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
风语观依山而建,
没有通电，错落建筑中透出的烛光汇聚成一条幽暗长龙。
龙头处，突然吐出一道火舌。
那是一个数十人的队伍,
人人高举火把。
“暴暴,
先别动手。”
安柔看到了他们头顶的光屏，都是灵域玩家。按照天德的话来说,
都是风门弟子。
原本,
「夜行」状态下的农场已经逼近风语观。按照安柔的计划,
只要距离够近,
暴富就能分辨出观中每一个玩家的位置,
探出骨刀一击必杀，迅速解决战斗。
但裏面的玩家忽然倾巢而出。
“他们在干什么？”安柔问跑跑。
跑跑也不知道，攻略上没提及这种情况。
“难道是发现我们了？”
安柔蹙眉：“不应该,
花田裏的npc都在农场,
没人会暴露线索。”
“可能这些npc迟迟没回去,
让他们觉得不对劲？”跑跑瞇着眼打量下方,
“看他们举着火把的样子，也许是找人。”
“找人应该会喊名字,
也不像是找人。”
安柔想了想,
让暴富继续向前，在风语观上空盘旋了一圈。
“暴暴没有闻到灵魂气味,
风语观裏的玩家全都跑出来了。”
“老板,
你看！”
安柔切断意识连接，循着跑跑的指引望向后方。
火把长龙散开了，有些留在花田中心,
有些施展移动技能跑向更远处，直到只剩下一个跳跃的光点。
几十个玩家,
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属的位置，一旦抵达，便将火把插入土中，站住不动。
离得远，安柔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她再次连接暴富意识。
地面的人影和人声顿时清晰起来。
“奇怪，那些花农呢，没见他们回观裏啊？”
“可能躲哪偷懒了吧。”
“贱骨头，等会儿收获完的，老子一刀一个全给嘎了！”
“嘿，我要是他们我也不怕你。有无限生命，想怎么摸鱼就怎么摸鱼。”
“都别叽叽歪歪，人都就位了，做好准备。”
……
这些对话声来自于花田最中心的玩家，彼此相距几米远，围成一个圆形，在所有玩家的站位裏，位于正中心。
安柔让暴富控制好高度，飘了过去。
凭借火把的亮度，根本照不到十几米高的夜空，不用担心暴露痕迹。
那些玩家突然蹲下身，握住脚边的火把，动作整齐划一，握住的位置也一模一样。
安柔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那些火把顶部的火焰，飘了起来！
“暴暴，飞高！”安柔急忙道。
农场急速升空，等到火焰止住升势，才停下来。暴富的眼睛浮在农场边缘，快速滑过农场一圈。
一团团无根之火漂浮在农场下方，依旧保持了约莫十米的距离。一眼扫过去，仿佛黑暗中飘摇的鬼火。
安柔下意识数了一下，因为火焰分散在远近各处，一时没数清楚。
[八十有一。]意识山谷中响起暴富灵魂的嗓音。
安柔没有发指令，但他敏锐察觉到了主人的需求。
安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暴富的话。
“八十有一”，挺古老的数字表述方式。
一共有81团火焰。
[内圈九道，内外九圈。]暴富又补充，[好像是个阵法。]
“阵法？你怎么知道？”
等待暴富回答的时候，安柔按他说的观察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言，方才听到议论声的内圈，一共站着9名玩家。
因为距离拔高，以暴富敏锐的听力，也捕捉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怎么不说话？”
暴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对不起，主人。]
安柔：“别扯没用的，那你还知道什么？”
暴富又沈默了。
此时安柔看不见灵魂，可莫名其妙，仿佛看到了灵魂低头苦苦思索的模样。
安柔：“暴暴，想不起来就别想……”
[这些火团，好像会连到一起。]
随着暴富的话语，夜空中的火焰突然一亮，从橙黄变成亮黄，仿佛点燃了埋伏在空气中的无形引线。
每一团火焰中，都延伸出几条笔直纤细的火线，通向其他火团。
安柔不由睁大双眼。
“这什么玩意？！”孟梓游猛拍跑跑的肩膀。
跑跑顾不上回答，叫了安柔一声：“老板！”
“我看到了。”安柔说，“是阵法。”
农场下方，81团火焰已经被火线连成一体，仿佛一张巨型的蛛网，可纹路，比蛛网要覆杂无数倍。
除了火线，火团中还在吐出一颗颗比本体小上一圈的火珠。
火珠极亮，顺着火线蜿蜒游走，宛如活物。数百颗火珠游走在火网之中，令人眼花缭乱。
安柔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奇怪的点：这么多火珠，竟然没有两颗出现相撞的情况。
“跑跑，你看那些火珠子的轨迹，像什么？”
跑跑用力眨眨眼，集中註意力，叫道：“阵纹，不对，是辅助卡上阵纹的光芒流动！”
话音未落，整张火网的焰光再度提升，彻底照亮了整片山坳。
“暴暴……”
[主人放心，他们看不穿夜行。]
安柔点点头，专註地看向下方。
原来，风语观的山坳面积竟这么大，乍一看，足以放下十数个农场。
穿过火网的缝隙可以看到，山坳绝大多数地方都栽种着同一种低矮植物。
阵法中心的玩家所在的位置，也是山坳的中心，田垄由此向外眼神，放射如真正的蛛网。
而这张玩家释放出来的火网，把整个山坳都覆盖住了。
跑跑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孟梓游不畏强光，趴在农场边缘看了一会儿，疑惑道：“他们……好像在防备什么东西？”
点亮了安柔的困惑。
它说得没错，火网把山坳覆盖得严严实实，就像鬼岛光罩一样，要么是为了困住裏面的东西，要么就是为了挡住外面的东西。
难道……是有人要抢无根花？
这时，一声洪亮的钟声穿透火光，传入耳中。
安柔猛地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风语观……声音来自山坳边缘的建筑群！
铛——
铛——
即便外面赤焰连天，农场封闭的空间裏，夜幕漆黑如常。
但入夜后的农场，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二街一巷的灯尽数亮起，永安、永年大街上的吃食铺子全部灯火通明。
在安柔“好好招待”的嘱咐下，居民们全部卷起袖子，下厨的下厨，招呼的招呼。
怎奈灵域npc怕生，团在一起不肯分开。
安有年索性让大家把桌椅搬到街上，又一次摆起流水席。各人在各自铺子裏做好吃的，再端出来统一摆盘上桌。
太丰盛了，以至于迟迟没人敢动筷，连天德都开始犹豫起来，握着方才吃面的筷子。
“别客气，都是自家种自家做的。”安有年在一边笑呵呵劝。
天德却啪嗒一下，掉了筷子。
他听见了钟声。
“子午钟，子午钟响了！”
所有灵域npc哗地起身。
安有年不解：“老哥别慌，大家都别慌！这钟声咋的了？”
天德没回答，另一个人叫道：“子时到了，无根花成熟，喰灵要来了！躲起来，快躲起来啊！”
“都不准躲！”天德蓦然大喝，斥责道，“我们躲起来，无根花怎么办？无根花受损，我们明天能落好？你们家裏人明天能落好？都跟我去采.花！”
安有年听得一头雾水，没能拦住。
眉红和冷含丽走出来，拦在天德身前。
眉红笑道：“老伯，农场主命我们好生招待各位，若是您遇上难处，不妨直言，能帮得上忙的，想必我们农场主都会帮忙。”
“没错，要是各位着急采.花欠缺人手，我们都可以帮忙。”冷含丽附和。
安有年也连连点头：“对啊天德老哥，遇事千万别急，急中易出错。有什么事儿，大伙儿一起商量着来……”
“商量不了啊！”
天德急得跺脚，“你们打外地来，哪裏知道无根花的娇贵，一般人伺候不了的。安老弟，吃你一顿，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犯险。喰灵……喰灵实在太危险了！”
“喰灵来了！”又有人喊。
永安大街上突然陷入静默。
所有人同时仰起头望向夜空，灵域npc面露恐惧，而农场居民，则满眼迷茫。
“眉红，你……听到了么？”
“……听到了，好像是，歌声。”
眉红和冷含丽对视一眼，在彼此迷惑的神色裏，都分辨出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畏惧。
她们好像认得这道似有若无的歌声。
可她们都记得很清楚，这辈子，都未曾听见过这种声音。
“躲起来，快躲起来！”
天德突然推着安有年走进最近的房子，“喰灵是冲着无根花来的，只要藏起来，封死门窗，它们就不会祸害你们！快，让所有人都躲起来！”
街上开始骚乱。
灵域npc纷纷冲向街道两边的店铺，关门的关门，锁窗的锁窗，动作熟练利落。
天德看见了，又愤怒地冲他们喊：“你们在做什么？！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吗，他们是我们的恩人啊！”
比起灵域npc，农场居民显得十分木讷。
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安柔都尽量把他们划到危险范围之外，使得他们安逸了几天，就像安逸了一辈子。
没人觉得，永安农场存在什么危险，除非那个居心叵测的喰鬼之王回来，或者又有来意不善的天命者造访农场。
安有年试图安抚天德：“那个，老哥，喰灵是……喰鬼？那不用怕，没有喰鬼能在咱们农场上作乱。”
“喰鬼是喰鬼，喰灵是喰灵，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天德顾不上解释，又冲同伴们吼，“还楞着？快啊！”
灵域npc们这才急匆匆跑出房子，又拉又拽拖着农场居民进屋避险。
然而，从听到歌声到现在，时间已经拖延太久了。
歌声从隐隐约约变得极为清晰，仿佛就响起在人们的耳边，拉磨人的神经。
“完了完了，来不及了！”
“别管别人了，快跑啊！”
声音好似一阵风，在众人头顶呼啸。
灵域npc三番五次惊慌失措，终于把恐惧散播给了农场居民，使得所有人都慌不择路，狼奔豕突。
桌仰椅翻，街上一片狼藉。
万幸的是，等到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冲进房门，屋子裏的人也没发现外面多出什么可怖事物。
最吓人的东西，好像只有那道层层迭迭的歌声。
每一扇玻璃窗内，都有几张脸挤在一起，屏气凝神，瞪大眼睛望向外面。
等了片刻，终于有人叫道：“来了！”
来的却是张大。
它的视线扫过乱糟糟的现场，望向窗内的人们。
“老板说，让大家不要害怕，无论外面有什么东西，只要不出农场，就无法伤害你们。”
它的声音透过玻璃，清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农场居民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虚惊一场。”
“就说，咱们永安哪来的危险。”
“永安永安，永保平安……”
反观灵域npc，个个满脸不可置信。
只听到歌声，没看到喰灵。
难道喰灵进不来这个地方？
安有年推开门，走了出去，四顾看了一圈，对张大道：“你快去帮肉肉，这裏我们来。”
窗户裏透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安有年回到门前，去搀扶不小心绊了一跤的天德，笑道：“老哥没事吧？来，起来坐一会儿，我再去给你们做点菜……”
天德拉住他的衣袖，咽了口口水：“那个……有年老弟，这裏究竟是什么地方？”
安有年满脸自豪的笑：“永安农场，我闺女建的。”
张大向安柔汇报完农场裏的情况。
安柔点点头，看来暴富「夜行」创造的空间，可以隔绝喰灵。
听名字，喰灵和喰鬼显然有莫大关联。
暴富的眼睛出现在农场下方，带着她望向火网之上的白色气泡。
精准形容，喰灵不是气泡，更像是拉长变形的水滴，圆脑袋在前，尖尾巴在后，通体白色。
想必游戏设计喰灵的时候，严重参考了简笔漫画中的灵魂形象。
喰灵个头很小，一个个蝌蚪也似，人眼拉远距离，根本分辨不出具体形状。
密密麻麻的，好像山坳中爆发了一场白色蝗灾。
凭借暴富的夜视能力，安柔才能看清喰灵为数不多的细节。圆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开的大嘴。
它们是凭空出现的。
子午钟声敲过三下后，山坳中除了火光，又多出另一层漫山遍野的颜色——纯白。
不是喰灵，而是覆盖整个山坳的、散发出微光的洁白花朵。
无根花，在同一时间尽数绽放。若是没有火网阻隔，必然是绝美的景色。
紧接着，喰灵就出现了。
被火网照亮的夜空出现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白点，层层迭迭拥挤在一起，远看像一团白云，近看是密恐患者的福音。
它们将农场层层包围。
若非农场和火网之间还有十米高差，想必地面上的风门玩家，一眼就能看出本该一片雪白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异常巨大的黑窟窿。
自打白点出现，安柔就隐约听到了歌声。
几秒种后，白点好似虫卵孵化，活了过来，歌声也由弱转强，让一贯镇定的安柔，都不由自主泛起一丝恐惧情绪。
不是对于怪物的恐惧，更像是生命对于远古未知的神秘，自然而然产生的畏惧。
敬畏鬼神。
敬畏天地。
喰灵开始冲向下方火网。
火网上流转的火珠爆炸开，在巨网上腾起一片细密的火焰。但凡被火舌沾到，喰灵便灰飞烟灭。
显而易见，喰灵是奔着无根花去的。风门玩家布置的阵法，是为了保护无根花。
安柔同时连通了所有农场喰鬼的意识。
[听到歌声了么？]
同样的问题，问过每一只喰鬼，包括暴富。
得到的回答，全都是“没有”。
安柔又问跑跑，跑跑也摇头。
“什么样的歌声啊？老板，不会是引魂歌吧？”
“引魂歌具体是什么样的？”
“我没听过，不知道……”
跑跑说，“网上有人尝试覆刻过，那段音频流传很广。很悠长的曲子，但特别低沈空洞，听了很致郁……忧郁的郁。”
安柔若有所思，点点头。
按跑跑的描述，确实像引魂歌。
喰鬼是带来引魂歌的存在，听不见歌声，可以理解。跑跑是玩家，灵魂没有被噬咬，听不到歌声，也能理解。
不过，npc为什么能听到歌声呢？
又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眼下没时间探究，因为喰灵数量太多，连暴富都无法看清火网下方的景象。
安柔让它飞到火网边缘，找了个山体凹陷、没被火焰覆盖的地方，放下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