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
别院饭堂,
两个带笑的人坐在圆桌边,对彼此的猜忌如同暗潮,在空气中涌动。
不客气地对鬼王下发逐客令,
安柔可谓胆大包天。
敬酒不吃吃罚酒,
解辛也褪.去了好好客人的伪装,拿出喰鬼之王应有的威势。
安柔忽然莞尔一笑,
主动举杯碰了碰解辛的酒杯。
“我以为解先生和墨先生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相爱相杀的知己。如今看来,
是我浅薄了。你在农场盘桓不走,
不过是想借农场的手,
收割气运吧。”
安柔眨眨眼,“鬼王先生?”
解辛勾起的唇角不再和煦,蓦然变得锋利如刀。
安柔视若未睹,
接着道:“既然身为鬼王,
占这种便宜,
算不算渎职?”
解辛换上审视的目光:“你都知道了。祂派你来做什么?”
曾经懵懂无知的棋子,
竟以如此快的速度觉醒,的的确确超乎预料。
解辛的问题让安柔心中一沈。
他?还是它?
鬼王果然不是魂界的至高存在,
他背后还有人。
安柔演技很好,
没让疑惑流露半分,故作神秘一笑:“这,
鬼王先生就管不着了。”
期待解辛再吐露点什么。
然而解辛的身影豁然欺压过来,
捏住她的手。
安柔袖中,掉出一张辅助卡。
卡面纹路光芒流转,是一张传讯卡。
解辛喉咙裏挤出一声低沈的笑:“你诈我?”
她根本没有觉醒!
传讯卡寸寸碎裂。
跑跑和孟梓游从饭堂门外冲了进来。
一个手持银风锏,
一个寄生在可汗体内,左手火弩,
右手尸海血矛。
“放开老板!”
孟梓游对解辛存在近乎本能的恐惧,这句气势十足的话,是跑跑喊的。
解辛竟然是鬼王!
即便跑跑对安柔无条件信任,得知这个事实后,依旧存在相当程度的质疑。
如今,质疑变成了惊惧,和气愤。
惊惧源于对鬼王能真正夺取玩家生命的恐惧。
气愤则是针对自身,老板和鬼王虚与委蛇这么久的时间,他竟然一无所知,让老板独自承受了偌大压力。
解辛不屑的目光扫过一人一鬼,轻蔑笑道:“我若不放呢?”
回应他的是从地面突刺而来的骨刀。
四根骨刀交错在解辛四周,仿若牢笼,恰好隔开他和安柔。
解辛不为所动,依旧抓着安柔的手腕。
安柔也毫无畏惧,没有一点挣扎的意向。
“跑跑,梓游,别激动,都把武器收起来。”她从容笑道。
跑跑:“可是……”
安柔摇头,笃定的视线落到解辛俊美却冰冷的脸上:“不在鬼墟,你们等级再高也威胁不到鬼王。同理,不在鬼墟,鬼王也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解辛冷意化解,扑哧笑出声:“我早说过,农场主很多时候,实在胸有成竹过头了。”
话音未落,他冲跑跑的方向踏出一步。
身形消失。
安柔猛地看向孟梓游,孟梓游瞬间激活火弩,黑色弩.箭以迅雷之势射出。
目标不是解辛,而是咫尺距离的跑跑。
跑跑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弩.箭便已穿入脑中,轰然爆炸。
蓝武威力强大,火弩又附带火系元素的攻击力,蒸腾的高温瞬间将他的脑袋连同半个胸腔消解一空。
孟梓游一击得手,飞身后退。
解辛的身形正好出现在跑跑跟前。
他瞇眼打量伤口骇人的残躯,尸体身上,哗啦出现一小堆金币,随着尸体一起掉落在地上。
清脆如安柔的讥笑。
解辛缓缓侧过身,盯视安柔。
很显然,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安柔好整以暇啜了口酒,笑道:“是我说漏了,解先生在鬼墟之外虽然伤不到玩家,但能寄生到玩家身上。噢,没有灵魂的死人,应该不能寄生了吧?”
杀伐果断——这是此段时间来,解辛对安柔的印象。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狠绝。跑跑毫无疑问是她的心腹,而她连自己的心腹,都下得去手。
壮士断腕。
“死一次,天命值砍半,也亏农场主狠得下心。”
安柔惊讶道:“天命值砍半不是好事么,难不成我辛辛苦苦培养身边人,是给解先生收割气运用的?”
很有道理,并且理直气壮。
安柔的回答,让解辛断定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从他在血翅喰鬼身上察觉到她的存在时,便开启了。
而除墨和她之间的牵绊,使得他对这个错误深信不疑。
——这个叫安柔的女人,根本不是祂的造物。
祂不可能创造她对抗自己,如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明明是自己犯的错,可解辛感觉自己好像被戏耍了一样,目空一切的心,被前所未有的怒意笼罩。
他对孟梓游伸出手,五指张开:“那么,它呢?”
孟梓游如临大敌,但无论怎么戒备都于事无补,它甚至施展不了天命者的移动技能。
巨大吸力将它浑身笼罩。
它只能拼死反抗,抬手向解辛射出一支火弩,同时右手猛地将尸海血矛插入地面,试图抵抗这股吸力。
可吸力实在太强大了,它的鞋底摩擦着地面,控制不住地向前滑动。
尸海血矛随之在青石砖上划出一道沟壑,火星四溅。
它射出的火弩,轻而易举穿过解辛眉心,没入另一头的墻壁。
解辛自然安然无恙,但眼神冰寒。
在喰鬼面前,鬼王的权威不容侵犯。
他五指猛地一收,吸力霎时迭加数倍。
孟梓游双脚离地,再也握不住尸海血矛,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
就在这时,咆哮声从地底传来,暴富的大脸一跃而出,一口将孟梓游吞下。
解辛未知技能释放出的吸力,转移到暴富身上。
暴富纹丝不动,从地底钻出的脖颈,脖颈上倒竖的大脸,大脸上硕大的眼眶,眼眶下缘细小的瞳孔,定定盯视解辛。
它的沈重的身躯覆盖整个农场。
区区吸力,动不了它分毫。
“小东西,还学会以下犯上了。”
解辛眼眶一缩,回视安柔,“你就不怕我把你辛辛苦苦养大的狗,捏碎?”
安柔的坐姿从始至终就没变过,稳如泰山。
“解先生若有本事,还说这种废话做什么?”
她笑容裏透出鄙夷,“喰鬼boss没有脱离属地,解先生有权回收?哦,还是说,解先生有本事打破规则?”
安柔“啧啧啧”摇头:“不是我看轻了解先生,只是觉得,若解先生的权力真如实力这般强大,除墨这个死脑筋也不会想尽办法都要进入鬼墟,对吧?”
她声音缓缓下沈:“若除墨真进入鬼墟,就算解先生是鬼王,也可能会死的。”
几句话下来,安柔明显感觉到了解辛身上涌现出来的杀意。
对了,她的猜测全部都是对的。
如今的鬼王,恐怕早已没有了玩游戏的闲情逸致,只想杀了她。
“可惜,”安柔又笑了起来,
“在鬼墟之外,解先生能以杀洩愤的对象,只有喰鬼,还得是没有属地限制的小喰鬼。对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npc,你也毫无办法吧?”
解辛收回手,背负到身后,怒极反笑:“既然农场主心知肚明,还期望它们能在小东西肚子裏躲一辈子?”
安柔眨眨眼:“解先生不是要走了吗,哪裏用躲一辈子。”
她拍拍手,院门突然被推开了,眉红率领着一帮老员工走进。
眉红,冷含丽,亨薄葆,祥嫂,四个年纪不同的女人走在最前面,步履坚定。
诸如梁经理、亨八通等男人神色畏缩,但也跟进来了。
所有人涌进院子,将解辛团团包围。
从他们脸上,解辛轻易分辨出了憎恶的表情。
“解辛,原来你是鬼王?!”
亨薄葆叉腰,“鬼王也是喰鬼吧,为什么不能像暴富张大他们一样,老老实实在农场待着,非要惹是生非?!你不是一只好鬼!”
亨大小姐恐怕是最愤怒的一个。
毕竟曾几何时,她幻想过不止一次,和解辛情投意合。
这时想来,那都是对方逢场作戏的戏弄而已。
其他人没有做声,脸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只有祥嫂作出习惯性的动作,冲地上呸了一口。
npc不怕喰鬼,即便面临传说中最凶残可怖的鬼王,也无动于衷。
这恐怕是引魂歌诞生以来,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安柔站了起来,大大方方绕过解辛走到亨薄葆跟前。
“何必跟他置气,你越生气,被跑跑知道了,恐怕真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呢。”
亨薄葆大眼一瞪:“谁跟他有关系啊?!不要乱说!对,安柔你说得对,他就是一个屁,犯不着生气!”
在解辛眼裏,npc无非蝼蚁,看一眼都嫌多。
但此时此刻,他只想一脚碾死这些蝼蚁。
他明白了安柔这么做的原因,说他要离开农场的原因。
不是离开,而是待不下去。
果然,安柔转过身,点点饭堂中被解辛破碎的传讯卡。
“如今整个农场都知道解先生的身份了,若解先生问心无愧,自然可以继续住下去。当然了,前提是和农场每一个人都解释清楚,取得每一个人的原谅。”
请求蝼蚁的原谅?
解辛难以自已笑了起来,他笑出了声,甚至笑出了并不存在的眼泪。
荒谬,实在太荒谬了。
这出安柔一手导演的荒谬戏码,凭他无所不知的眼和耳,居然一无所觉。
解辛张狂的笑声蓦然一收,换上温和笑意,凝视安柔。
仿佛回到初次见面时,那个温润如玉的谪仙。
“安柔,不后悔?”
“安柔从来只向前看。”
“好,好!”
留下两个意味深长的字,解辛一脚踏出,消失在原地。
安柔仔细嘱咐了眉红和冷含丽一番,打发她们去安抚居民们的情绪。
等两人离开,她挺直的腰背突然垮了下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一直提着不敢松懈的那口气,从胸腔涌入气管,停了一瞬后,又被她压了回去。
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往死裏得罪鬼王,恐怕从今往后都不会有放松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