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灵域结束)
初春,
春寒料峭,车窗外不见明媚颜色,依旧萧索。
车裏响起振动的嗡声。
副驾上,
特警翻出物证袋,
拿出亮起屏幕的手机,和同事对视一眼。
后者点点头,
按下某个设备。
特警将手机递到后座:“时希正,
你的电话。”
时希正萎靡地缩在后座一角,
特警叫了好几声,
才回过神。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屏幕熄灭。
看到时希正紧紧攥着拳头,特警微不可察地皱起眉。
可能抓住时希明的机会,
稍纵即逝。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机时,
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不接?”特警看向时希正,
“那我接了。”
时希正忙说:“接,我接!”
他滑动通话键的手指有些抖,
电话那头,
果然是弟弟的声音。
“哥,不能关服,
不要关服!”
压着时希正喘不过气的大石头,
终于卸下。
还活着,他弟弟还活着。
“哥,你在听吗,
马上开服啊,你知不知道关服会害死人啊!”
一旦冷静,
时希正就回到了原来的时希正。
他用余光打量前座特警一眼:“什么关服,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龙炎会长,怎么可能不知道!”
“希明,我不知道。”时希正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你听我说,哥哥接下来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了家……”
“哥!”
“听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时希正闭了闭眼:“你别再玩游戏了,现在退出,还可以挽救。你没有错,不用太担心,没人会责怪你。
“我不在家,你让阿姨陪你,记得和阿姨说一声,就说我工作忙。给阿姨的薪水,从那张卡裏取,你知道的。
“再过段时间……是清明节,你去看爸妈时记得准备好东西。他们走得突然,是我没看好你,没完成他们的嘱托……
全息指挥中心。
时希正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技术部门,全员寂静。
“……时希明,别再进引魂歌,算哥哥求你。”
一名技术人员突然站起来:“是反义密码,他在跟时希明传递暗语!”
二会白眉一抖:“能不能破解?”
“……很难。”技术人员声音变轻,“这种暗语特别灵活,只有通信双方拥有破译编码,从三位数到几十位数都有可能,破译概率……无限接近零。”
“废物,切断通信!”
扬声器裏,时希正平缓的呼吸声消失。
二会转过头,看向另一组技术人员:“ip追踪到了吗?!”
随即看到同样尴尬的神色。
“电话号是真实的,号码主人已经查到了,但不是时希明。时希明应该是通过境外暗网用最高级的破解和加密方式,临时盗用号码……”
“所以呢?!”二会脸色逐渐扭曲,“追踪不到时希明?抓不住时希明?!”
废物,魏刚养的龙息一组全他.妈是废物!
电话断了。
另一个陌生号码随之拨过来。
“你被盯上了,服务中止。”
短短一句后,对方挂断电话。
跑跑怔怔看着屏幕熄灭。
钱,早就付过了。
不到三分钟的通话时间,花了整整100万。
若非提前在暗网账户存入一笔挖掘情报用的备用金,他甚至无法支付这笔钱。
但换来的不是引魂歌开服,也不是哥哥暴跳如雷的责骂,而是一个接一个沈重的事实。
哥哥被抓了,不再是龙炎会长。
哥哥说,就算山穷水尽,也不要回家。
哥哥说,父母并非死于意外,他们是猝死,和其他秘而不宣的高级玩家猝死一样,死在了游戏裏……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可能呢……
跑跑蜷缩在墻角,抱住膝盖。尚未成熟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哭泣起来。
安柔感觉自己回到了猝死时的那一刻。
天地昏暗,万物处于一片蒙昧之中,一寸寸蚕食着她的意识。
她似乎睁着眼,又似乎闭上了。光线从眼皮中透进,像是给瞳孔盖上一层瞬膜,让一切都处于混沌之中。
她即将陷入沈睡时,瞬膜突然收缩。
一片被纯粹黑暗笼罩的世界映入眼帘。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她知道很黑,可她莫名能看到远处的高山轮廓,沈寂,萧瑟,仿佛一座擎天而立的墓碑。
渐渐的,她看到了一个人。
黑暗的中渐渐透出一抹白色,熟悉的人影,熟悉的声音。
安柔顿时清醒过来。
解辛。
“那小子运气真好,气运真高。”
解辛不知在跟谁说话,带着一贯的笑意,“连我都要心动了,你呢?”
解辛的轮廓越来越明显,最终定格成活生生的人,连额角垂下的发丝都清晰可辨。
安柔疑惑起来。
他在跟谁说话,跟我吗?
那小子是谁,跑跑?
对,解辛带来了两只sss级喰鬼,他想寄生到跑跑身上,他想把跑跑餵给喰鬼,他……想收割跑跑的气运和生命!
安柔想冷笑。
又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
“她是谁?”
“你在问谁?”
“问你!”
“问我是谁?呵,你又把那个世界的愚蠢气息带过来了。”
“安柔!安柔到底是谁?!”
循着解辛扭头的方向,安柔终于看到了除墨。
一个淡薄到甚至无法称为影子的存在。
他就像一缕极淡的烟雾,飘在解辛身边。
安柔不敢确信,可除墨的声音,确确实实来源于那道烟雾。
或者说——她想起暴富灵魂第一次出现时的模样——那是除墨的灵魂?
解辛的语气充满嘲弄:“哪个安柔?你拼尽全力也要藏起来的宝贝安柔,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农场大魔头安柔?”
除墨:“我……她们是不是,是不是……”
解辛:“对,她们都是安柔,是一个人。好可惜啊,我本来打算着,让你亲手杀了她,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除墨:“不可能,她怎么会进到魂界,不可能……”
“不可能?”解辛大笑起来,难以自已,“怎么不可能?你是不是蠢到忘了自己身上带有魂界的气运,是不是蠢到觉得你身边的人不会沾染上魂界的气运?噢,对。”
解辛的笑声转冷,仿佛一把刀,无情的刮掉除墨始终不肯崩碎的铠甲。
“时希正对吧,和你接触这么久,也没沾染上魂界气运。啧,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气运一物聚散由心。
“除墨,你有多爱她,多在乎她,带给她的魂界气运就有多深厚,懂了吗?
“她会死在游戏舱裏,不是意外,是必然。她会进入魂界,不是意外,也是必然。
“这一切,都是你的恩赐,更是祂对你的恩赐。而你,不知好歹不懂感恩选择背叛!让你亲手杀了她,是祂对你的惩罚!”
安柔迷惑了。
这俩人究竟在说什么。
农场大魔头,是说她吗?
她……认识除墨吗?
解辛旁边的烟雾开始动了,沈下来,仿佛除墨蹲下身,蜷缩着身体。
烟雾在颤抖。
除墨的声音也在颤抖。
“不可能,我不可能带她来魂界,我不可能认不出来她,不可能,不可能……
“你在骗我,你和祂都在骗我。祂吸收这么多气运,完全有能力孕育出来一个她,假的她!
“对,她是假的,安柔是假的,我不可能认不出来,不可能认不出来……”
解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弯下腰,俯视那团烟雾。
“你说的没错,假的就是假的。你当了二十多年人,终究没变成真的人,你没有人心,你不知道人性的善变。
“你甚至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万一有机会见到她,她还是那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你还是那个十八岁的青涩少年!
“五年,回归魂界整整五年,你还没忘了那个虚假的身份,严绶!”
严绶……
严绶?!
安柔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严绶是除墨,除墨是严绶?!
她情不自禁想重覆除墨一直呢喃的话:不可能,怎么可能。
这时,她看到解辛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烟雾之上。
也许,那是除墨的头颅。
“回来吧,和我一起。
“人类不需要一个永不坠.落的神话,魂界也不需要同时拥有两个神子。
“回到我身体裏,和我一起,承载祂的意志!”
那团烟雾开始涌动起来。
模糊的边缘,逐渐出现清晰的轮廓。
解辛的手按在除墨的额头上,他被迫仰着头,那张惹人生厌的死人脸上,颓败气息弥漫。
他的脸开始变化。
时而是除墨,时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安柔在楞神中註视许久,才猛地发现——那是严绶的脸!
“严绶……”
真的是严绶。
五年未见的严绶。
那张脸,还是五年前的模样。
沈闷的,青涩的,稚嫩的大男孩。
一整天不说话,但可以陪她坐一整天的……前男友。
解辛悠然扭头。
他的表情中出现一丝讶异,随即恢覆笑容。
解辛五指抓住除墨的额头,晃了晃他的脑袋,笑道:“看吧,你给她的气运是多么深厚。来到鬼墟,竟还能保留意识。”
除墨的脸在解辛的掌控之下,无法扭头。他艰难转动眼眸,忘了过来。
黑暗中,安柔缥缈如雾的身形渐渐显现。
安柔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竟能从除墨的瞳孔中,清晰看到自己的样子。
也是一团雾,极淡极淡的鹅黄色。
同样,她清晰捕捉到了除墨震惊的面容之下,隐藏的挣扎。
安柔只觉有一股冷热交替的气,在她心臟裏乱窜,所过之处,千疮百孔。
她想说些什么,质问些什么。
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解辛明显能看穿雾气状态的她,见状笑了起来。
“惊喜?酸楚?甜蜜?
“见到老情.人,一个字都不说,不合适吧?
“安柔,这是你跟严绶说话的最后一个机会,恨也好,爱也罢,真的不道个别吗?”
安柔冷嗤一声,只觉好笑。
“解辛,你和他很熟对吧?”
解辛瞇起眼:“所以?”
安柔:“那就该知道,严绶是个什么德性。恨?爱?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统统没有。
“非要说有,那就是后悔。跟他在一起十年,简直浪费人生,我还不如养一条狗。”
“二会,好几个国家都发来质询函,问我们为什么关服。国防那边也一直打电话,要求跟您联线。”
龙息二组组长一边汇报,一边递过平板。
二会捋了捋花白的眉毛,没接。
“我又不是关总服,他们急什么,鬼岛和空谷不还好好的么?”
“可是……灵域副本和冷兵城副本的服务器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加尔和欧力都很着急。”
二会不置可否地扯扯嘴角:“告诉他们,想从永安任务裏分一杯羹,就闭上嘴。有本事他们自己也开发个副本去。”
话虽如此,停服终究面临许多不可知的风险,不能持续太久。
二会转而问道:“星策的手术?”
组长:“已经持续四个小时了,还没结束。主刀医生说……脊椎融合分离术至少要12个小时,而且展星策和灵媒共同成长二十多年,神经黏连太覆杂,成功率只有10%。”
二会点点头:“看来是指望不上星策了。其他人呢?”
“都已经聚集到灵塔传送阵了,等服务器开启,马上传送到风语观。”
“嗯。永安任务把第一总部搞得人仰马翻,上头明确说了,我们不能放弃。”
紧急情况下,二会之所以能统揽全息指挥中心大权,一是因为他熟悉引魂歌,是最合适的人选。二是他在第一时间给出了解决方案。
早在展星策私自将联合组接引到灵域时,他就着手开始准备了。
没想到,灵媒猝死,迫使他使用三套预案中风险最高的一套。
——关停灵域副本,强迫所有人下线。
二会是游戏元老,20年前全程主导了冷兵城副本的开发工作,在技术层面深知许多细节。
譬如服务器启动后,第一步先加载场景和道具,第二步加载游戏人物。
也就是说,灵域副本重新上线后,是个无人世界,要等待约两分钟时间,才会出现npc和喰鬼,最后才是反应过来登陆进去的玩家。
但是,玩家登陆最晚,只是针对不知道服务器什么时候启动的人而言。
实际上,场景重建以后玩家就可以登陆进游戏。
所以灵域服务器关停之前,二会已经在游戏内做好排兵布阵,调动一大批灵域高玩守在传送阵前。等副本上线后,第一时间登陆进游戏。
对于熟手来说,登陆操作,只需花费30秒。
传送去风语观,至多1分钟,那时,风语观上的喰鬼等级再高,也没有生成,更别提攻击玩家。
剩余30秒,足以让传送到位的玩家散开,排好阵型,抢占先机。喰鬼一出来,就会吃下无数伤害极高的技能。
他就不信了,顶级喰鬼战力再高,能高过鬼王去?
二会又捋捋眉毛:“交代下去,倒计时一分钟,启动服务器。”
“是!”
组长端起平板,刚要联络机房,一则信息弹了出来。
他表情错愕:“二会,除墨失去生命体征!”
“除墨?关他什么事?”二会突然想到什么,眉毛一颤,“他在灵域?!”
两人匆匆出门。
和其他公会成员不同,除墨的全息舱没有安置在公会大楼裏,而是指挥中心大楼的地下室,有特警严密防守。
地下室深达四层,只有一臺专属电梯能抵达。
二会赶到时,医疗组在裏面忙得鸡飞狗跳。各种医疗仪器的指示灯高频闪烁,四个人围在游戏舱旁边。
“二会到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游戏舱边的人同时退开。透明舱盖已经打开了,露出裏面消瘦如骷髅的男人。
他瘦的看不出长相,骨骼似乎很轻,手臂飘在全息传感剂表面。
苍白而干缩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针孔,手腕裏延伸出一根透明导管,裏面是殷红的血液。
血液在外部仪器作用下,不断涌动,可没能流进他身体裏,使得他的皮肤越来越白,完全丧失活人应有的光泽。
“什么情况?”二会高声质问,“你们一整个医疗组只负责他一个人,这都能出错?!”
医疗组组长战战兢兢上前:“二会,情况实在太突然了。除墨之前的生命体征一直很平稳,谁也没想到突然就……”
“我不要理由,要方案!解决方案!”
医疗组组长咬咬牙:“只能尝试风险预案裏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二会问到一半,想起来了。
所谓的风险预案,是针对除墨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制定的,当时讨论,他就在现场。
最后一个办法,是“人脑分离手术”。
当除墨的身体再也无法承担大脑容器的作用,他们只能为他的大脑,另外寻找一个容器,真正的、医学意义上的容器。
二会捋着眉毛,一不小心用力过度,拔下一小戳。刺痛让他下定决心。
“还等什么,马上准备手术!”
他吼完,转头瞪向龙息二组组长,“除墨是除墨,关你什么事,马上通知机房,启动服务器!”
不如养一条狗?
解辛瞇起眼,盯住安柔。
他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冷。
第一出手刃挚爱的好戏,被不知所谓的跑跑干扰,没看成。
第二出怨侣相逢的好戏,因为安柔的冷漠如冰,也黄了。
扫兴,实在太扫兴。
不过回过头来想想,和他们两人较劲,实在无趣。
解辛自嘲一笑,抬起另一只手,手心冲向安柔。
“养男人也好,养狗也罢,终归是你们人类的事。”
安柔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着她飞向解辛的手。
“既然除墨看不穿人类情情爱爱的迷障,那就由我这个同袍,帮你们结束这一切吧!”
“不……不要……”除墨挣扎着起身,可解辛按在他头上的手重若万钧,“不要……碰她……”
威胁,祈求,对于此时的解辛而言,自然没有半点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