦魇森林”，用于后续研究。
好在经过日夜不停的努力，搜救工作终于进入尾声。
因为森林是新生成的，裏面没有喰鬼，搜救过程中也没出现任何伤亡——这算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又一队搜救成员举着探灯钻出密林，其中一人扶着联合组组员。
“尤拉塔。”
微微晃动的灯光中，维特认出对方的长相，快步迎上前。
“他吸入的致幻气体太多，还没脱离梦魇。”
一名搜救成员道，“我们已经餵他服用过各种药剂了，很快就能苏醒。”
他说的药剂，是指生命、体力和精神药剂。
堕入梦魇时间太久，尤拉塔一直都没进食，体力值和精神值都已耗尽。这两项属性一旦归零，玩家等级带来的生命回覆效果就会被抵销。
看尤拉塔的模样，不但回覆效果被抵销殆尽，生命值也下滑了不少。
维特向后招了一下手，加尔分组组员快步过来，从搜救员手中接过尤拉塔。
维特走回到时希正身旁，望向漆黑夜幕下的森林。梦魇树密集到，连搜救员的探灯灯光都无法钻出树冠。
“只剩开膛了。”他说。
时希正点点头，正好看到光屏弹出讯息，眼神欣喜：“找到开膛了。”
不久后，最后一只搜救队扶着开膛走出森林。
意外的，队伍中人人都挂了彩，有人头盔上沾满血渍，有的衣服破了大口，血迹斑斑。
“怎么回事？”
“开膛部长可能在噩梦裏，看到谁都……无差别攻击。”
答话的龙炎成员手裏拿着开膛的武器。
正因为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抢过双刃刀，才成功把人制服，带出来。
为此，有一名同伴死了一次，损失一半天命值。
时希正皱眉点点头，也叫来龙炎分组的组员真茶接过开膛。
开膛浑浑噩噩的，忽然曲起一肘撞向真茶，嘴裏叫着：“你才是侏儒，你们全家都tm是侏儒！”
真茶反应极快，激活主动防御。
开膛手肘撞在防御光罩上，吃痛后，登时清醒过来，一见这么多双眼睛望着自己，马上意识到刚才的场景只是梦魇。
“草，妈了个巴子！”他恶狠狠骂了一句，用力挣脱真茶的搀扶。
时希正：“开膛。”
开膛狰狞的表情立即舒展开，一脸严肃：“是我不小心着了喰鬼的道，会长放心，不会有下次！”
时希正无可奈何地笑笑，屏退搜救队，又从中喊过来一个人，带着联合组所有成员跟在梦魇森林后头慢慢走。
“这是皮一夏，黄金高阶，顶替沙笔四的位置。”
时希正简单介绍一下补位组员，接着说道：“我们已经耽误了太久时间，就不让你们先休息了。我简单说一下当前的情况。
“这几天维特和我覆原了追踪到交手的全过程，种种迹象表明，任务开始前，我们对永安农场的分析是正确的。
“联合组面临的对手不只是喰鬼，还有那名叫跑跑的野客。对方为了营救孟梓游接近沙笔四的时候，换了游戏id，可能是更名卡，也可能是伪装卡——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沙笔四的判断，这名野客等级可能处于黄金中低阶，并不高。轮单打独斗，联合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松胜过他。
“所以，这裏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他不可能是永安农场任务的始作俑者。
“若把永安农场任务视作养蛊，养蛊的另有其人。也许是安柔，也许是隐藏在暗处始终没露面的人。这一点需要你们去挖掘。
“首次交手，我们联合组算是吃了一场败仗，相信接下来所有人都会开始正视对手。不用灰心，这场仗没白打。一来任务线索没失效，二来，我们虽然没了传送卡的定位，但创造了新的追踪方式。”
时希正看了眼维特。
维特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一个透明玻璃瓶，大小尺寸和药剂相似。
但瓶子裏装的不是液体，而是少量白色细沙。
瓶内明明是封闭环境，细沙却像被风卷起，前仆后继地飞向同一个方向，撞上玻璃后滑到瓶底，又被吹起来，周而覆始。
开膛两眼一瞪：“追魂沙？怎么在你手裏？”
时希正淡淡扫了他一眼。
“截至目前，联合组每个人的表现都有目共睹。经过我和加尔会长一致讨论决定，撤销分组，让维特担任联合组组长，指挥接下来的行动。”
他看向开膛，“开膛担任副组长，听从维特指挥。”
开膛蓦然深吸一口气，却被时希正冷淡的视线封在胸口，想吐也吐不出来。
加尔组员面露欣喜，自豪地看向维特。
其他龙炎组员则表情覆杂，不敢看自家会长，也不敢看心情糟糕的开膛。
维特一言不发，高大的身材一如既往透出大理石般的沈稳气质，只是眸光下垂。
在场的加尔同胞，无人知晓他沈重的心情。
为了追查弟弟的死因，他，已经出卖了自己的国家。
时希正从他手中拿过追魂沙，说道：“这件道具和洒在喰鬼身上的尸液是一对，沙子飞向哪个方向，喰鬼就在哪个方向。好处是无视距离，坏处是无法预估距离，不过，够用了。”
他又把追魂沙交给维特：“联合组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按照喰鬼此前的移动速度推算，最快也要一天一.夜才能追上。事不宜迟，维特，带队出发。”
维特：“是，律会长。”
在神经传感剂中泡了几天，每一寸皮肤都皱得没有血色。时希正刚开始热水澡，魏刚就赶到他的办公室了。
“魏组长，会长还没洗漱完。”秘书说。
“没事。”魏刚挥挥手，径直走到洗手间门外，靠着磨砂玻璃门，“希正，什么情况？”
时希正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一点点舒缓疲惫的神经，闻言笑道：“人都救出来了，没有新情况。”
魏刚：“我是说除墨。那只叫孟梓游的喰鬼，到底是不是他故意引联合组去抓的？”
时希正睁开眼，没有回答。
整个覆盘过程中，只有这个环节得不到合理解释。
一只速度快到连顶尖超神都追不上的喰鬼，就算鬼术附带移动加成，等级至少也有s级吧？
把联合组带到地方后，就消失了。
而联合组因为距离远，从始至终都没能激活喰鬼等级辨认功能。
时希正和魏刚不约而同想到了除墨。
也许联合组发现的根本不是喰鬼，而是他。
可除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得知现实安柔的死讯后，除墨愤怒离开。若他已经发现了永安农场，时希正完全相信凭他一人之力，就可以完成整个任务。
若他选择站在npc安柔身边，又为什么要引导联合组追踪农场？
门外的魏刚没等到回应，明白了。
他点了根烟，反过来劝时希正：“他还没回你的传讯吧？那家伙一向古裏古怪，搞不清楚脑子裏在想什么。没让他进联合组，也好。我早就和上面提过，怎么能把整个国家未来的希望放在一个死人身上……”
“老魏。”时希正打断他，“别乱说话，谁是死人。”
魏刚啧了一声。
时希正的思绪却没能离开他的吐槽。
“死人”两个字，让他不由自主联想到了安柔。
难道说，面对和安柔同名的npc，除墨不忍心下手，所以才采用这种迂回方式，帮助联合组执行任务？
这是当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最近这么安分，冷静下来了？”
放眼整个魂界，找人的本事无人能出解辛其右。稍微动动心念，再一脚踏出，就到了要找之人的身边。
解辛学着除墨，也在屋脊上躺下来。
他手裏抓着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裏抛，形象和除墨所知的解辛大相径庭。
装模作样。
除墨依旧连看一眼都欠奉。
解辛笑道：“她有点本事。再陪你玩下去，我也想在农场上找份工作做做了。你说，凭我的模样，什么工作合适？掌柜，账房，还是商行裏卖古玩字画的伙计？
“嗯，都不大合适。最好的还是教书先生，可惜当初开发的时候，他们没在魂界造几座学校私塾。魂界什么都不缺，怎么就独独却了这个呢？
“除墨，你了解那个世界，知道原因么？
“知不知道也不重要了，总之没有。不然改天我跟她建议一下，在农场建个小学堂出来……嗯，也没太大意义。偌大个农场也就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披了人皮的喰鬼……
“不对，那个世界的孩子，念书至少念到18岁吧？这么算，把包子、青青、小雅也算上，一共四名学生，倒也够开私塾了……”
除墨始终没有开腔，但紧闭的眼睛上方，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近日来的解辛，越来越聒噪了。
终于，解辛提了一嘴正事：“我帮你出的那道题，马上迎来第二个关卡，期不期待？”
除墨身形微动，苍白的脸扭向街灯照不到的另外一边，隐入黑暗。
苍白太阳再一次落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地图上鬼岛和农场的距离，终于缩到一节手指的长度。
“老板，还有不到30公裏就是鬼岛了，再往前走，可能会碰到来无生之地杀喰鬼的鬼岛玩家。”
“那就在这停。”
安柔让暴富停了下来，考虑到尽量避免留下痕迹，没让农场压上地面。
跑跑处理完后方的印记，爬上农场，和安柔站在一起，望向远方。
极远处，颜色昏蒙的天地间，一抹莹蓝的微光。
那是覆盖整个鬼岛的巨大光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