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上百人被王妃消耗掉一次覆活机会,再是五百人被围困在喰鬼潮中,看战场上的人数,截止此刻想必已然死亡过半。
但也有收获。
粗略一扫,安柔就发现了不下十位超神,虽然都只是超神低阶,可毫无疑问都爬上了天命榜前列。
越残酷的战场,存活下来的人在经验和金钱方面都赚得盆满钵满。
看来少掉的喰鬼都死在军团手裏了,安柔暗戳戳希望它们回到梦魇森林充当护城河的算盘,已经落空。
身旁,王妃打量着安柔涣散的瞳孔。
她能看出来安柔目光涣散,可偏偏那对放大的眼瞳,随着涣散反而变得愈发黝黑,凝视久了,让她不自禁生出坠.落深渊的错觉。
王妃忙挪开视线,下意识想说点什么转移註意力,张开的嘴却找不到词汇。
这时,安柔说了一句:“找到了。”
她脑海中,某一幅画面被放大。
画面中,时希正偏居战场一隅,周围没有其他玩家。他利用了这一点,身体裏时不时闪出一道淡薄的人影。正是这道人影,快速捏死狂奔过来的喰鬼,然后又迅速回到时希正身体裏。
鬼王解辛。
绝对是他。
安柔操控一只喰鬼冲了过去,随着距离拉近,她清晰分辨出时希正头顶的光屏。
【律
lv91(超神)】
时希正也升级到超神了!
喰鬼狂奔到时希正面前,淡薄的人影再度闪现,安柔脑海中传来一阵刺痛。
喰鬼被捏死了。
意识被迫切断的最后时刻,安柔听到了半句熟悉的轻佻语调。
“感谢我吧,时希正……”
感谢什么?
感谢他让时希正晋升超神,提高天命值,然后被他收割气运?
又一阵刺痛传来,另一只连通意识的喰鬼被军团绞杀。
安柔切断所有意识,按住额角。
王妃正张大眼等着她的结论。
安柔眸光暗沈:“回去说。”
十五分钟后,王妃带着安柔追上梦魇森林。
天色已经全暗,漆黑夜空之下,梦魇森林像是一头困倦的猛兽,速度显着慢了下来。
“看来确实是空谷之虹的影响,日落后元素之力熄灭,导致速度下降。”
“但依旧比开始时快。”
王妃笑道:“梦魇树的高度毕竟翻了十几倍呢,有了大长腿,还不能走快点?”
她有意说笑,但安柔没笑。
王妃也敛去笑容:“屏住呼吸。”
绫罗卷起安柔,一段冲刺后,王妃高高跃起,在几根绫罗交替拉扯下跳到森林中央地带,一头扎下。
位置没找准,落到了一头奶牛身上。也不知是否致幻气体的作用,奶牛抬腿就是一蹄子,被王妃稳稳握住。
“你好你好,这么热情要跟我握手?那明儿早上就喝你产的奶了。”
奶牛长长哞了一声。
安柔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裂缝开启,两人再次来到虚空。
王妃憋了一路,终于能敞开说话了,劈头就问:“到底是不是鬼王?”
安柔淡淡的笑容隐没,垂眸沈默片刻,对上王妃的眼睛。
“是。”
王妃拍了下大.腿,重重嘆了口气。
豪赌一把第五副本,好不容易抢到空谷之虹,终于能和公会谈判了,结果游戏最大公会的会长,眼下联合军团的最高指挥,变成了鬼王?
功亏一篑。
“那接下来怎么办,还有其他谈判人选么?欧力、加尔、非利、亚坦,都是联合军团的一员,不行……多竺别提了,向阳当下最重要的是处理多竺公会引起的麻烦,估计也没心思……”
安柔打断王妃絮絮叨叨的分析:“必须是龙炎,其他公会份量都不够。”
“问题就在这。”王妃说,“你说时希正之前被免职,龙炎话事人换人还好说,如今他回来了,一来就接过了军团的指挥权,说明什么?说明龙炎公会这段时间的内斗,他赢了。你要找龙炎谈判,除了找他还能找谁?”
“喰鬼能不能寄生在离线玩家身体裏?”
王妃被安柔的问题问得一怔,脱口回答:“当然不行,寄生的前提条件是寄生体裏有灵魂。”
安柔思索着道:“鬼王看似无所不能,其实也被某种规则束缚。”
“你是说……想办法让时希正下线?”
王妃反应过来,随即摇头,“按照游戏规则,玩家被喰鬼寄生后无法离线,除非寄生时长超过24小时,或者在这期间被喰鬼吞噬灵魂。”
安柔道:“你说的规则,是站在玩家个人意愿的角度。如果有外力强行关掉全息舱,让弄醒裏面的人呢?被喰鬼寄生时,玩家在现实中被人叫醒,这种情况肯定少见,但不能算罕见吧?”
“是不罕见,规则包含了这种情况,结果是玩家直接失去游戏资格,游戏裏的身体完全变成喰鬼的寄生体。”
“但玩家本人不会死,而且他有了说出自己遭遇的机会。”
安柔说,“别忘了,此时此刻,时希正的个人意识是清醒的,只是失去身体掌控权。”
王妃猛地拍了一下手:“对!安柔,你也太聪明了吧!”
然而,安柔的情绪很低沈。
王妃想了想这么做的后果,很快就明白了她高兴不起来的原因。
把时希正从鬼王手裏救回来,意味着游戏中至高无上的boss鬼王,极可能暴露在阳光下。
时希正是龙炎公会会长,背后站着整个国家,他会做出什么判断和选择,太难预料。
其中一个可能性:服务器一关,让所有人都告别游戏。
平心而论,王妃举双手双脚讚成现实世界和游戏世界切割干凈。引魂歌已经搅得举世不安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世界局势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她都不敢想象。
这些年来,她只是尽个人所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而已。
但——安柔呢?
王妃走到安柔面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无法离线?”
安柔无声笑了一下:“npc有离线机制么?”
果然是这个答案。
若时希正真这么做了,不光第五副本的计划泡汤,连安柔想在这个虚拟世界生活下去的最基础诉求,都将成为泡影。
最大的问题在于,但凡知情的人,没人会认为时希正做错了。
包括安柔自己在内。
孟梓游找到跑跑时,跑跑带着亨薄葆,也在找他。
“可算找到你了,快启动热力船,我想带薄葆去顶上看看。”
“安柔找你。”
“噢,知道啥事么?”
“我怎么知道,反正让你马上去。”
跑跑抱歉地看向亨薄葆,亨薄葆推了他一把:“去呀,让你马上去肯定是急事啦,别让安柔着急!”
在正事上,亨大小姐还是很明事理的。
十分钟后,暴富体内的虚空,跑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
“我……我……”他磕磕绊绊地发出几个音节,一股气猛然窜上喉咙,“我不去!没人比他更清楚玩游戏的风险,时希正早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跑跑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安柔正色:“你想好,时希正是你亲哥,你唯一活在世上的亲人。”
跑跑咬了咬牙,依旧嘴硬:“这是我自己的事,老板……能不能尊重我的决定。”
问句的结构,陈述句的语气。
安柔很理解他当下的心境,少年人没经历过风雨,尤其容易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父母去世时,跑跑还太小,严格来说,没有深刻体会过失去至亲的痛苦。
若经历过,他就会懂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时间容不得安柔循循善诱。
安柔板起脸:“时希正被鬼王寄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有他在,第五副本的计划就是条死路。况且,我不是在劝你,是根据你农场合伙人的身份,给你安排任务。”
跑跑沈默半晌,依旧很抵触这个任务,闷声道:“半月王妃不是把除墨带过来了吗,让除墨去。”
话音未落,他听到了老板的冷笑。
“除墨?你背着我收下除墨给的主神神像,让我欠他一份人情还不够,还要让我欠他第二次?”
跑跑睁大眼:“……你知道了?”
惊愕之下,他一时忘了除墨还处于离线状态的事实。
“他告诉你的?我就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拐弯抹角,原来是想让老板还人情吗?我去找他!”
“站住。”安柔面无表情,“你还是男人么?犯了错,连将功赎罪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要真是这样,算我眼瞎看错人了。”
跑跑哪能听不出老板故意激他,整张脸皱在一起,垂下头:“老板,我真不想去,别逼我了好不好……”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安柔给孟梓游递了个眼神。
孟梓游也拧起眉毛,纠结片刻后,猛然撞向跑跑。
跑跑身体一僵,直觉自己坠入一个无底深渊,天地四方,无形的冷意包裹住全身。
他拼命睁大眼,眼前所见一切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耳中听到的声音也变得纷乱而嘈杂,他甚至听见了心跳声和血液在血管中涌动流淌的声响。
但他的感觉,完全相反。
他觉得自己被关在一间寒冷狭小的黑屋裏,被动接收着外界的一切,却被外界的一切都抛弃了。
一个人在亘古凄冷的地方,孤独至死。
他看到老板走了过来。
“好好体会一下,被喰鬼寄生是什么感觉。再仔细想一想,你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老板的话声极为清晰地传入耳中,同时又仿佛远在天边,缥缈而空洞。
老板……跑跑发不出半个音节,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动不动的视野中,老板的表情柔和下来,似乎在嘆气。
“如果你能接受你哥哥死前经历的这份痛苦,坚持不去救他,我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