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岛
安柔和亨薄葆相识于后者为安有年解围,
从那时起,安柔自问,对于这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千金小姐,
多少保留了一些善意。
不算多,
但对安柔来说,很难得。
即便后来亨八通频频挑事,
安柔不得不奋起反击,
在她心裏,
亨薄葆也是跑跑之外唯一一个和朋友搭边的人。
否则,
把镇长大宅弄上农场之后,
她对亨八通和冷含丽的仇怨,哪能如此轻易揭过。
所以在安柔初步判断读取npc记忆的能力和无形好感度挂钩后,心裏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坐上这张饭桌之前,
安柔特意找到安永年和梓莎验证了一下,
凝视两人的眼睛,
果然又读取到了零碎的记忆。
那些记忆画面裏,
都有喰鬼员工的身影。
安永年是她爸爸,好感度自然超越朋友范畴。梓莎是心思单纯的孩子,
非黑即白的世界裏,
只要认定对方是好人,就会掏心掏肺心无间隙。
纵观农场其他人,
除了亨薄葆,
安柔还真想不到有谁对自己的好感度能追上他们二人。即便是巧姐,对她更多的也是敬畏。
可亨薄葆……安柔凝视着桌对面气鼓鼓的大眼睛。
她没读取到亨薄葆的记忆,意味着亨薄葆对自己的好感度不够?
单纯是“朋友关系”代表的好感度不达标,
还是亨薄葆压根没把她当朋友?
若她还在上学,若严绶还在身边,
安柔大概率会把疑问藏在心裏。
但今日的她,早已不是内耗型人格。
“薄葆,你把我当朋友么?”安柔笑容不变,开门见山。
亨薄葆没想到安柔会问这种问题,鼻子一皱:“哼,是你没把我当朋友!”
“哦,你怎么会这么想?”
“朋友会把我关在房间禁足吗?朋友会颐气指使命令我干这干那吗?就算是我爸爸,也只是把我关在家裏不许出门,而不是关在小小的房间裏,连院子都出不去!”
安柔点点头,见她意犹未尽,笑道:“继续。”
亨薄葆也是直性子,索性把话说开了:“安柔,我以为你和美菱美倩不一样的,会教我怎么维护我爸爸的名声,有好吃的东西会想着我,去你店裏吃饭从来都不用付钱……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的!但现在不是!
“你是整个永安农场的主人,你手底下有可怕的喰鬼员工,你让所有人都叫你‘农场主’!你知道吗,连我妈妈都私下让我改口!”
安柔恍然。
亨薄葆生来就是人上人,养尊处优惯了,心智却还没成熟。一下子成为人下人,不可能和冷含丽一样,迅速认清和接受现实。
“那你改口了么?”安柔问。
亨薄葆绷起脸:“凭什么要改口?!我不,我偏要叫你安柔!”
“那我说什么了么?”安柔又问。
亨薄葆神色一滞,张开小.嘴。
安柔嘆了口气,缓缓道:“你爸爸曾经是中宿镇镇长,所有人都叫他‘镇长老爷’,薄葆,你会觉得叫错了么?我现在确确实实是永安农场的主人,大家叫我农场主,你就觉得叫错了?要是这样,你说把我当成朋友,也不是真心的。朋友,不会如此厚此薄彼。”
亨薄葆忙摆双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安柔笑容裏透着伤感,“亨八通在中宿镇是怎么对付我的,你再清楚不过。实话告诉你吧,若不是看在薄葆你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杀了,哪裏会浪费粮食养着他。你们在这裏吃的每一口都是钱,你不知道么?”
亨薄葆睁大眼睛。
安柔冷笑道:“不光我,农场上有多少人想让他死,你知道么?
“梁经理,你的梁管家,在你爸爸手底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侮辱,你知道么?
“他在我手底下能当个人,在你爸爸手底下顶多是一条狗,你知道么?
“他和你爸爸闹翻后日日担惊受怕,生怕你爸爸派人杀他,你知道么?”
一连串的“你知道么”,让亨薄葆哑口无言。
安柔又嘆口气:“但是他从始至终都没说些什么,也没求过我杀了亨八通。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么?
“你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他终生未娶,心底裏已经把你当成女儿了。
“薄葆,他和我一样,都把你放在心裏头一位,才把仇怨往后挪呀。”
亨薄葆已经泪水盈眶。
她身边,解辛看向桌对面的安柔,哑然失笑。
安柔却顾不上解辛,直盯盯看着亨薄葆的眼睛。
泪花阻隔了视线,让她摸不准自己这番话是不是达到了效果。
眼泪淌下来,亨薄葆没接安柔递过来的手帕,用袖子胡乱擦了几把眼泪。
“安柔,对不起……”
水润的眸子终于对上安柔的视线。
安柔眼前一暗,庞杂凌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所有碎片在一瞬间交迭在一起,如同一沓卷子,变得井然有序。
没错,是亨薄葆的记忆碎片。
每一幅场景中,都有喰鬼员工出没的身影,其中有些人,也许连亨薄葆都不知道是喰鬼。
裏面也有新鲜出炉的记忆——当下坐在亨薄葆对面的张大。
反驳、质疑、佐证……一系列话术之后,亨薄葆对她的好感度明显上升了一大个臺阶。
其实安柔还有剩下一半话没说,关于农场面临的困境,关于亚利之流的天命者带来的威胁,但效果已经达到了预期。
“以后你叫我做什么,直接跟我说嘛,为什么要让旁人转达,显得我很不重要一样……”亨薄葆埋怨又委屈,小声说。
原来她的不满还有这一层原因。
安柔探出手,用手帕给她擦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下次不会了。乖,不哭,往后有什么误会,及时解开就好。”
解辛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安柔只当没看见,揉揉亨薄葆手背:“你慢慢吃,我还有事要忙。”
“有什么事呀,我可以帮忙!”亨薄葆忙站起身,竟连解辛都抛到脑后了。
白天「夜行」失效,农场改成地面移动。亨薄葆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吃惊又兴奋。
安柔拿出一只空麻袋,一只手探进去,麻袋很快鼓起来。
“安柔,你在干什么呀?”
“有坏人在追我们,我们要去掉农场移动的痕迹。”
亨薄葆听见袋中的金币敲击声:“用钱就能去掉痕迹?”
安柔点点头。
亨薄葆一把抓住麻袋:“我有钱,我来!”
安柔没松手,摇头笑道:“不用你的钱。”
亨薄葆:“我们不是朋友吗?”
在大小姐的坚持下,安柔松开麻袋。
亨薄葆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伸进去,麻袋很快被填满小半,太重了,砰砸在地上。
她继续灌,直到麻袋鼓鼓囊囊,袋口金灿灿,拢都拢不住。
安柔哑然一阵,问:“一共多少钱?”
“才5万金不到啦。”亨薄葆大气道,“我账户裏还有几百万呢!”
“你有这么多钱?”
“本来只有20万的,但前两天爸爸妈妈过来说把钱都给我,所以才这么多。”
难怪。
安柔不是圣母,从亨薄葆抢过麻袋开始,立即联想到了一个财源:农场npc们的账户储蓄。
所有npc裏,谁最有钱?当然是曾经的中宿首富亨八通。
若金币都还在亨八通兜裏,安柔可以毫不犹豫地去抢过来,管他要死要活。
可偏偏,他居然也有一颗拳拳父爱之心,把财产都给了女儿。
从率真的亨薄葆手裏抢钱,多少不地道了。
安柔刚否决这个念头,只听亨薄葆道:“安柔,是朋友的话不许跟我见外。农场每天都要花很多钱,我知道的,我也想出一份力!”
安柔静静註视她片刻,露出由衷的笑容。
一是农场眼下确实缺钱,粮食煤炭不能断,跑跑清除农场轨迹更是必要花费。亨薄葆手裏的钱,解决了燃眉之急。
二是亨薄葆作为见钱眼开的npc,主动把钱贡献出来,说明她对自己的好感度已经超越了金钱的分量。
正如当初跑跑花言巧语,以高好感度骗走眉红所有产业。
换个角度说,亨薄葆对她的好感度,必然已经超越朋友范畴。
这倒让安柔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刚刚才pua了一把。
“安柔,这些钱怎么用才能消除痕迹呀?”
亨薄葆小心翼翼向前踏出一步,站在农场高度,二十多米的高度让她有些头晕目眩,连忙退回来。
不过,她看到了农场下方熟悉的人影。
“平平无奇也在这?他在干嘛,为什么要在下面跑啊?”亨薄葆问。
安柔笑道:“他是天命者,消除痕迹除了要钱,还得靠他。”
“解哥哥也是天命者呀,还有墨哥哥。”亨薄葆不以为然,“他们看上去都比平平无奇厉害多了!”
“但是他们都不愿意干这份苦差事,只有跑跑不嫌辛苦,最踏实。”
安柔抓起一把金币,撒到农场外,“这样撒就可以了,大概,十秒钟洒一下吧。”
“哦。”
亨薄葆数完秒,往外撒了一把金币,自语道:“看来平平无奇也是有优点的嘛。”
话音未落,跑跑顺着绳子爬了上来。
“老板,不用往下扔钱,我兜裏有……”
看到亨薄葆的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摆出一张臭脸。
亨薄葆见状也哼了一声,撒自己的金币。
安柔赶忙给跑跑递了个眼色。
这孩子,怎么把她找准机会的助攻浪费了呢。
跑跑挠挠头,不大自在地说:“你也在啊。”
亨薄葆不甘示弱:“就你能来吗?本小姐想去哪就去哪,难道你还想禁我足吗?!”
跑跑不知该说些什么,视线扫过地上的麻袋,疑惑看向安柔。
安柔眨眨眼。
跑跑挠挠头:“那我先去忙了。”
话声闷闷的,手脚却飞快,比起方才,显然充满了干劲。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他开始飘飘然起来。
在冷含丽的分派下,农场居民们都分到了工作岗位。
安柔手底下的老员工大都回到自己负责的店铺裏,其他店铺也陆陆续续收拾开张。
倒不是为了做生意赚钱,只为有事可做罢了。
短短两天,整个农场便进入一个公社化运营的模式。
吃的也不是大锅饭了,而是每日去冷含丽手裏取物资。亨八通从果林调回到别院,多年经商练就的统筹能力得到充分发挥。
每个居民提前一天决定第二天要去哪家店铺吃饭,店铺则一大早去找冷含丽申请食材。
亨八通在一旁协助,只要听到人数,就能准确判断出申请的物资数量合不合理。
安柔并不限制居民们的吃穿用度,想吃大餐就去永安饭店,吃腻了还有包子铺、元宵店等一众新开的小食店。
想穿西服旗袍就去商行拿,穿不舒服了再换回普通衣裳。
当然,前提都是完成手裏的工作。
负责种地也好,负责管理商铺也罢,反正生活用度都是一样的,没有谁瞧不起谁。
所有人走上工作岗位,都尽职卖力。
因为大家都发现了,永安农场上的生活,是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日子。
数遍整个冷兵城,都没听说过把日子过得这么惬意的地方。
新居民原本都是试炼小镇的流民,自打分配完工作后,也重新获得了身份定位。
安柔看在眼裏,私下问过跑跑,这是不是说明系统认可了永安农场的存在。
跑跑断然道:“肯定的呀,永安农场本来就有嘛。寻根溯源,不是老板的爷爷留下的吗?”
他还翻出地图作证:“老板你看,咱们农场在大地图上是一个移动地标。放大后的小地图也有,三条街的名字都在呢。”
试炼小镇建筑重塑后挪到永年大街后面,所以农场多出了第三条街。
考虑到这条街上没有开店铺,安柔决定用“巷”命名。安永年难得固执己见,坚持把安柔的名字化用进去,定名为“永柔巷”。
“我一点事都没干,都成大街了。肉肉为了大家这么辛苦,怎么能藏着掩着呢?”安永年说这句话时,满脸骄傲。
安柔便同意了。
永柔巷,名字挺好听的。
这让安柔情不自禁每天都去巷子裏走一遍。
第三天去的时候,发现巷子裏多出了一整排樱花树,从巷口一直种到巷尾。
淡粉色的樱花洋洋飘落,给因为修缮不足而略显晦暗的老建筑,包上一层温柔浪漫的色彩。
“铛铛!”跑跑突然从樱花树上跳下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老板,樱花花期在春寒时候,最适合种在魂界了,这是我从别院花园裏找出来的哦!”
安柔收起笑容,蹙眉:“要种种一两棵就够了,覆制几十棵……先说好,擅作主张不计入农场成本。”
跑跑笑道:“我一分钱都没花,都是居民们众筹凑的钱,他们还想给我辛苦费呢!”
安柔一怔:“他们凑钱?”
“对啊,老板让大伙儿都过上好日子,他们都很感激你……”
能让见钱眼开的npc主动掏钱,这份感激的分量,可见一斑。
安柔总觉得,受之有愧。
老居民也好,新居民也罢,都不是她发自内心想带上农场的。
给他们提供生活物资,只是出于“把人带上来就负一下责”的心理而已。
至于给他们充足得可以感到幸福的物资……安柔纯粹是觉得,以当下的情况分析,农场内部不需要发展经济,公社化运营最合适。
居民们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当夜,安柔独自坐在农场边缘,望向黑暗中无穷无尽的无生之地。
除墨迟迟未现身,联合组也没有追踪过来的迹象,让她在这片亲手打造的农场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恍惚中,安柔感觉自己回到了刚发现废弃农场的时候,为了躲避中宿镇的风声,和暴富藏在农场裏。
那时的暴富远没有现在庞大,后背直径顶多两三米长。她经常躺在它宽阔平坦的背上,勾起一手搂住它的脖子,望着魂界灰蓝色的天空发呆。
原来有些时候,贫穷和富有之前的界限,并不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