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墨的身体再次雾化,面目轮廓也开始模糊。
他要被解辛吸收了——这个念头猛然跳入安柔的脑海。
不只是除墨,还有她自己,解辛明显也想把她吸收掉!
气运,解辛想要除墨和她身上的魂界气运!
除墨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没有反抗的能力?!
他不是一直想进入鬼墟吗,解辛不是说这裏就是鬼墟吗,他进来了啊,为什么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等死???
除墨的脸几乎全部雾化了。
丝丝缕缕的雾气,没入解辛手掌。
只有一双眼睛,充满痛苦和悔恨,望了过来。
安柔这才发现,那双眼睛和严绶何其相似……不,那就是严绶的眼睛。
一直以来,除墨强烈的个人风格,使得她一直忽视了这一点。
长相不同,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
没有厌恶,没有看破死亡的晦暗,但凡裏面换上另外一种情绪,她就能认出来了。
那是严绶。
“对……不……起……”
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这一声迟来太久的道歉,也模糊得听不清。
解辛满意地笑了起来:“可算让我等到了,临终诀别。安柔,你真不告个别?”
话音未落,除墨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散一样,蓦然消失。
解辛长眉一皱,看向空落落的手掌。
他忽然心生警觉,向旁边踏出一步。
一步,拉出极远距离。
但他没能完全躲过攻击。
右手长袖被白色的火焰点燃,难以名状的灼.热,攀上他的手臂。
解辛左手迅速握住右臂,用力一拉,竟硬生生将右臂撕扯下来,甩到一边。
手臂所落之处,白色火焰轰然散开,照亮魂界黑暗的夜空。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地方都泛起粼粼波光,天上地下,纤细密集的水纹蔓延到四面八方。
魂界……在消失。
解辛望向来处。
安柔也不见了。
她和除墨原先所在的位置上,露出一片建筑废墟,废墟在急速扩张。
游戏层面的魂界,回来了。
到头来,居然功亏一篑。
解辛的视线重新落到逐渐熹微的白色火焰上,礼貌的微笑,儒雅的气质,荡然无存。
冰冷而怨毒的目光,从他眼眸深处涌现。
“凰,炎!”
安柔下意识低头,不但没有看见那把白色长.剑,甚至没看见自己的手。
还有身体,她的身体消失了。
但是她又无处不在,风语观狭长的居住区,尽收眼底。
居住区已经被损毁大半,乱糟糟的建筑废墟裏,找不到一个人影。
“暴暴。”她叫。
没有回应,甚至于,自己都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暴富的身躯远比狭长的废墟要宽大,但下方空荡荡的,除非施展「伪伏」潜入地下,否则不可能消失。
然而,暴富确实消失了,安柔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意识之外,她和暴富之间建立的隐秘感应,断了。
跑跑也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
她突然想到农场,“见”到的视野,瞬间切换到农场。
农场一切如故,安静得仿佛所有人都在睡觉。
但安柔看得很清楚,穿过一个个屋顶,裏面本该睡着农场居民的房间,全部都是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由着急起来,去找安有年的房间。这时,一道人声突然钻进耳朵。
“快,散开布防!”
她的视野被拉扯到声音来源。
玩家,很多很多的玩家。
他们笼罩在阵法光芒裏,因为传送过来的人太多,风语观传送阵又太小,阵纹的七彩流光变成漏斗状,将所有人都托在半空。
他们跳了下去。
“这裏有人!”
“是除墨!还有一个不知道身份,可能是时希明!”
“先别管!还剩下15秒,快速布防,喰鬼马上就出现了!”
……
安柔瞪大不存在的眼睛。
她看到的是传送阵?
传送阵不是被暴富吞噬进虚空了吗?
还有,那个地方,之前明明没有人,没有除墨和跑跑……
究竟怎么回事?
“安全,快通知二组进来!”
玩家们急促的交流声中,人影四散。
他们移速都很快,一看就知道全是高玩。
冲着农场来的。
但是安柔现在顾不上农场,急切地想弄清楚状况。她看到阵纹光芒还没消散,七彩流光又亮了起来。
漏斗型光束中,又出现很多人影。
就在这时,一方黑云以悄然而快速的方式,笼罩住他们头顶。
“什么情况?”
“到30秒了!喰鬼上线了!”
“快跑!”
惊慌的叫喊被一声震天.怒吼淹没。
暴暴……暴暴回来了!
安柔来不及高兴,突然眼前一黑。她慌忙睁眼,发现自己手脚齐全地趴在暴富脖颈上,身下是熟悉的质感和温度。
像是玉石。
狂烈的风扫过她的面颊。
那是暴富咆哮带起的湍急气流。
暴暴回来了,她也回来了。
而第二批传送过来的人……全部被封闭在暴富的虚空之中。
“二组呢?!”
“二组全部不见了!”
“喰鬼!小心!”
愤怒的嘶吼声响起。
这一次不是暴富,而是不远处被除墨一剑杀死寄生体的sss级喰鬼。
它们,都已狂变成庞然大物,畸变的器官遵循吞噬灵魂的本能,延伸向分散各处的玩家。
安柔来不及多想:“带上跑跑,快走!”
暴富沈下地面,同时张开两道裂口,吞噬安柔和跑跑。
裂口阖上之前,安柔回望一眼趴在地上没有声息的除墨。
方才如梦似幻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
“主人,带上他吗?”暴富的声音响起在背后。
安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
生死有命。
再说,除墨……或者叫他严绶,本来就属于魂界,死不了。
想必除了鬼王解辛,没人能杀死他。
暴富眨眼潜行回农场。
安柔和他意识相连,敏锐捕捉到了农场上的动静。
“咋了咋了?”
“那边是打起来了吗?”
“哎呀,是喰鬼呀!大伙儿快躲起来!”
“都别慌,都不要慌!只要在待在农场裏,大伙都不会有危险!肉肉会保护好每一个人!”
安柔不由笑了起来。
这是安有年的声音。
爸爸回来了,农场所有居民都回来了。
“暴暴,背上农场,我们该走了。”
暴富没有回答,不过安柔意识中听到了喀啦啦的开裂声,想必暴富已经驮起整个农场了。
但是,直觉告诉安柔,不太对劲。
她切断意识连接,赫然发现,整个虚空中都是狂乱扭动的触手。
喰灵们依附在触手末端,一个个抱着小如绿豆的脑袋,浑身颤抖。
暴富和它们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卧在虚空中央,身下是密密麻麻筑巢一般的触手,身体躬成虾米,两只手十指张开,紧紧压在头顶,用手臂用力夹住脑袋。
安柔怔了片刻,冲上去。
“暴暴,怎么回事?”
全息指挥中心。
二会势在必得的笑容,一点点垮下来,苍老的脸上,终于出现这把年纪该有的腐朽之气。
“怀升陨落!”
“无相陨落!”
“纪昌陨落!”
……
“二会,医疗组判定怀升死亡了!”
“纪昌也是!”
……
乱糟糟闹哄哄的声音,一个劲往他耳朵裏钻,可莫名奇妙的,又同时远去。
都像是幻听。
龙息二组组长快步走到他面前:“二会,一组正在对付两只sss级喰鬼,要不要派出三组四组?”
二会反应了一下,终于理解到他的意思。
老人蓦然爆发:“派你.妈个头啊!没看到二组全他.妈死了吗?!你什么蠢脑子还想不到吗,传送阵他.妈的有问题!”
若非灵塔传送阵有数量限制,陨落和猝死的人就不是五六十,而是几百了!
他提前安排好的人手,四个组,一共两百名高玩。
差一点全军覆没!
组长神色难堪,等领导发完脾气,才硬着头皮道:“根据一组汇报的情况看,风语观上一共三只sss级喰鬼,他们正在对付的两只可能不是永安喰鬼。永安农场不见了,可能是永安喰鬼背着跑了……”
他踟蹰片刻,又请示了个问题:“我们,要不要派三组四组去追?”
“追你.妈个头!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果然又挨骂了。
二会宣洩完情绪,总算冷静下来:“不是说除墨在现场?他手术完没有,让他上线!”
组长愕然:“他十分钟前刚进手术室……”
脑分离手术妥妥的全球首例,难度比展星策正在经历的脊椎分离术不知高多少,怎么可能这么快做完。
二会真是……气糊涂了。
风语观,技能光芒照亮整座大山。
sss级狂变喰鬼虽没有智商,也没有技能,但凭借本能就可以施展鬼术。此外,肉身极其强悍,防御力远超同等级活死人。
绞杀sss级喰鬼,除非玩家的技能伤害处于碾压级,否则只有一个办法——耗。
小刀割肉,耗死对方。
失去灵媒和展星策,灵域找不出第二个超神玩家,二会安排的两百名高玩,等级最高的也就是大神高阶。
也算他运气,把大神玩家都安排在第一组,避免了还没动手就陨落的下场。
十几个大神,三十几个黄金,同时对付两只顶级喰鬼,更只能靠耗。
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两只喰鬼这么难缠,也无力去研究它们和永安有什么联系。
更没人知道,他们咬牙作战的时候,鬼王大人负手立在山巅,冷冷观望。
一名黄金玩家不小心中了喰鬼的鬼术,从空中掉落,被喰鬼一口吞噬掉灵魂。
玩家爆成光点,细微到肉眼看不见的烟雾,丝丝缕缕飘到解辛手中。
太少了。
这份气运,稀薄到解辛没兴趣低头看一眼。
他精心打造的喰鬼,在这么多高玩的围攻下,支撑不了太久。
一点点气运,还不够塞牙缝的。
发现安柔的真实身份后,解辛以为自己解开了所有疑问,然而,新的疑问摆在他面前。
他亲眼目睹五十名玩家被传送进风语观,也亲眼目睹他们葬送在安柔饲养的小东西腹中,但他没能收割到半分气运。
这种情况,和古斯带着联合组传送来风语观时,一模一样。
他被剥夺了收割的权力。
解辛回想起那一片白色火焰,缓缓勾起一抹阴毒的冷笑。
“凰炎,难道是他——解辛?”
暴富处于极度痛苦中。
但他依旧带着农场成功穿越乱星阵,着陆在无生之地上。
农场上的居民们稳稳当当,几乎没有感觉到摇晃。他们看不到可怕的狂变喰鬼,进入劫后余生的喜悦。
暴富没有停,身下二十八根骨刃伸展出来,负重前行。
但安柔一直在催促:“停下来,快停下来!”
她和暴富连接的意识已经断了。她托起暴富的脸:“你到底怎么了!”
暴富在颤抖,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又在他的脸上交替出现。
莫名的痛苦再剧烈再难忍,他都没发出一丝声音。
安柔很无措。
除了暴富休眠,她从未和他切断过一切联系。从来都是她说他做,有求必应,有问必答。
“暴暴,看着我!”
安柔的手也开始抖了,“是不是受伤太重,让我出去,我去拿药剂!”
跑跑没上线,她只能去仓库裏取生命药剂。
然而,虚空没有打开裂口。
安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暴富眼下的状态,应该不是因为受伤。
和除墨一战,他的伤势虽然很重,但安柔看得很清楚,脖颈上的伤口覆原速度很快,脱离那个空旷冷寂的魂界后,暴富的脖子已经完全覆原了。
对上除墨之前,暴富一口气吞噬了联合组25个高玩灵魂,这给予了他强大的自愈能力。
而且,刚刚逃离风语观之前,暴富又吞下一批传送过来的玩家。
所以,不可能是因为受伤。
那就是……安柔忽然想到休眠。
暴富上次休眠,就是因为大批量吞噬灵魂而亟待升级。若当时暴富体内就存在虚空,那虚空的情况,也许就和现在一样。
“暴暴,你是不是要升级,要休眠?”
“不能休眠!”
“不能休眠!”
……
千百道声音交迭在一起,暴富陌生的脸孔,和触手上的喰灵们,做出一致嘴型。
果然是休眠。
休眠是好事,说明暴富的确可以突破极限,进一步提升实力。
安柔松了口气,正要劝说,暴富又开始说话了。
短促的词句,无序而零碎。
“无量山!”
“剑阁!”
“不能休眠!”
“凰炎,起剑!”
“天道崩殂,众生有过……”
“保护主人,保护主人!”
“一切都是我解辛的错,与他人无关。”
“空谷,去空谷。”
“主人需要空谷之虹。”
“自毁幽弃,以祭苍天!”
“好冷啊,我好冷啊……”
“无极海,永世沈.沦,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谁来救救我,我好冷啊,我快冻死了,我真的好冷……”
“你是谁,我是谁……”
“我想不起来了,我的头好痛,好痛好痛……”
“我好冷。”
……
每说一句话,暴富脸上的面孔就变幻好几次。
声音也千奇百怪,男女老少掺杂在一起,时而幽怨,时而愤怒,时而悲伤。
安柔怔怔看着他,忘了动作。
直到最后,他的叫声小了下来,变成一连串低沈而无助的呢喃。
“我不叫解辛,我叫暴富,我不叫解辛,我叫暴富,我不叫……”
他的双臂,依旧死死夹住自己的脑袋。
安柔的眸光不断变幻。
毫无疑问,暴富念叨的,是他曾经的记忆。
这些记忆虽然零碎,但像在一扇屏风上戳了许多小洞,足以让她窥探些许屏风后遮掩的真相。
安柔咬住下唇。
对于拥有痛苦过往的人而言,失忆是一件好事。
没有失忆,活在痛苦之中,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理所应当。
最痛苦的,是失忆的同时,时不时被零碎而痛苦的回忆和情绪,冲击一下。
我是谁,我来自何方,我犯下过什么弥天大错,我伤害了谁……
暴富显然处于这个过程中。
安柔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冲动的情绪都压到心底。
她一点点凑近暴富的脸,直到额头抵着额头,眼睫触碰眼睫。
“暴暴,听说我。
“不要挣扎,睡吧。
“就当是为了我,你要想起来,你是谁,解辛是谁。”
暴富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大,用力摇头:“我不是解辛,主人,我是暴暴,我不是解辛!”
触手接收到他的意愿,簇拥着他后退。
安柔探身抱住他,抱得很紧。
“不要逃避。”她在他耳边说,“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又有什么难关,我陪你。”
刀山与火海,天堂或地狱,我们,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