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默然半晌，再次拎起酒瓶给自己猛灌一通，随手擦去下巴上的酒水。
“从第一次进入引魂歌，到现在二十多年，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
王妃说，面上没什么懊丧神色，“全息舱能把我们的神经波动数据化，那么游戏裏的人性和人心，是不是也被数据化了？”
安柔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微微蹙眉。
“要不是你说你是人，不是ai，我还真找到答案了。可惜，嗐。”
王妃说着又灌了口酒。
这两句话有点跳跃，安柔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王妃失笑：“夸你的意思！安柔你赶紧说你自己是ai吧，要不然别人心裏想些什么，你怎么一清二楚？太可怕了！”
还没等安柔第二次翻白眼，王妃忽然收起笑容。
她嘆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我是想终结游戏，不过我不信任何公会的任何人能终结游戏。国家呢，是人组成的，人和人之间呢，人心隔肚皮。国家之间，距离只会更远。
“我在线下的时候经常关註新闻，世界各地都有很多很多人羡慕我们的祖国，毕竟那裏是全世界治安最稳定的地方。可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我却一点都不想回去了。
“治安好又怎么样？就算活在家乡，我也只能希望安安稳稳没有战乱茍活一辈子，除此外，还能希望更多吗？灵域，引魂歌最早的副本，冷兵城，引魂歌最大的副本，它们是在哪裏诞生的？”
王妃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
这番论调，和安柔当初劝诫跑跑的话，一模一样。只是安柔说得更加直接，而王妃囿于母国情.结，相对含蓄。
王妃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嘲一笑：“鬼玩意，骂都骂不痛快！”
她看向安柔：“总之，终结游戏和推进第五副本，面临的情况其实一样。
“龙炎是最大公会，他们不相信不接受，两条路都会被堵死。而动荡的国际局势和大公会之间的竞争，只能让他们选择不相信不接受。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初衷没变，要钱，稳定的大量的钱，不会逼着你想办法终结游戏。公会不答应，那我们就直接勾.引野客来做任务。
“当然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终结游戏的机会切切实实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你为此杀了我，我也欣然接受。”
一番话说得，比任何人都要坦坦荡荡。
安柔情不自禁又给她提了5%好感度。
王妃打趣道：“干嘛，装可怜，用美人计，想让我心软？告诉你啊，没戏。”
安柔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换了个话题：“多久了？”
王妃扫了眼光屏：“三个小时。要不……试试？”
“好。”虽然不抱什么希望，安柔也紧张起来。
王妃激活传讯卡，切到传讯页面，在收讯人一栏输入「律」。要是跑跑成功，对方就不会回覆。
【半月王妃：哈喽哈喽，在吗？】
两人宁心静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覆。
王妃看了安柔一眼，继续敲光屏。
【半月王妃：两败俱伤有什么好的，一起聊聊第五副本的事？】
【律：好。】
王妃炸毛一样蹦起来，要是发消息的是手机，恐怕早扔出去了。
她很快平覆情绪，低眼和安柔对视。
“看来失败了。”
结果在预料之中，但安柔依然从她眼神中捕捉到了失望。
安柔给她倒了一杯酒，开口：“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除墨是龙炎第一玩家，和高层关系自然不浅，跑跑说让他发出警报，不无道理。你就没考虑过么？”
王妃颇为诧异：“那家伙为你这么拼命，我还以为你俩很熟呢，你不知道？”
安柔蹙起眉：“我应该知道什么？”
“除墨长期昏迷呀！”
瓶底点在茶几上，随着安柔的动作僵住。
长期昏迷？
“不过我也不确定，听一个朋友说的，他曾经也是龙炎的超神，后来进去鬼墟就再也没出来过……”
王妃想起往事，沈默了一会儿，拉回话题，“总之，我朋友虽没亲眼见过除墨，但他妻子是指挥中心医疗组成员，我觉得消息来源靠谱。”
根据王妃的朋友描述，除墨的全息舱安置在防守森严的地方。他妻子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把全息舱裏的人形容为“泡在福尔马林裏的死人”，看着都吓人。
据说泡了很多年。
一时间，安柔很难说清楚自己心裏是什么滋味。
她压下乱七八糟的情绪，问道：“所以除墨长期待在游戏裏，不会下线？那这次……”
“那倒不是。”王妃轻轻摇晃杯中酒，“我跟这家伙很早就有过接触，鬼鬼祟祟跟踪我，被我发现后，问八百句话都不吭声，拽得像我欠他五百万似的。”
“有一次我在灵域，碰见一只ss级喰鬼，他就蹲在旁边看。你知道我不杀喰鬼的，所以干脆绕着走，没想到那家伙拿了根链子拴着喰鬼来追我，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追着追着，他忽然就倒下了，要不是我反应快，他早就被喰鬼踩烂了。隔了几个小时再次上线，知道我只救人，但没杀喰鬼之后，他又一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倒是没再跟我。后来我就开始跟别人打听他，才从我那个朋友那裏打听到一点点消息。我私底下琢磨，也许是因为他现实中身体状况出现问题，才会突然下线。”
王妃说完，投来探究的目光：“所以他出手帮你挡掉mia，我还挺好奇的。你不知道吧，我第一次摸进农场，就被他逮住了。”
许是独来独往太久，王妃一旦放下心防，就变得有些话痨。
她眸光闪烁，抿了口酒。
“我实话实说，你别介意。要不是提前发现他跟你这层关系，我还不一定有兴趣找你合作。”
安柔的反应却很平淡。
她早就猜到了。
mia想杀她，除墨来得那么及时。比mia排名还高一位的半月王妃溜进农场，除墨不可能不知道。
但安柔能有什么办法呢？
就算暴富没有休眠，也打不过除墨。这家伙狗皮膏药似的，骂也骂不走，难不成安柔要和所有除墨接触过的人划清界限？
半月王妃，mia，甚至是跑跑？
她是成年人，做不出这么儿戏的、情绪化的事。
多竺神像刚重塑完，安柔就开始怀疑了。连续两个问题，跑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落在安柔眼裏，“说谎”两个字就差印在他脑门上了。
不过，也是真正的多竺神像，让安柔意识到自己此前拒绝除墨，是多么不理智。
她对多竺了解太少，两眼一抹黑莽进空谷？别说抢空谷之虹，恐怕会把整个永安农场都置于险境。
安柔不觉得除墨欠了自己什么，反而是严绶的消失，让她明白人生在世，最结实的依靠只能是自己。
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人发生一点点关系。
既然形势所迫，不得已下接受了对方的帮助，她也得认这份人情。
半月王妃这番话，加重了这一点点人情的分量，压得安柔浑身难受。
半月王妃毕竟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安柔情绪不正常，正要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光屏又弹了出来。
【律：看来没上钩。】
【律：也对，要是你这么容易上钩，安柔就不是安柔，不配做我的对手。】
【律：既然发现了，怎么，不担心你养的狗会一不小心被摘掉狗头么？】
王妃忙看向安柔，安柔的表情已经冷下来。
“他在用时希明威胁你？”
安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弥漫的杀意已经隐藏到深处。
安柔摇头：“不会，他做不到。现实再怎么不堪，也是法治社会，龙炎会长权力再大，也不能绕过程序杀人。”
最差的结果，无非是鬼王用时希正的身份指控亲弟弟，让跑跑把牢底坐穿。
对于刚满18岁的年轻人而言，这个结局自然是不幸的。可无论怎么想，都比死在游戏中要好。
王妃认可安柔的判断，松了口气。她有股子冲动，发一段太久没用的国粹过去，把阴险的鬼王劈头盖脸骂一通。
但她忍住了。
不为别的，就为两个字——掉份。
连人都不是的玩意，没必要为他不顾脸面，抛掉端庄和美貌，变成一个泼妇。
若鬼王就在眼前，就算註定要死，王妃也想死得睥睨又冷酷。
然而，王妃依然越想越生气，一巴掌拍向茶几。
“这是我的号！他怎么开口闭口都是你啊，当老娘是空气吗？！”
正骂着，时希正的传讯又来了。
【律：早知要当缩头乌龟，当初何必跟我作对。不来找我？没事，我来找你了，安柔。】
王妃悚然一惊：“他又追上来了？”
安柔：“出去看看。”
深夜，农场人声已歇，过了交易时间后，黑市岛光罩重新变成实质。
绫罗有一次强行破开光罩，带着两人冲出树冠。这一次，王妃没有离开梦魇森林，而是不断伸展绫罗，让两人的位置一路拔高，直到脱离致幻气体笼罩的范围。
居高临下，她们一眼就望到了森林后方炽亮的光线。
汽车，手电，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在百米高的密林对比下，他们像是一片渺小却庞大的蚁群，几乎包裹住小半圈森林。
“我靠……”王妃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是把整个龙炎都调过来了吗？！”
“恐怕不止。”安柔扭头望向背后，“你看那。”
梦魇森林前进的方向上，是一大片热力船。
所幸森林广袤，两人又飞得高，隐匿在漆黑空中，不易被发现。
安柔瞇起眼：“五大公会的人都出动了。”
王妃怔了片刻，拍大.腿：“早知道我就早点出手拦住军团，这样森林裏还能有上万只喰鬼，多少能拦住他们！”
她说完立即意识到这裏不是虚空，也许阴险的鬼王正偷听她说话，忙闭上嘴。
随即一想，反正刚才传讯都撕破脸了，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王妃咬牙：“安柔，农场有喰鬼，你能再利用它们掀起一波喰鬼潮吧？！”
安柔摇头：“下午是打时希正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时希正早有准备，他们又有这么多人，很难成功。”
鬼王对喰鬼的分辨和控制能力，可不一定比她弱。
王妃冷静下来，点头道：“没事，我们挑森林做第五副本的地址，就考虑过森林会被公会包围。
“就我所知，不管什么道具都无法彻底屏蔽致幻气体，他们人再多，想钻到森林深处找到农场，不容易。
“等他们进来，正好方便我们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