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岛的边缘，迅速寂静下去，只有整齐划一的祈祷声，从岛中心远远传来。
一道人影出现在铁皮箱后方。
他悄然翻上铁箱，四处扫视一遍，向后招手：“安全，上来吧。”
箱后又翻上来三道人影。
浓厚的灵魂香味让附近喰鬼都躁动起来，疯狂敲击箱壁。有些箱子太小，喰鬼肢体舒展不开，只能用尖利的指甲和牙齿挠咬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桃沢看了眼箱门上的细孔：“哎呀，b级，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呢。”
接引暗杀组进入空谷的向阳玩家听了，冷笑一声：“这些是天神竞赛用的喰鬼，不怕多竺和向阳追着你咬，你尽管杀。”
珉敏锐註意到他说话的态度：“你不是向阳公会的人？”
对方点亮id：“我说不是了吗？”
【钱尔】，名字前带着向阳公会的徽记，名字后的等级隐藏了。
这id看上去不中不洋，一时让人无法判断国别。
对方忽然一笑：“我也没说是吧？”
不论是身份还是说话的语气，很难不惹人怀疑。
探蛇突然插嘴：“快看光屏，任务详情出来了。”
【任务名称：与死亡竞赛，你是否会感到荣幸？】
【任务地点：空谷上城339号浮空岛】
【喰鬼等级：s（最高）】
【喰鬼数量：2387/2387】
【时间限制：1日】
【难度评级：sss】
——超大型喰鬼潮。
珉是扑克脸，难得皱起眉：“这就是天神竞赛？”
“原来天神竞赛是大逃杀游戏啊。”桃沢啧啧称奇。
探蛇露出吊儿郎当的笑：“一看你们就不懂暗杀，这都抓不住重点。重点是任务详情吗，是喰鬼等级——s！”
他下了个结论：“永安喰鬼不在这裏，暗杀成功率提升到90%。剩下10%，就当给特殊npc一个面子。”
珉很慎重：“也许它离得远，也许它还没到，你的结论太轻易。”
“任务现场五公裏之内，全部喰鬼都会被统计进去，你看这座浮空岛直径能有五公裏吗？至于到没到，庆典晚上八点开始，现在是八点零五分，怎么可能没到？”
探蛇一一反驳完，想起一个可能性，看向钱尔。
“还是说，安柔有可能临时缺席庆典？”
钱尔微笑摇头：“刚收到传讯，神使已经到了。”
探蛇：“所以嘛，永安喰鬼确实没来。安柔大意了，目标大意，是对杀手的奖赏。”
钱尔顺嘴调侃：“不是对杀手的侮辱？”
探蛇耸耸肩：“你电影看多了吧？不想活下来的杀手不可能成为好杀手。”
钱尔也学着他耸耸肩。
珉依旧谨慎：“还有个问题，要是安柔一直和多竺玩家在一起，最后由多竺送回浮空城，我们怎么寻找机会？”
“这点你不用担心。”钱尔说，“神诞庆典有三个环节，神诞之舞、庆祝晚宴、神祭。你们不用等太久，神诞之舞开始之前，我会把她带出来。”
暗杀组三人一怔。
桃沢大眼睛忽闪忽闪：“从庆典带走安柔？怎么带？用骗的？还是下药？”
钱尔笑道：“当然是直接绑。”
珉眉头皱得愈发深：“你有本事绑架安柔，何必让我们动手。”
“很简单，我可以赚绑架她的钱，但不想赚杀她的钱。”钱尔的笑容愈发诡异，“很难理解么？”
神诞庆典安排在一大片草坪上，中间有一座九级石阶垒成的神坛。
所有人围绕在神坛四周，席地而坐。粗略一看，约莫有上万人。
参加神诞庆典是一种荣誉，不是谁想来就来，他们都是多竺公会各个分部裏，被抽中的幸运儿。
主位在神坛北侧，也有一块两米高的石基，上方摆着一张纯金打造的长桌，做工极为精美。
安柔是在神诞日前夕降临的神使，参加神诞庆典，是所有信众的请求，无法拒绝。
她坐上主位，从这个角度，可以居高临下俯视人群，人们也能瞻仰神使的面容。
印天坐在她左侧。
右侧还有个位置，此时空着。安柔猜测是留给神女的，但她扫了两眼，没找到mia。
印天刚对mia发过脾气，对她的缺席毫不在意。有神使在场，信众的心思也不在神女身上。
随着鼓声敲响，印天宣布庆典开始。
在悠远低沈的琴音中，所有人左拳抵额，面朝天空，自发开始祈祷。
安柔当然不知道多竺教的祝祷词。想到过，不过心裏抗拒，也就懒得准备。
她敏锐的发觉，琴音的旋律，特别像引魂歌声，只是中间加了一些鼓点，让整体风格更为沈重。
不是所有人都坐着。
席地而坐的人群外，还有一圈站着的人。他们是339号浮空岛的npc，与多竺玩家一样，正在闭目祈祷。
他们的脸上，与上午见到时一样，流淌着感动的热泪。
明天是他们的死期，所以他们今晚贡献出所有物资，供上万名玩家肆意享用。
庆典开始前，一整个下午，他们忙着杀牛宰羊，忙着清洗果蔬，忙着烘焙面包，忙着准备庆典所需要的一切。
庆典开始后，他们还要担任所有玩家的佣人、仆从、奴隶，服务好每一个人。听说，连少女少男都要奉献出童.贞。
他们没有受到压迫，他们满怀欣喜。
言语无法形容安柔此刻的心情。
这些诞生在游戏裏的npc，摆脱了贪财和怕死的设定，本该强大起来，却在这个空谷，落入从身到心都无法摆脱的深渊。
祈祷结束，安柔还在出神。
印天探过身体，在她耳边道：“神使，你的子民在看着你呢。”
安柔回过神，只见远近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每一道目光裏，都饱含热切。
“神诞之舞本该神女来跳，既然神女缺席，便由神使代劳，如何？”
印天眼睛裏带着促狭的笑意。
“别误会，不是我提出的要求，是信众自发请愿。他们这么虔诚，神使不会拒绝吧？”
安柔刻意挂在唇边的笑容，变得极为勉强。
她连祝祷词都不会念，更别提什么神诞之舞。印天就不怕她露馅么？
还是说，是下面有人起哄？
多竺教能渗透进向阳公会，向阳公会自然有办法反向渗透。只是通过让自己出糗的方式报覆，未免也太儿戏了。
安柔更倾向于是印天。别看他一副只要合作就万事大吉的态度，实则一直对昨晚的事耿耿于怀。
昨夜登陆后，安柔通过展示神迹主控全场，动摇了他在多竺教的。通过这种方式损害她在教众信众的形象，很符合他的利益。
进一步说，她当众出丑又不影响合作，不损伤印天从她手裏获取到的利益，无伤大雅。
安柔闭上眼睛，默默嘆了口气。
一顶“神使”的帽子把她架到这个高度，进退两难。
不过确实，无伤大雅。
大不了上去后不跳舞，给他们编一段祝祷词算了，或者干脆高歌一曲，怒骂一通，洩洩心裏的火气。
反正药剂还在她手裏，毁了这个盛典，印天也奈何不得。
安柔柔婉一笑，对上印天的目光。
“既然盛情难却，献丑了。”
她的声音很小，下面的人根本听不清。信众只看到她站了起来，神色愈发激动。很多人抵住额头，又开始“感恩主神”。
安柔并不知道自己猜错了。
印天毕竟是一会之长，凡事以大局为重，不会轻易宣洩个人情绪。让神使跳神诞之舞的请求，确实是下面人提的。
他听见时，声音已经很大了，找不出始作俑者是谁，更别提揣测对方的目的。
不过印天相信，对方没有恶意。
不论是线上还是线下，多竺教对信众的教化已经细密到全方位渗透生活。他更倾向于，是信众发自内心的愿望。
让带来神迹的神使跳神诞之舞，还有比这个更合理的要求吗？
印天顺水推舟，在顾全大局的情况下，悄悄出了口恶气。
假扮神使？
在真正付出代价前，先收点利息也不错。
神侍没有上臺资格，张大站在主座下方。
安柔经过时，对他轻轻摇头。
[没事。]她用意识说。
喰鬼的听力很好，必然听到了她和印天的对话。
张大目送安柔走远，不经意间，抬头望了眼主座。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印天嘴边戏谑的笑。
信众主动分开一条路，供安柔通过。路两边，他们匍匐下来，去亲吻安柔走过的脚印。
安柔偏头看了一眼。
这大抵是她见过玩家最低贱的场面了。
超出自身的信仰，果然不是她能理解的东西。
安柔也不想理解。
神坛虽然只有九级，实际很高，目测将近二十米。由下到上逐级收窄，像一座小型金字塔。
不过塔尖不是尖锐的，而是一小方平臺。平臺被一整块白布笼罩起来，中间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远远望去，像是一只孔明灯。
神坛四面有适宜行走的石阶，安柔就近选了一条，拾级而上。
夜风拂动她身上的绣金白袍，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望上去，又圣神，又有种超脱言语形容的美。
印天瞇起眼，忍不住呢喃出声：“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张大听到这句低语，又抬头看去，木讷的面孔上，眼眸暗含暴虐的光。
等到所有信众都回过神，安柔已经走到神坛最高处。
她在坛顶站定，只见四边拴着大号孔明灯的绳索动了起来。多竺玩家站在神坛之下，拉低孔明灯的高度。
直到四方帷幕彻底笼罩住安柔的身形，帷幕上，倒映出她的剪影。
鼓点声响起。
神诞之舞的配乐和祈祷乐不同，但风格类似。神坛安置在信众中央，方便所有人从四个角度的帷幕上，欣赏到神的舞姿。
据说，只要是神选中的人，不论有没有学过舞蹈，只要站上神坛之巅，就会跳神诞之舞。
因为上面的人不再是人，而是神。
神降生在她身上。
越虔诚的人越能通神，舞姿也就越灵动。
以往神女的舞姿就足以让所有人感受到心灵被凈化，这次换成神使——世界上还有比神使更虔诚，更亲近主神的人吗？
没人敢想象，观看神使跳神诞之舞，是多么令人激动又忘我的体验。
相反，不够虔诚的人，舞姿笨拙而僵硬，就算勉强支撑，也不可能跳到最后一步。
印天哼笑起来。
帷幕上的人影，果然很僵硬。
鼓点过后，弦乐已经穿进来了。
印天盯着神坛，高声：“怎么还不……”
他没说完，那黑影突然动了起来。
一足点地，一足抬起，身体后仰，修长的脖颈几乎垂到地上。
极度柔软的腰身，极度优美的动作，隔着帷幕，都能让人感受到神圣不可侵犯的美。
舞蹈切入的时间，拿捏得极为精准。
印天的酒杯掉在黄金长桌上，四分五裂。但清脆的声音和他刚才没说完的话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註意。
从舞蹈开始的一刻起，所有信众都进入忘我的陶醉。
没人关心他们的会长说了什么。
没人有空去看一眼印天铁青的脸色。
包括张大。
安柔的倒影还没做出任何动作，张大便已离开，全力施展移动技能，追向人群之外的黑暗。
张大没有追太久。
以他的速度，从庆典现场到浮空岛边缘，用不了三分钟。
他一直仰头盯着夜空某处。
浮空岛上面也是浮空岛，基底是岩石的深褐色，遮挡住高空喰灵发出的微光，乍看上去，和寻常夜空无异。
他盯住的地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安柔。
安柔从约莫十米的高度向下掉落，距离张大还有些距离。张大消失在原地，一股白烟出现在安柔下方。烟雾如有形质，稳稳包裹住安柔。
安柔来不及喘口气：“别停，扩大雾都范围，小心攻击。”
安柔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连她自己都没搞清楚状况。等反应过来时，只能看到一张蒙着黑布的脸。
最重要的是，那人的头顶，没有光屏。
但绝对不是鬼王解辛。
安柔和他对视了一眼，也不可能是喰鬼。
破游戏玩到现在，她也算开过眼界了，很快就想到第三种可能——分.身。
分.身技能不罕见，适用场景和逼真程度，也多种多样。农场仓库裏就有一些具备分.身效果的武器，但都没有那个人逼真。
那双眼睛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
白烟笼罩住方圆百米。
安柔和张大背靠背，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召唤暴富支援。
她有些犹豫。
若说对方来者不善，明明在神坛上就有能力杀她，为什么要费力把她带出来？
担心多竺公会反扑？那带出来后也早就可以动手了。
可对方非但没动手，还把她放了。
“没有闻到味道？”
张大：“没有。”
以张大的等级，可以捕捉到一定范围内的灵魂香味。
这个范围，甚至超出雾都覆盖的地方。
奇怪。
从空中掉下来之前，安柔看得很清楚，对方是凭空消失的。就算不杀她，把她带出来，总得有个目的吧？
附近却没人。
也有可能，对方发现了张大，看到了张大的鬼术，没敢贸然动手。
支持这个可能的前提，是对方实力不如张大，用等级框定，级别应该在黄金以下。
可安柔直觉认为，对方能施展出那么逼真的分.身术，级别低不了。
“再提防一会。”安柔说。
敌暗我明，以不变应万变。
把安柔的位置和庆典现场连在一起，再延伸到浮空岛的另一头，几乎是对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他身边有一个尺寸极大的铁皮箱，将近两个成年人高。铁皮箱下，躺着三个人。
暗杀组。
探蛇双臂被斩，再也握不住枪。
珉的腿断到大.腿根，再也施展不出引以为傲的旋风移速。
桃沢两只眼睛都瞎了，眼眶裏只有两个血窟窿。她出自灵域杂术门，最令人防不胜防的蛊惑心术，也随之报废。
不过，三人都没慌，尤其桃沢和探蛇，两人你一声我一声，唉声嘆气。
“我居然会忘了这个家伙，早想起来，暗杀成功率就是0了。”探蛇说。
桃沢附和：“可能是军团太久没死人了吧。”
比起他俩，珉反倒是最把暗杀任务放在心裏的。他紧紧抿住嘴唇，实在忍不下这种羞辱：“除墨……”
刚开口，舌头被一剑削掉。
探蛇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安慰道：“放心，除墨没用技能，你的舌头会长回来。”
桃沢用力眨血糊糊的眼皮：“动手吧，除墨，我下午已经写完遗嘱了。人家忍不了疼，再不动手，就要喝生命药剂了。”
刚说完，一瓶药剂落到她手裏。
桃沢一怔：“干啥，不怕我们又对安柔动手？”
探蛇点点头：“虽然成功率只有0，收了钱，总得办事。”
他看向除墨晦暗无光的眼睛，实在想不通，会有谁把自己捏成一根病秧子。气人的是，对方偏偏是榜一。
除墨也看着他：“你以为，我不插手，就能杀掉她？”
探蛇理所当然：“没有你，成功率高达90%，你说呢？”
除墨扯了扯苍白的唇角。
“从刚才到现在，浮空岛上有什么变化，你们三个谁都没註意到？”
幽弃剑滴溜溜一转，刺进铁皮箱。
以剑身的长度，必然伤到了其中的喰鬼，但箱子裏安安静静。
桃沢失去眼睛，註意力放在耳朵上，最快反应过来。
她声音裏都透出悚然：“所有喰鬼都安静了……为什么？”
“若你们真动手，喰鬼潮会把你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除墨嘶哑的嗓音不带一丝感情，“回去告诉你们会长，安柔不需要我的保护，别再派人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