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靠太近，远远观察就行。]
“我也去！”孟梓游自告奋勇，随着张大跳出暴富的肚子。
两只喰鬼穿过缝隙，稳稳落在地上。
因为火网照亮了整个山坳，而且不远处就有一名风门玩家，安柔要求它们埋进无根花从，匍匐前进。
她通过它们的眼睛观察。
第一个发现：喰灵和喰鬼果然殊途同源。
张大能通过的缝隙，小如喰灵自然也能通过。故而花田边缘有不少运气好没被火网消灭的喰灵。
它们好似完全没有发现张大和孟梓游的存在，径直扑向无根花。
第二个发现：无根花之所以是无根花，原来不是没有根，而是花朵和花茎是分离的。
纯白无暇的五瓣花悬浮在花萼上方，像是月光凝结而成——如果魂界有月亮的话。
第三个发现也是最重要的发现。
喰灵急不可耐地冲向无根花，在接触到花心的一瞬间，花瓣攸地收拢。
喰灵好像一只不小心采到食人花的蜜蜂，被花瓣吞没。
紧接着，花瓣边缘轮廓模糊起来，无根花不再是无根花，而是一粒离开花萼的蚕茧。
等待片刻后，一颗脑袋从蚕茧一头钻了出来，依旧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大嘴。但蚕茧的身体上，显然多出了四肢的线条。
进化的喰灵。
喰灵进化之后，不再扑向无根花，而是原地盘旋，开始吞噬其他没有进化的喰灵。
每吞噬一只，它的体型就会变大一分，身体轮廓也会越来越鲜明。
安柔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她正想让孟梓游想办法抓一只进化的喰灵回来，只见紫光一闪。
一道技能将那只喰灵当场灭杀。
安柔忙让张大和孟梓游藏好。
原来漏到火网底下的喰灵，并没有被完全放任。一旦进化到一定体型，就会被风门玩家消灭。
安柔看得很清楚，那名出手的玩家只有青铜等级，随随便便一个技能轻易杀掉喰灵，看来这种喰灵的实力弱得很。
也就对npc存在致命威胁。
她来了兴致，嘱咐张大一通。
之所以是张大而非孟梓游，纯粹因为后者问题太多，太啰嗦。张大只会遵从命令，从来不需要解释。
花田太大，现场喰灵太多，风门玩家既需要留意天上的情况，又需要提防周围漏网之鱼，根本无暇顾及四周花田裏，是不是藏了人。
张大缩在花丛裏做点小动作，很安全。
它伸手快速一抓，把虚握在掌心的喰灵，放到眼前的无根花上。等花朵包裹住喰灵，开始进化的时候，又抓来几只喰灵。
这只喰灵运气很好，刚进化完，就有一只只食物源源不断送上门。
没一会儿，它的体型从小蝌蚪，变得比张大的手掌还要大。忽略五官，肢体轮廓已经十分清晰，是个瘦长的人形。
许是当了太久的孩子，孟梓游好奇心也重。先是漫天喰灵，再是漫地无根花，让它瞪大的眼睛就没缩回来过。
这么漂亮的花，莎莎一定喜欢。
但孟梓游试了好几次，不论是连根拔起，还是折枝采.花，只需要一秒，无根花就会枯萎，化成一小撮银沙。
银沙很漂亮，只是同样无法留存超过一秒。
孟梓游急得抓耳挠腮，视线乱瞟，突然看见张大拿出一支药剂，把裏头的药水一股脑倒到地上，随后又一把捞起面前喰灵，往裏塞。
药剂瓶子不过二指宽，比喰灵的体型小得多。然而喰灵像是一团棉花，被张大搓了几下，真给塞进去了。
“你干啥呢？”孟梓游用气声问。
张大没吱声。
孟梓游也没顾上它回不回答，灵光一闪。
它取出一支体力药剂。
可汗的寄生体内四种药剂都有，但只有体力药剂是透明的，瓶子和药水都无色无味。
孟梓游倒空药水，动作极快连采几朵无根花，不等花瓣枯萎，便往瓶口灌。
一秒钟枯萎化沙，一秒钟银沙消逝，孟梓游动作再快，也只能说时间将将够用。
它来不及看成功与否，立即塞上木塞。松了口气，再摊开手掌。
成了。
瓶子裏，少量没有来得及消失的银沙，在熠熠发光。
安柔没错过孟梓游看见的景象。
装着银沙的小瓶，让她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太多细节。
孟梓游这么做之前，她都没发现无根花枯萎后不是消失，而是先变成了沙子。
这些沙子……
她不由自主想到了印象深刻的一幕——
太刀泛着寒光劈在美倩的头上，一条鲜活的生命尸骨无存，化成飞沙。
是……巧合吗？
安柔听到张大的声音：[老板，好了。]
安柔定定神：[註意角度，别暴露自己。]
随即对孟梓游道：[孟梓游，我也要一瓶沙子。]
[你要可以让老张弄啊，使唤我干嘛……]
孟梓游咕哝着，又取出一支体力药剂。
张大用的是生命药剂的玻璃瓶，瓶身黑色，正好遮掩瓶中喰灵的白光。
它拇指按住瓶口，可以感觉到，喰灵正大口咬着指腹，可惜力量太弱，根本穿不透皮肤。
张大抬头望向最近的风门玩家，等候时机。
等另一个方向上出现一只进化喰灵，风门玩家冲喰灵释放出一个技能，张大猛然将瓶子甩过去。
黑色小瓶在空中飞速旋转，声音被火网的烈焰声完美掩盖。
等玩家生出危险的直觉，已经晚了。
瓶子砸中他的腿，裏面的喰灵从瓶口窜出，白光一闪，消失在他的裤腿上。
玩家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
周围，又有几只进化喰灵飞扑着靠近。
安柔早就发现，花田这么大，守护花田的玩家却只有几十人，除了有火网阻隔，还有一个原因：喰灵进化后，会被玩家灵魂吸引。
所以玩家必须时刻警惕周围，出手杀掉这些不堪一击的小东西。
而这些幸运得到无根花的小喰灵，也会前仆后继锲而不舍地去送死。
玩家动作一停，被他吸引的进化喰灵便没了威胁，一股脑飞扑到他身上，纷纷没入身体。
安柔透过张大的眼睛观察，眉头不由蹙起。
最开始的变化出现在玩家的脸上，眼眶睁大，嘴角下撇——和活死人喰鬼如出一辙。
随着进入他体内的喰鬼变多，他脸上肌肉开始疯狂抽搐，额头青筋鼓起，愤怒的眼睛裏，眼球外凸得几乎滚落下来。
颤动的瞳孔突然静止。
玩家的身体蓦然爆开，热血溅射到附近花田裏，无根花顿时枯萎一片。
他的尸体在动。
他开始狂变了。
尸体像是一截竹子，腰部以上被炸成数条，每一条都开始变异，每一个变异部位的末端，都长出了一个惊恐脸。
两只喰鬼同时寄生在一个人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这是安柔很早便问过跑跑的事。
跑跑的回答很明白：不管寄生体死亡与否，会狂变。
而那名玩家体内，钻入六只进化喰。
也就是说，此时每一个脑袋，都代表着一只喰鬼。
六只共用寄生体的狂变喰鬼。
他狂变后的模样，体型远远不如曾经的王大，但有些相似。
每一条分裂的变异部位都像一条蛇，在脑袋的带领下，没入花田，探向远处的同伴。
作为阵法最外层的9名风门玩家之一，他和其他人的距离都足够远，使得无人发现这边的异状。
孟梓游听到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抬头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把手裏的瓶子给扔了。
“什么情况？”
安柔的声音出现在脑中：[你一只s级喰鬼，还会怕它？]
孟梓游：[谁说我怕了？！]
它只是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这么恶心的玩意。
下半截身子还杵在原地，上半截已经跑远了。
安柔当机立断：[你们帮它一把，我要所有天命者都死在喰鬼潮中。]
与此同时，她让暴富背着农场飞高，直到濒临风语观和乱星阵的界限，才停下来。
距离够远，暴富就不会出现在喰鬼潮的任务详情中。
张大对于如何制造一场喰鬼潮已经熟门熟路，孟梓游智商高，配合也十分默契。
它们都已是s级喰鬼，移速和技能都远非这些中低级玩家可比。
没一会儿，安柔听到了凄惨惊惶的叫声。
与此同时，农场下方的火光一暗，阵法无人维持，火网在迅速消散。蝗虫群般的喰灵们没了障碍，疯狂涌向花田。
但它们的飞行速度，远远比不上暴富。
翻腾的黑雾从天而降，激起一阵狂风，将小喰灵们刮向四面八方。
对于如何解决这些喰灵，除了火攻，安柔一时间没想出更好的办法。
而火攻最好的武器，应该是孟梓游手中的火弩。
问题是，火弩的技能，足够消灭所有喰灵么？
安柔并不想让喰灵破坏无根花，那些都是她看中的经济作物。
正思考着，她突然註意到暴富意识山谷中的变化。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本能的背景音，加速了。
一直以来，它都是悠悠缓缓，漫长到安柔经常忘了它的存在。
安柔很是不可思议：[暴暴，你想吃了它们？]
那些，明明是更弱一级的“喰鬼”，居然能让暴富产生食欲？
暴富的回答很肯定：[是的，主人。可以吗？]
安柔自无不可。
随着一声低沈悠长的咆哮，农场蓦然加速，下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暴富在竭尽所能地吸气，巨大的吸力让空气裹挟着喰灵涌进黑洞。
所过之处，大片大片的白色喰灵消失，仿佛一朵巨大的棉花糖，被几口吃凈。
安柔看得清楚，暴富吞噬的都是未进化的小喰灵，进化后的喰灵一律用骨刃消灭，后者如同无根花枯萎一般，消散成淡淡银沙。
农场停了下来，距离地面仅有两三米高。
安柔抬头望了一眼，夜空重回漆黑，没再滋生出新的喰灵。
看来无根花开后，只有短暂的时间内会滋生喰灵。
花田裏，孟梓游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对安柔说：[一个都没留啊，都吃了。]
安柔点头。
她发出的指令不是要尸体，而是让孟梓游和张大吞噬全部灵魂。
树敌太多，必须想办法让所有农场喰鬼都赶紧升级。
不过看跑跑身前弹出的光屏，它们两个瓜分完81个灵魂，等级依然停留在s。应该是这些玩家等级太低，灵魂质量太劣。
以后得想办法找点黄金以上的高玩灵魂。
无根花绽放出的微光给偌大山坳蒙上一层白纱，但白纱是破损的。
从山体一侧到花田中心，被农场碾压过的地方，无根花尽毁，如同一道灰蒙蒙的巨大伤疤。
“跑跑，去那边看看能不能用金币修覆一下花田。”
“暴富老哥？”
跑跑也很好奇暴富为何会吞噬喰灵。
“我先去看看，晚点你再来。”
安柔说，“先修覆好花田，看能不能提升一下灵域npc的好感度。”
跑跑跳下农场。
安柔让暴富打开一道裂缝，踏进虚空。
虚空内果然发生了变化。
硬闯乱星阵时，暴富耗费了不少能量，安柔清楚记得，触手上的灵魂光点在变暗。
然而这时，这些光点比进入灵域前还要亮上一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安柔发现的第二点变化，让她情不自禁停住呼吸。
所有灵魂光点……都变成了喰灵的模样。
安柔下意识以为自己忽略了声音，仔细一听，确定没有听到引魂歌声。
触手涌动，暴富的灵魂出现在身前。
它也变了。
此前空白一片的脸上，拥有了五官。
不只是一个人的五官，而是以秒速变化的五官，时而是线条刚毅的男子，时而是眉目婉约的女子。
最终，定格成解辛的样子。
除了皮肤是通透无暇的纯白，眼耳口鼻，每一处细节，的的确确是解辛的长相。
唯一的不同，是解辛俊美得有些妖冶，而暴富，出尘如同谪仙。
疑问太多，不知从何问起。
安柔数次开口，最终本能挑选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这才是你的脸？”
暴富的反应带着茫然。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拂过嘴唇，鼻梁，和眉骨，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是的，主人。”
安柔静静註视着他。
“主人不喜欢，我可以换，换成任何脸都可以。”
安柔抬手止住：“不用，你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同样一张脸，在解辛身上像是劣质的山寨品，在暴富身上，浑然天成。
安柔并不觉得自己双标，因为这是她的直觉。
也许这张脸，这个“解辛”的身份，本来就属于暴富。
“不过，”安柔笑了一下，“你的脸刚才变了很多次，怎么回事？”
别告诉我是男女同体，老幼共存。
暴富环顾了一圈触手上的喰灵，语气变得怜悯。
“我没察觉到，如果主人看到了，那应该是他们。”
“他们？你是说，这些喰灵……曾经都是人？”
喰灵是进化成喰鬼的前序状态，岂不是说，每一只喰鬼寻根溯源，也都是人？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想起来什么了。”
“没有……主人，我只是感受到了他们的痛苦。”
暴富伸出手，一条触手延伸过来，他静静註视着触手上的喰灵。
“他们很绝望。我好像，能让他们获得短暂的安息。”
短短的对话，让安柔推翻了此前关于暴富的猜想。
自从暴富自称是“解辛”之后，她一度以为，暴富会取代解辛，进化成新的鬼王。
可眼下给她的感觉是，解辛不是真正的“解辛”，暴富才是。
喰鬼也不是怪物，按暴富的话理解，原本都是人……
游戏外皮之下，魂界隐藏的秘密，似乎就在眼前。
只是太破碎了，安柔一时之间无法将这些线索拼凑起来，还原真实。
“主人，”暴富小心打断安柔的沈思，“天德带着花农出来了。”
安柔压下纷繁思绪：“送我上去。”
居民不觉得天德口中的“喰灵”有多危险，但歌声终究令人心悸。只有安有年对女儿笃信不疑，去厨房重新做了一大锅面条。
一碗碗面条摆在灵域npc面前，没人敢动筷。
直到歌声突然消失。
“喰灵被消灭了？”
“多长时间了？有一刻钟了吗？”
“应该是风门弟子做的吧？”
在众人的疑问声中，天德带领大家走出农场大门，猫着腰，小心翼翼望向农场下方。
没有喰灵，也没见到风门弟子施展的火网法术，甚至，没看见一个风门弟子。
只有绵延成片的白花静静绽放。
大伙面面相觑，只觉不可思议。
“难不成，风门弟子灭完喰灵就走了？”
“不可能吧，他们哪天不是抽我们鞭子让我们抓紧采摘？”
孟梓游突然窜了出来，笑嘻嘻道：“他们抽你们鞭子啊？可惜了可惜了，没让你们亲自抽回去报仇。”
对灵域npc而言，寄生在可汗身上的孟梓游长了一副异域面孔，身材高大，又突然出现在身旁，怪吓人的。
天德一时没站稳，栽下农场边缘。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一团淡白色的雾气把他托了上来。
白雾裏带了点旱烟烟草的味道。
天德晕晕乎乎，只觉是风门弟子救了自己，脚都没站稳就忙着道谢，看清眼前的人影，突然楞住了。
不是风门弟子，是农场上的天命者，此前去街上通知他们，不用惊慌。
可他会这种腾云驾雾的法术……真的不是风门弟子吗？
张大淡淡扫了孟梓游一眼，后者撇撇嘴，退开一步。
安柔从地上冒了出来，又让灵域npc看得一楞一楞的。
“老伯，”安柔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笑道，“从今以后，风语观上没有风门弟子。你们放心，没有他们，喰灵也伤不到你们任何人。”
“你……农场主把风门弟子都赶走了？”
天德毕竟年长，该有的圆滑一样不缺，及时改口。
安柔正想点头，孟梓游插嘴道：“都说了帮你们报仇了，他们一个没落，都死了。”
安柔回头瞪了他一眼。
没想到，孟梓游非但没有坏事，反而大幅提高了灵域npc对她的无形好感度。
天德带着所有人跪下来，连连磕头。
安柔的目光和他们短暂相触，听到一片相似的背景音。
[好冷，我真的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