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刚才说的，大家对你的身份都有怀疑，我和你接触最多，怀疑当然最深。也因此，上面对我的不满早已积压深重，因为我每次提交的观察报告，都故意忽略了重点。”
观察报告……
这是除墨从未听过的事。
时希正的放远视线，看上去有些怅然。
“你也许知道，我父母也是猝死的。那年我刚上高三，坐在餐桌边吃早饭。我爸前一分钟还在关心我的学习情况，后一分钟，脑袋就磕在了桌面上。
“那顿早餐我记得很清楚。我弟弟哭着闹着要吃蛋挞，我妈拗不过，就跑厨房给他做。我爸倒下后，我马上听到厨房有动静，跑过去一看，烤盘掉了，蛋挞液撒了一地。
“我妈整个人趴在烤箱上，脑袋垂下来，脸上居然还是笑着的……总之我叫了救护车，赶来的除了医生，还有一帮不像警察的警察。
“几天后我拿到的死亡证明上，死因居然是心肌梗塞……两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同一天同一时间甚至可能同一秒，死于心肌梗塞。呵，你说好不好笑？
“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在房间裏，看着死亡证明，总能笑出来。太荒谬了，太滑稽了，太……不真实了。这一定是一场梦，等什么时候梦醒，我爸妈就会回来，生活就会恢覆原样……
“直到我发现一本手稿。”
时希正咬紧牙，瞇起眼，“他们带走了我爸妈很多东西，但不小心漏掉了一本手稿，那本手稿在我弟房间，被他当成连环画看了。”
除墨微不可察地皱眉：“游戏手稿？”
时希正：“你果然知道！”
除墨没再开口。
时希正看了他一会儿，别开视线：“那是冷兵城副本的手稿，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父母在全息指挥中心上班。他们毕业于同一个美院，很可能是游戏画师。
“我当时魔怔了，下意识就认定他们的死和引魂歌有关。所以我开始搜集资料，可没有任何发现。
“我不甘心，我开始玩游戏，只在晚上玩，白天还要学习。我不想当玩家，我只是要足够优秀的成绩，足够了解引魂歌，足够到让我能够进入全息指挥中心。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四年，我如愿以偿，成为冷兵城龙炎公会最年轻的分部部长。在一个顶级任务中，我第一次听到神启！”
时希正激动起来：“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
“神启，不同国家不同人开发的副本居然是天予人授，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或者高维生物，在支配我们人类的思维！
“我父母也不是单纯的画师，他们是冷兵城副本的主创，我家别墅，我家的财产，支持我和我弟生活充裕的一切，都是他们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不，这不是他们的功劳，他们根本就不是创作者，他们只是神启的接收人，他们付出的没有辛劳没有汗水，只有生命……
“他们，死在了神的手裏！”
时希正的语气裏，没有感恩，没有向往，只有刻骨的怨恨。
他又沈默了一会儿，肩膀垮下来，露出自嘲的笑。
“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部长，龙炎裏跟我平起平坐的人多如牛毛，更别说龙炎本身就是一个工具。握住工具的人，和杀死我父母的魂界神明一样，藏在幕后……”
“直到我遇见你。”时希正的眼睛亮起来，看向除墨，“你知道吗，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有种命中註定的感觉。我感觉我一直在等你，你也一定会找到我。”
听到这裏，除墨终于明白他所谓的交易了。
一桩很早以前就开始的交易。
时希正一直在保他，一直在纵容他，因为他的目的和他一样，都是终结引魂歌。
但时希正不能表现出来，一分一毫都不行。
他周围到处都是眼线，整个龙炎公会，整个全息指挥中心的一举一动，都在高层的监控之中。
既然目的相同，对于时希正而言，这是一场万分凶险的、却不求任何回报的交易。
时希正对上除墨的眼神。
他又笑了起来，透出几分释然。
终于，在这一场看不见希望的征程中，他可以和同盟敞开心扉。
然而，除墨别开视线，第一次躲避别人的目光。
“你想错了，我现在，”除墨声音很低沈，“不想终结游戏。”
“我明白，因为安柔。”
除墨诧异地看去。
时希正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一开始我以为，游戏裏的安柔只是巧合，所以你才不断引导联合组追踪永安。不过从你这几天的表现看，连你都不知道，安柔就是安柔吧？”
幽弃剑和除墨心意相通，微微颤抖起来。
那一.夜，他差点杀了她。
时希正嘆了口气：“我想保护我弟弟，想终结游戏。你想保护安柔，因为她无法回到现实，所以从终结变成了保护。
“我们的目的不同，但出发点相同，我不干扰你的选择，也不会阻挠你的行动。相反，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现实中唯一的器官，竭尽所能。”
除墨不解：“为什么？”
时希正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神明也许智商很高，但不懂人类的情感，你也一样。”
他一脚跨在剑外，跳下去之前突然想起来：“对了，安柔确实死于意外，不过有一家人在那之前把她囚禁在地下室，绑架、故意伤害、谋杀未遂……你怎么想都行，罪名不重要。”
除墨又蔓延出来杀意：“很重要。”
“不重要。”时希正摇头，“狂刀，崔庆，你应该知道的，已经死了。他儿子崔高山，id是霸屠，现在还疯着，口供是从他的疯言疯语裏串起来的。至于狂刀的老婆，毒贩子一个，枪决。”
除墨愕然。
时希正摆摆手：“别救我，上次死得仓促，我想再好好体验一下死亡。”
他从高空坠.落，中间旋转身体，调整了一下方向，正好砸穿中心城龙炎总部的屋顶。
游戏舱中，时希正猛然睁开眼睛。
闪烁的屏幕隔绝了外面监视的人的视线，没人留意到他唇边浮起的笑意。
和除墨一番长谈，他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只有最后不干预除墨行动的话语，模棱两可。
因为他有种直觉。
终结游戏的人不是除墨。
而是安柔。
时希正在指挥中心的办公室，已经换了主人。
同样，龙息组组长办公室，“魏刚”的名字被拆下，虽然没替换成新名，实际上也换了主人。
龙息二组组长于封丘匆匆跑出办公室，冲向二会。
二会震怒，拍桌而起：“什么，上头都老糊涂了？！怎么能让时希正进游戏！”
于封丘噤声，领导敢骂上面的领导，他可不敢。
二会：“我们的申请报告呢？”
于封丘：“……被驳回了。”
“糊涂，糊涂！”二会气得白眉发抖，“空谷还没回电？”
“回了，但是……”于封丘硬着头皮回答，“两个国家都说忙着准备天神竞赛，没时间参会。”
啪——
二会手都不要似的，桌子拍得能多响就多响。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搞他们的鬼竞赛？！”
亨薄葆脸上沾了不少泥。
“安柔，做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啊？”
安柔正专心揉搓一团泥巴，没抬头：“当然有用，能不能顺利进去空谷，就靠它们了。”
“噢……那你看看我堆得像不像？”
安柔这才抬眼望去，顿时楞住。
亨薄葆面前有一尊半人高的佛像，用农场挖的土堆成的，虽然表面棕黑，可轮廓齐整，线条流畅。
尤其是佛像的面部，在土壤未经处理的情况下，已经做到了细腻的极致。
比她熬夜画出来的手稿还要像模像样。
“你……会泥塑？”
“泥塑是什么？不就是捏泥人吗，很简单的呀。”亨薄葆满脸理所当然。
安柔愕然片刻，哑然失笑。
游戏设计者挺真有意思，安有年开包子店，就赋予他满级厨师技能。亨薄葆是千金大小姐，看似什么都不会，其实暗戳戳点满艺术天赋。
富家子弟爱学艺术——多么符合现实。
安柔干脆把手裏的泥团扔了，又抬脚把面前刚堆到一半的佛像踩烂。
亨薄葆：“哎呀，你干什么呀，我还没看你捏了什么泥人呢！”
“货比货得扔。”安柔笑道，“有你就够了。薄葆，你帮了大忙。”
“真的吗？”这些天来，亨薄葆头一次发自内心地开心，“那我再捏几个，你要多少？”
“小佛像不着急，我们先做个大的。”
“好呀好呀，要多大？”
“就……跟三层楼差不多高吧。”
亨薄葆楞住，满眼不可置信：“三层楼？”
安柔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正好三层高的商行上，没看见亨薄葆的脸色，点点头。
“对，农场地方不大，有一座十来米高的大佛应该够了，到时候我们搭个架子，把大佛放到上面，外面涂得金光闪闪，应该足够唬人。嗯……”
安柔蹙起细眉：“都说空谷迷信，也不知道迷信到什么程度。要不别搭架子，干脆做一个二三十米的佛像？薄葆，你怎么了？”
她终于发现亨薄葆神色异常。
亨薄葆刚被夸过，一时放不下面子，强行摇头：“没、没什么，三十米就三十米……”
“她做不出来。”
熟悉的嘶哑嗓音蓦然响起。
除墨不知什么时候到的，静静站在两人背后，突然开口说话吓了亨薄葆一跳。
“是你？”
和鬼王一样没安好心的除墨！
亨薄葆把腰一掐：“谁说我做不出来！我偏要做给你看看！”
除墨淡淡看着她：“大型神像要做基底做骨架，要用黏土而非粗泥，否则容易垮塌。干燥后的底色、颜料、金箔，你们都没有……”
“你看她干什么？”
安柔突然插话，让除墨嘴唇一颤，不由看向她，但又飞速移开视线。
不远处，张大和孟梓游闻到了除墨的灵魂香味，飞速奔来。时至如今，两只喰鬼身上还留着幽弃剑留下的伤疤。
张大默不作声，挡在安柔身前。
孟梓游如临大敌，紧张的情绪不妨碍他破口大骂。
除墨垂眸，一声不吭。
安柔覆杂的目光停留片刻，化作一抹冷嘲。
她拍拍孟梓游肩膀，绕到他身前，对沈默的榜一吐出一个字：“滚。”
黑色短发同时一颤。
空气几乎凝滞，除墨感觉得出来，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每一道都充满厌恶。
他让自己抬起眼，去触碰安柔的视线。
“安……我只是……”除墨的嗓音极为艰涩，像两片砂纸磨在一起，“只是想帮忙……”
安柔瞇了瞇眼，依旧只有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