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
浮空岛高低错落,
若强行分层，上城区大约有六十多层。为了应对喰灵，每一层都分派了数量不等的玩家,
两大公会加起来,
每晚出动10万人。
今天是神诞日，为了保证明天的天神竞赛正常进行,
多竺公会自愿加派5万人,
防卫压力大大减小。
空谷之虹上,
白鸽不用怎么出手,
久违地感受到宁静。但他的心情没有放松,
反而愈发沈重。
白鸽垂眸，看向虹湾。
那裏是空的，多竺神女去参加神诞庆典了。
明天,
就是天神竞赛。
奥毓斯让他今天不用站岗,
早点休息,
准备明天的比赛。白鸽依然过来了。
他无法追到庆典上去,
只有空谷之虹上，依旧萦绕着她的气息。
不论何时,
只要看到虹湾,
他就能想象出她的身影。或张弓搭箭，或敛眉静思,
长发和长裙一同垂落。
人们见过清冷高傲的神女,
淡漠出尘的神女，英姿飒爽的神女。
只有他，见过喜悦的、悲伤的神女。
她无法离开虚假神光编织的樊笼,
他便也无法离开。
有人在看他。
白鸽很快发现了那道註视的目光，回望过去,
在远处神殿的高楼楼顶，找到一道人影。
对方在招手。
他想了想，身体化作一片鸽群，飞过去。
鸽群盘旋在楼顶上，他发现了一片发出白光的小花。身为超神，白鸽第一时间便认出来，这是用于制作体力药剂的无根花。
白鸽没有回到人形，而是以鸽子的形态，停留在空中。
隔壁楼栋是赤焰棉，再往后是生雷木，最后一栋黑黢黢只散发出淡淡荧光的，应该是养殖衔尾鱼的地方。
下面的人笑道：“你也想要药剂啊？别找了，这裏只有原料，没有药房。”
白鸽落在他面前，保持警惕：“你们和mia说了什么？”
他亲眼见到，“神使”把mia叫到神殿，也是在这个地方。
跑跑正愁怎么切入话题，一听，眼睛就亮了。
他毕竟年轻，要跟一个陌生人聊对方喜欢的人，想了很多腹稿都不太合适。
“你果然喜欢mia，老板跟我说，mia也喜欢你。”跑跑装作自来熟，“哥们，你们是双向暗恋，恭喜。”
白鸽顿时明白，对方想利用他和mia的感情，做些什么。
他冷着脸：“老板？难道不是‘神使’么？”
是对方说漏嘴了吗？
跑跑不以为意，示意了一下楼下：“我都叫你来这了，根本没想装。而且你本来也猜到我们是永安农场，费这功夫干嘛。”
白鸽这才发现，自己被药剂原料吸引註意力，错过了神殿中的景象。
会长昨夜就猜测过，多竺公会留下永安农场的原因，是因为药剂。故而给他安排了任务，观察农场药剂的来源，若找到机会，直接抢过来。
白鸽没有任何行动，白天已经挨过一通训。所以发现药剂原料时，他难免分心，没有好好观察一下永安农场。
许是白天参拜神像的人太多，让白鸽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
以为白日的神殿裏，人群无声涌动，庄严肃穆。入夜无人了，会更加沈寂。
没想到，大门一关，夜裏的神殿充满市井气息。
身着白袍的神侍们都出来了，散步在寥寥却热闹的街巷中。街巷两边的建筑全部点亮霓虹灯，大门敞开，食物的热气和香味交错融合，四处弥漫。
有的神侍卷起袖子，在准备食材，或者招呼别人入座。
有的三五成群，围在桌边，提酒端茶，开怀畅聊。
这……就是永安农场？
把三大阵营都闹得腥风血雨的永安任务？
跑跑适时感慨一句：“我在线下都没见过这种生活。”
白鸽不明所以地看他。
跑跑笑道：“不知道你们家乡怎么样，我住的那座城市裏，夜市好几年前就消失殆尽了。上班的上学的，都是天一黑就回家，总觉得在外面不安全。”
见白鸽不吱声，跑跑“噢”了一声，点亮头顶id。
他伸出手：“不知道你有没有在论坛裏看到过，跑跑，永安农场唯一一个玩家。”
白鸽没跟他握手，不过跑跑的玩家身份，显然让他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
“华国是治安最好的国家。”不知怎地，他延续了之前的话题。
跑跑不置可否，接了一句：“永安农场是魂界治安最好的地方。如果我邀请你和mia入住农场，你们会接受吗？”
“你当我不知道永安的处境？第五副本，第五阵营之类的消息，都是你捏造出来的烟.雾.弹吧？空谷五十公裏外，五大公会联合军团对你们虎视眈眈。这时拉拢我，是想多一份战力？”
“哥们，你实在想得太多了。”
跑跑神色无奈，又示意下方，“看见她了吗？npc，我女朋友。”
他转过脸，微微低下来，表情笼在淡淡阴影之中。
白鸽观察一下亨薄葆，活泼，灵动，确实是一位惹人喜爱的npc。
跑跑的话带着强烈的引导之意。
白鸽不敢置信：“你得罪这么多公会，就是为了她？”
跑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沈默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笑起来。
“她站在那裏，我站在这裏，我觉得我很孤独。就像刚刚我看到你站在空谷之虹上，看着空荡荡的虹湾，也很孤独一样。
“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结果，只是……既然眼前的路没有彻底断掉，那我就只能走到尽头。”
别看空谷每晚都要调动十万玩家对抗喰灵侵袭，那都是外围的事。浮空岛裏面，很安静。
从浮空城到上城位置最低的339号浮空岛，安柔一路上看见不少人。落日宵禁后，npc们躲在家裏，透过窗户望向外面。
若他们不是那么地瘦，安柔甚至能把自己代入进去，在宁静的夜晚，透过七彩玻璃，把远处玩家们的技能当做烟花一样欣赏。
每换一块颜色的玻璃，就能看到不一样绚烂的烟火。
这种宁静，让人特别有倾诉欲。
然而身边的人，冷若冰霜，拒人于千裏之外。
安柔许多次尝试开口，都被mia生人勿进的气场止住了。
说感情，mia把白鸽冰冻在心裏。说同情和怜悯，mia早已默认空谷所有人的牺牲。
安柔可以轻易看出来，她的秉性不是冷酷无情。恐怕正是这种默认，让她觉得自己的牺牲要冲在所有人前面。
这是缓解愧疚的本能。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安柔在一天之内第二次踏上339号浮空岛。
过了今晚就是天神竞赛，她再难碰到和mia独处的机会。神诞庆典放在浮空岛中心，从这裏过去约莫半小时路程，不能再拖延。
安柔准备强行开启话题。
然而，一连串沈闷的敲击声吸引了她的註意。
不远处，几名多竺玩家抬着一只沈重的铁箱。他们前面和后面，也都有人抬着铁箱。
敲击声正是从铁箱裏传出来的，随之响起的，是喰鬼愤怒的嘶吼。
安柔调转脚尖，走了过去。
“你去哪裏？”mia一步跨到她身边，“庆典在浮空岛中心。”
安柔望着铁箱，那些多竺玩家没走太远，就停下来了，把铁箱放到地上。
她这才发现，原来环岛一周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黑色箱子，像一条防汛堤，延伸到视线之外。
不过，防汛堤是救人的，这些把浮空岛包围起来的箱子，是要命的。
反正周围没有其他人，安柔索性不装了，直接问道：“这些投放到竞赛场上的喰鬼？”
明知故问，mia自然不会回答。
安柔：“庆典还没开始，我能去看看么？”
征求意见，一是不想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人起冲突，二是给予这位榜三超神相应的尊重。
mia但凡沾染上普通高玩的臭脾气，光靠安柔带过来的张大，根本拦不住。
mia审视她，没有答应。
安柔第一次给她调高好感度，她没有太意外，可对安柔的观感，明显覆杂起来。
永安农场的主人，居然真的是npc。
一个言行举止，交谈时给人的感觉，和真人没有任何差别的npc。
全息游戏的npc做得再逼真也无法抹除这种差异，mia下意识觉得，这是一个人是否拥有灵魂的差异。
安柔有灵魂，是那些被牺牲的npc们的代言人。
mia让开路，依旧没有说话。
安柔走向铁皮箱。
前面的玩家放下箱子就走了，他们要赶去参加庆典。后面的玩家抬着箱子过来，看见神女和神使，恭敬行礼。
见安柔要去碰铁皮箱，一名玩家赶忙提醒：“神使小心，裏面是魔鬼。”
紧接着被同伴扯了一把衣服：“神使怕魔鬼吗，主神怕魔鬼吗？不要乱说话。”
玩家反应过来，又抱歉地行礼，跟着同伴离开。
安柔的指尖落在铁皮箱上。
表面粗糙，有着明显的颗粒感。用力压，铁皮纹丝不动，用料很扎实。
这只铁皮箱，和当初联合组关押孟梓游的囚笼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囚笼完全封闭，足以让孟梓游缺氧。而铁皮箱上有几道竖向的细孔，彼此间距很远，既不影响箱子的牢固性，又能让喰鬼获取到氧气。
空谷并不想削弱喰鬼的实力。
安柔的眼睛凑近细孔。
mia见了，也下意识飞掠过来，途中才想起这位农场主人根本不怕喰鬼。
浮空城那座“神殿”裏，隐藏着一只吞噬无数高玩灵魂的顶级喰鬼。
砰地一声，喰鬼被灵魂味道吸引，撞上箱门。透过细孔，安柔成功看到它的圆瞪的眼睛，连上意识。
她又透过喰鬼的视野，看见了mia身前弹出的光屏。
是任务详情。
安柔第一时间捕捉到喰鬼等级：【s（最高）】。
这是张大的等级。
她戒备起来，依旧通过喰鬼的眼睛，牢牢盯住mia的脸。
对方似乎见怪不怪，也没有去看张大，收起光屏。
安柔暗自松口气。
戏既然演了，当然要追求逼真效果。农场落地后，她就命令所有喰鬼员工都藏进暴富的肚子裏，一来避免不小心暴露，二来也是防备解辛潜伏在暗中，对她的员工不利。
只有张大和孟梓游可以外出行动，但他们出行也需要依靠暴富。若在农场内，就由暴富直接开辟出裂缝，将他们送到目的地。
所以，不论是印天还是mia，截至目前，应该都没在农场裏发现过喰鬼。
这次单独带上张大，是安柔慎重考虑后的决定。
竞赛场地选在向阳公会的领地，结果是註定的，可宣布结果的人是她。
向阳公会必然怀恨在心，报覆也好，搞破坏也罢，最好的动手时间，都是比赛开始前的今晚。
而因为神诞庆典，她今晚必须要和农场分开。农场上有药剂室，所以安柔把防卫重点放在农场，自己只带了张大。
神诞庆典毕竟是多竺公会的活动，有印天在，她应该不用太担心自己的安全。
回到眼前，mia没在农场上见过喰鬼，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怀疑张大。如今看见任务详情，依旧没有怀疑。
原因只有一个：两大公会饲养的喰鬼，最高等级达到s。
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安柔只是想到，参加天神竞赛的两万人中，有大量中低级玩家。让他们对付s级喰鬼？和送死有何区别。
难怪mia说，牺牲的不只有npc。
站在mia的立场，这个比较没有偏颇。把npc送上刑场，和让玩家失去游戏资格，虚拟应对虚拟，是能画上等号的。
这个过程中，泯灭的，只有旁观者的善良，助长的是操纵者的恶念。
安柔迈开脚步，走向第二个铁皮箱。
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庆典即将开始，mia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喰鬼也是主神的子民，我在为它们祈祷。”
撂下一句话后，安柔激活雁翎靴，速度陡然加快。
她发现，通过某些喰鬼的意识，她可以捕捉到其他喰鬼的意识。数量庞大的喰鬼群中，存在不少鬼母。
靠普通人的步伐，围绕全岛走一圈要花上一两个小时，雁翎靴的速度提到极致，只需要十五分钟。
安柔额头渗出冷汗，精神负荷越来越大，完全没有註意到，跟在身旁的mia，眼神越来越冷。
她们回到起点。
没等mia发问，安柔擦去脸上的汗水，开口：“我知道你们国家的变故。”
她神情严肃而认真：“mia，政权可以推翻，神权，也可以。”
话音未落，一道寒冰箭矢射向安柔的咽喉。
安柔化作一道白烟，消失在原地，出现在mia身后。她的旁边，是一直沈默的张大。
mia左手持弓，迅速扫一眼光屏，瞇起眼：“s级喰鬼。”
安柔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淡定。
她才说了一句话，mia就要杀她。
mia是多竺神女，但不是不可理喻的信徒。
难不成，对方根本不是被压迫的对象，而是剥削阶级本身，也是空谷阵营的既得利益者？
或者不是她看错人，只是刚才接触喰鬼的举动，激起了对方的杀心。
张大对上榜三超神，猝然之下或许能救她一次，真正对决，没有丝毫胜算。连脱身的机会都很小。
“mia……”安柔只叫出名字，没继续解释。
女人对上女人，她对付男人的那套不管用。况且，单凭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安柔就知道说什么都不管用。
安柔放空眼神，附近的铁皮箱猛地震颤起来。
mia没回头去看，指尖元素卡化作烈焰长箭，搭上弓弦。她的啄日弓是紫武，拥有八段技能，每两段应对一种元素之力。
四段技，光明之箭，可以破除一切黑暗和迷障，让喰鬼无所遁形。
箭矢自带的攻击力，就足以击杀眼前的特殊npc。
安柔的意识扩散到极致，一边让张大准备好鬼术躲避，一边控制附近的喰鬼全力冲破铁皮箱。
她突然听到一道嗓音。
“mia！”印天迅速逼近，拦在安柔身前，“你在做什么，胆敢对神使不敬？！”
安柔瞬间切断所有意识连接。
事发紧急，印天的註意力全在mia要杀安柔的举动上，没有註意到铁皮箱的异响。
mia明显不善言辞，径直戳破印天维持的谎言。
“她根本不是神使，她是永安农场的主人。会长，留下她，只会给空谷带来祸患。”
印天一惊，忙扫视四周，见没人，才大步上前，甩手就是一耳光。
“我看你才是祸害！
“你以为我蠢？你以为我的脑子，还没你一个女人聪明？！
“没有药剂，天神竞赛怎么赢？还是说，你在让所有人失望后，还指望大家相信你能让多竺夺回上城？！”
蛮横的态度，不可理喻的决定，mia已经太熟悉了。
熟悉到激不起一点反应。
她静静凝视印天片刻，收起长弓，转身离开。
印天回过头看向安柔的时候，没有褪.去脸上阴沈的表情。在人后，没有虚伪客套的必要。
“看在你选址配合的份上，我救你一次。”
他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农场主接下来也要好好配合。否则，别说留在空谷，只怕你想走都走不了。”
印天的嘲弄和轻视，很容易理解。
永安任务等级再高，还不是被联合军团撵着跑，无路可逃才躲进空谷。
安柔再特殊，面临超神玩家的死亡威胁，还不是被吓出一身冷汗。
论坛和各种消息渠道对于农安的描述，实在有太多吹嘘成分。
他相信眼见为实。
安柔理了理鬓角发丝，对他点了一下头：“多谢印天会长。”
条件不成熟，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安柔跟着印天前往庆典会场，开幕时间已经很近了，岛上所有人都聚集到浮空岛中心。
339号浮空岛虽属上城，但贴近云层，不论是水平距离还是垂直距离，和蜂拥向空谷之虹的喰灵都离得远，无须派人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