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森林
离线后,
跑跑在全息舱裏坐了半小时。
身上的全息传感剂已经冷却了,刺骨的冷。
他感觉自己还被关在那个狭小幽暗的空间裏,一切虚幻得像一场短暂的噩梦,
又真实得让人心裏发抖。
哥哥,
正在经历一样的恐惧吗?
或者说,哥哥经历的恐惧更深,
更绝望。因为寄生在他体内的,
是鬼王。
跑跑忍不住想起看过的纪录片,
拍摄当代子女赡养现状。评论裏很多人都说,
养老院裏,
那些老人离世前的心情,不忍细想。
孤独,无助,
即便满怀生活的希望,
也只能蜷缩在冰冷的被窝裏,
等待死亡的降临。
和时希正,
又有什么两样呢?
从安柔告诉他时希正被寄生开始,跑跑聪明的脑袋就意识到了,
又一个至关重要的痛苦选择降临到他头上。
他是国家藏在桌面下的通缉犯,
救时希正,意味着他必须离开游戏,
暴露自身。
抛弃农场,
抛弃老板,抛弃亨薄葆……他抛弃了这段时间以来最珍视的一切,换来的却只是一个可能。
可能救下时希正,
也可能,救不下他。
寄生在他体内的,
毕竟是鬼王。
跑跑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为了自己的怯懦和自私。
点头,按下离线按钮的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和时希正一样虚伪。而老板在最后一刻还在劝他——
“既然付出了代价,就努力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即便后悔,也要有含金量。”
老板说得对。
跑跑仰起泛红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跳出全息舱,翻出那臺庆山农场找到的手机,按下开机。
全息指挥中心的号码,他背得很熟,哥哥办公室的分机号,更是熟稔于心。
电话接通的一刻,跑跑的心快跳出来,多么希望那头传来的,是哥哥的嗓音。
然而,那道声音很陌生:“您好,龙炎会长办公室。”
“时希正被喰鬼寄生了,马上让他强行下线!”
跑跑快速说完一句,正要挂断,对方回过来三个字。
“时希明?”
跑跑沾着传感剂的手一抖,手机滑落在地。他手忙脚乱地捡起,直接关机。
他的脑袋一片混乱,乱到根本无法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在第一时间叫出自己的名字。
但跑跑直觉感知到了危险,把手机砸进全息舱,捞起衣服就往外跑。
晚了。
“站住,不许动!”
“举起手!”
“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大门口,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跑跑,刺目的激光红点落在他身上。紧接着,强光手电笼罩住他的眼睛。
“确认是时希明!”
全息指挥中心,审讯室。
跑跑双手被铐在椅背上,钢椅焊死在地面。他不安地抖着腿,终于等到一个人推门进来。
“是他告诉你的,鬼王告诉你我在庆山的,对不对!”
跑跑大喊着从椅子上弹起,手腕吃痛,又跌回椅座。
于封丘在他对面坐下,放下手中平板,静静凝视他的眼睛。
“鬼王?”
跑跑咽了口口水,拼命点头:“时希正被鬼王寄生了,他现在根本就不是时希正!你们必须马上切断电源,让他强行下线,否则不只他死路一条,你们整个龙炎都会毁于一旦!”
“噢?你见过鬼王?”于封丘没有一点着急的模样,“跟我说说,游戏终极boss长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人模狗样,人的样子!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想让我相信,可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跑跑让自己尽量冷静:“你说。”
于封丘:“你的真实等级?”
跑跑:“黄金高阶。”
于封丘:“你进去过鬼墟?”
跑跑明白他的意思了,手铐被挣扎得铿锵作响:“我说的是真的!谁规定鬼王只能藏在鬼墟裏,他可以寄生任何一个人,他就藏在你们龙炎,现在的身份是龙炎会长时希正!为什么就不信我?!”
于封丘冷嗤一声:“这个问题,应该你回答我。时希明,你一直偷偷为永安任务养蛊,给各个国家都带来重大损失。如今会长抓住机会清剿永安,你跑过来说会长被寄生了?你说,为什么要信你?!”
跑跑张着嘴,无言以对。
于封丘点开平板,推到他面前。
“你藏身的位置,是会长通知我们的,他早就发现了,故意瞒着不说,只是将计就计。现在永安任务到了强弩之末,他担心你狗急跳墻,所以命令我们提前抓捕。
“时希明,你得感谢你哥哥,等会长成功解决永安,也许还有能力保下你。否则,你以为你能全须全尾坐在审讯室,而不是死狗一样趴在刑讯室?
“哦对,会长特意让我告诉你,他已经是天命榜在列的超神了,有能力自保,你不用担心。”
平板上,是龙炎后勤覆刻出来的传讯内容。发讯人是「律」,收信人显然是后勤中的高层。
跑跑一目十行扫完,视线落在其中一句话上。
【暂时把时希明收容到审讯室,我知道不符合流程,有任何后果,我来负责……】
字裏行间,透出作为兄长的关切。
跑跑一时失神。
怎么回事,难道是老板搞错了吗,哥哥没有被寄生?
是因为他下午当众喊出身份,给老板带来麻烦了吗?
还是说……老板只是借这个机会,让他离开游戏?
于封丘捏起平板起身,路过跑跑时顿了下脚步:“你还年轻,路还很长,想好好走下去,就老老实实带着。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你哥想想。”
跑跑浑身一颤。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拼命扭过身体,对于封丘的背影大喊。
“假的,这些传讯都是假的!鬼王能听到游戏所有人的对话,他能读取寄生体的记忆!这些都不是时希正发的,是鬼王,是鬼王!”
“这孩子真是魔怔了。”于封丘无奈地摇摇头,推门离开。
安柔干脆取了酒回到虚空,和半月王妃对酌。
黯淡荧光中,只有两人偶尔碰杯的声音,彼此都很沈默。
不知过了多久,半月王妃突然拍了下茶几:“我知道了!”
安柔抬眼看她,只见王妃举起一根食指,瞇起眼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
“好你个安柔,太狡猾了!你早就知道跑跑不会成功,对不对?!你只是找了个机会,让他离开游戏,免得他步时希正的后尘,我没猜错吧!”
安柔翻了个白眼,灌口酒。
王妃探过上身,眼睛凑得极近:“真不是?”
安柔也楞了一下:“诈我?”
她也反应过来了,王妃的指控突如其来、子虚乌有,只是耍了个手段。
王妃呵呵一笑,跟她碰了下杯子:“我就是心裏不踏实,别介意。这样,我自罚三杯。三杯不够?那我干掉一整瓶!”
“这是我的酒,你干多少都是占便宜。”
王妃悻悻放下酒瓶,神情举止,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人。
当然,玩家捏的角色不会老,当了二十多年的绝色美人,她心态确实比同龄人要年轻得多。
安柔说道:“不过你猜得没错,我的判断,跑跑有机会成功,只是成功几率很低。”
“你还真在忽悠我啊?”王妃瞪眼。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安柔反问,“凭你的资历,认识的公会高层不少吧,可你没通过这些渠道传递警报,选择同意我的方案,让跑跑自投罗网——就因为他是时希正的弟弟?”
不可能。
王妃能以高天命值在游戏裏混这么久,单凭这一点,安柔就认定对方是她见过最聪明的玩家。
跑跑的身份和境况,安柔事前都仔细和王妃交代过。王妃自然知道跑跑尴尬的处境:既是龙炎会长的弟弟,又是现实中被秘密通缉的要犯。
除却这两点,单以等级而言,跑跑相当于多竺教最普通的信众,哪能轻易就见到教会高层。就算见到了,谁又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呢?
更何况,他的对手可是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