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时，她又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从始至终都在告诉她，灵魂没有任何恶意，是她最忠实的仆从。
问题在于，对方从头到脚，都是一个人的灵魂。而不是安柔此前猜测的，喰鬼出于对人类的向往和对灵魂的渴望，作出的拟人化具象。
装作是个人，和真的是个人，其中有很大的差别。
她可以接受自己和狗建立一段亲密关系，把狗换成人……她只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
身下的楼栋开始微微晃动。
安柔定了定神，走到窗边向外望，只见四周建筑都在挪移位置。
代表自由交易区的大广场，重新被二街一巷覆盖，酸菜楼出现在对面。
她所处的官方交易区圆弧建筑，挪开一段距离后，盖着水上栈道和湖心亭的池塘，慢慢移了过来。
池水在晨曦笼罩下，波光粼粼。
“老板！”跑跑在楼下摇晃手臂，“这栋楼挪去哪儿啊？”
见安柔迟迟没回答，他索性跑了上来。
“老板，这栋交易楼感觉适合办公，咱农场需要办公楼不？”
安柔摇头：“别院前院就够办公了，不需要。这栋楼……就当员工宿舍吧？”
“喰鬼员工？”
得到安柔的肯定答覆，跑跑惊讶不已。
此前的员工宿舍都是上下铺，挤挤挨挨，一下换成占地面积这么大的交易楼，这待遇升级也太快了。
不过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最后点了点头。
“交易楼一共10个交易厅，上面是官方交易员的寝室。不算暴富老哥，算上小孟，我们一共8个喰鬼员工，数量上倒也合适。”
听到暴富的名字，安柔的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我让暴富老哥把交易楼挪到仓库后面？噢，那裏有片菜地，往后挪挪？”
“嗯。”
跑跑想起什么，没走。
安柔见他直挠头，问道：“想问什么就问。”
跑跑满脸不好意思：“上回在暴富老哥肚子裏看到的人影，老板不是说那是老哥的灵魂吗？我就是好奇……暴富老哥这次一下子吃掉三个超神，灵魂有没有变化？”
安柔答非所问：“你就不好奇喰鬼体内为什么会孕育出灵魂？”
“好奇啊！”跑跑用力点头，“我查遍资料也没查到相关设定，也许是隐藏的吧。老板，我只是猜测哈……也许暴富老哥真能突破sss，升级成鬼王！”
安柔不由多打量他几眼。
跑跑的猜测，和她不谋而合。
假设魂界只有一个鬼王，鬼王的模样和身份只有一种设定，那就是解辛。
暴富体内孕育出另一个“解辛”，就合理了。
解辛的地位受到威胁，他莫名其妙流露出的忌惮，也说得通了。
“你听说过无量山么？”
跑跑摇头：“没听过，是魂界的山吗？”
他都不知道，安柔更不知道。
跑跑：“我下班后查一查。老板，我能去看看暴富老哥的灵魂不？”
“和之前没区别，没什么好看的。”
安柔搪塞过去，给他转过去一笔钱，“这次的分红，收好。”
跑跑被余额吓呆了。
1150万金？
成功被转移註意力。
吞噬掉三个超神后，暴富的实力明显增强，移速也加快，只花了两天时间，便抵达灵域。
这两天裏，解辛和除墨，还有联合组，都没有出现。
有了钱，跑跑终日忙得不亦乐乎，到处改造农场。
在原先的布局上，把山溪重塑起来，在农场边缘做成一个环渠，又引出多道支流，分别通向菜地、鱼塘、池塘，还有新开垦的稻田和麦田。
其中一道支流最宽，横穿二街一巷，纵贯整个农场，顺理成章被取名为“永安河”。
永安河上，架设了几道拱桥。
利用金币重塑，工作量算不上大。
不过在安柔的授意下，跑跑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带着小帮手覆制各种建材，再指挥居民们一起动手。
有参与感，才能让居民们生出家园的归属感。
至于跑跑的小帮手，正是司基。
司基是黑市岛任务唯一一个幸存的玩家，在热力船坠毁前逃进商行，被张大控制住。
安柔断定他曾经被解辛寄生，所以让张大杀了他两次，直到天命值岌岌可危，快跌破50点下限。
两次临时死亡，他都覆活了，大抵能排除被解辛继续控制的可能。
原本安柔想让他彻底下线的，想到飞往黑市岛途中的聊天，便亲自去了一趟。
司基早已被张大吓惨了，哆哆嗦嗦，有问必答。在养家糊口一事上，与当时说的没有出入。
从这一点上推测，解辛也能读取寄生体的记忆，并且没有敏感词限制，比孟梓游的鬼术「同尘」还要好用。
安柔甚至怀疑，鬼王解辛，拥有所有鬼术。
司基有个三岁的女儿，据说孩子母亲难产而死。因为小两口穷，不舍得、也没多余的钱提前入院待产，临产血崩，死在了救护车上。
想必司基现在拼命赚钱的原因，正是心中那份化不去的愧疚。
安柔头一次对玩家心软，让他留了下来。
也不是单纯的心软。玩家技能很有用，农场只有跑跑一个玩家，不够用。
多个人帮衬，可以解决跑跑下线后的燃眉之急。
为了不让司基东想西想，洩露农场秘密，跑跑编造了很多农场的由来，都被安柔否决。
谎话，是圆不完的。
安柔干脆没提自己的身份，而是挥手在司基面前造出一座金山。
“我相信，你把线索卖给任何人，拿到的钱都没我能给你的多。”
很质朴的劝说。
当然，安柔不可能一次性给司基太多钱，给他开的工资是每月5万金——换算到现实是25万，足以让任何人都满意的数字。
司基若是聪明，应当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否则，安柔没有继续留他的必要。
从这两天的表现看，他还是挺安分的，日常跟在跑跑身边干活，从不问多余的问题。
农场的生气越来越足，安柔却把自己关在房间裏，很少出来。
心中疑惑太多，不琢磨清楚，她实在睡不着。
安柔把进入游戏后发生的点点滴滴，和收集到的信息都写了下来，厚厚一沓纸，翻来覆去地看。
对于引魂歌的内核，她逐渐摸索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首先，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相关联，这是确定的，并且联系远比人们想象的要紧密。
其次，各国高层，或者说各个国家背景的大公会高层，对于这种联系都心知肚明，所以才不断砸入人力物力，狂热参与引魂歌。
全息游戏是现实中的人开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连安柔都曾经刷到过二十多年前的开发视频。
所以说现实世界对虚拟世界有影响，是正常逻辑。
要引起重视，当然是不正常逻辑：虚拟世界影响现实世界。
“气运”之说，是最有利的佐证。
换言之，魂界根本不是人工开发的世界，更像是一个神秘的异世界，通过引魂歌，连通了现实。
所以她根本不是穿进游戏裏，而是穿进了异世界。
——这个结论，让安柔由衷感到惊悚。
问题来了，异世界对现实有什么影响？若把解辛当成异世界的人，那他有着什么目的？
顺着这个阴谋论推测，答案很清晰。
一是现实世界的混乱。
引魂歌面世之后，各国局势就开始动荡不安。
安柔自幼看电视新闻，有一多半都是哪个国家的边境爆发武装冲突，哪个地方又出现反社暴力。
年幼的她觉得国外真危险，没多久就发现，国内也很危险。
她的父母，正死于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有人炸毁了大桥，几十辆车、上百人同时遇难。
第二个佐证，就是除墨。
除墨是龙炎头号玩家，霸占榜一整整两年。据说死在他手裏的顶级喰鬼很多，但他迟迟没有荣升传奇。
他被解辛，挡在了鬼墟外面。
除墨煞费苦心，不惜背叛组织，也要利用暴富让别的高玩打开鬼墟。
直接目的是杀掉解辛，最终目的……极可能是终结游戏。
游戏终结，嫁接两个世界的桥梁消失，消除异世界对现实的影响，让现实世界回归和平和繁荣？
——这个结论，也让安柔久久没有缓过神。
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干着讨人厌的事，竟然是为了做救世主？
要是除墨在跟前，安柔真想开门见山和他好好唠唠。
可惜对方蹑影潜踪，根本找不到人。
若除墨在农场，暴富倒是能闻到他的味道，然而，安柔这两天有意无意，不想接触暴富。
哪怕大脸一天到晚都守在门外。
分析到这裏，新的问题出现了：魂界干扰现实的手段是什么？
混乱是结果，而非手段。
游戏是场所，也非手段。
安柔思来想去，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引魂歌开发成现在这样，肯定不是随机和巧合。
引魂歌是个杀怪游戏，用高额奖励吸引玩家做任务，才是游戏一直贯彻的主线。
除去司基这类只为混口饭吃的玩家，对于一般人而言，进入游戏后，从黑铁一直升到超神、传奇，从未入级任务一直做到sss，才是游戏目标。
任务奖励，只是吸引他们走向目标的胡萝卜而已。
也就是说，设计这个游戏的人，希望所有玩家都爬到金字塔尖，杀掉……解辛？
不，不对，以鬼王无可匹敌的姿态，玩家不是去杀掉他，而是去送死。
安柔想到了天命榜。
一个从未仔细思考过的、奇怪的榜单。
从0到100，玩家明明有等级，为什么百大高玩不是按照等级排序，而是按照天命值排序？
天命值，等于气运。
天命值越高的玩家，游戏中运气越好，获得线索完成任务的几率越高。
反过来说，运气越好的玩家，在游戏中能获得的成就越高。
历史上的传奇玩家，无疑都是人中龙凤……但他们挑战鬼墟失败，都消失了。
是气运！
这套游戏机制，是筛选出气运最高的玩家，去鬼墟送死！
魂界剥夺的，是现实世界的气运？！
开膛被循环播报声吵醒。
机舱灯光逐渐亮起，人们骚动起来。
他听不懂外文，连忙打开实时翻译软件，询问同座：“发生什么事了？”
软件将女人惊慌的声音转译成文字。
“恐怖袭击，他们说有恐怖袭击，飞机要返航！怎么办，我要去看我的孙子……呜呜呜……”
一个小时后，开膛回到转机的机场，又是打电话又是砸钱，才通过关系找到一辆肯去往目的地的车。
他打开车门就楞住了，扭头就跑，却被早已埋伏好的人钳制住身体，送到车上。
“我只是想去看看维特，我想送我救命恩人最后一程，这也不行吗？！”
开膛愤怒又无力地嘶吼，眼泪控制不住地飙射出来。
车内无人应答。
他被送到一个军用机场，被押着登上一趟专机。
时希正等在机舱门内，静静看着他：“你擅自行动，对你我都不安全。开膛，你应该明白。”
“……我，我只是想去看看他。要不是他，我已经死了。”
时希正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晦暗天空包裹着墓园，黑色服装的人们撑着黑伞。扬声器裏只有沈默压抑的脚步声。
开膛手伸到一半，没敢接。
“这是……”
时希正把平板放到他手裏，拍拍他肩膀：“心意到了就行。不是我想拦你……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开膛抱着平板，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天生是个长不大的侏儒，头埋起来哭泣的时候，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小孩。
时希正冲特警比了个手势：五分钟后起飞。
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长滞留时间，否则，后面会出现一堆冗杂麻烦的流程。
开膛感激、懊悔，抑或掺杂了别的感情的眼泪，在维特的国度裏，只能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