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海
人太多,
主桌被摆到了别院门前。圆桌很大，一圈熟面孔围坐。
其他桌都已经动筷了，一派喜气洋洋。只有主桌因为坐了安柔,
显得有些拘束。
她不擅长道别,
一直笑着，打好的腹稿始终说不出口。其他人便也静静等着,
没人催促。
对面的祥嫂突然站起身,
端着酒杯绕到安柔身边：“人生在世,
还有比肚裏有粮、兜裏有钱更舒坦的事吗？为了这个,
农场主,
老婆子敬你一杯。”
安柔微感惊讶，不由瞥了眼池塘。
她都忘了，为了激活光罩,
祥嫂一直守在圆柱上。圆柱又被石像遮挡,
让她完全忘了祥嫂的存在。
祥嫂……作为一个npc,
难道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么？
这个问题,
恐怕会成为不解之谜。因为祥嫂不等安柔说话，便径直干掉杯中酒,
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安柔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已经舀了一勺煮花生,
自顾剥起来了。
安柔微微一笑,
端起酒杯，目光挨个看过桌边人。
眉红，冷含丽,
亨八通，亨薄葆,
田瑞，梁经理，金掌柜，李大厨……
这些来自中宿镇的熟面孔，一大半都可谓不打不相识，却一路陪她走到现在。
安柔看到他们同时端起酒杯，心裏的腹稿彻底消解一空。
不需要道别，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这样凑在一起，简简单单吃一顿饭，就很好了。
她一饮而尽，笑道：“难得有空一起热闹，我去其他桌敬个酒。”
安有年忙跟着起来：“肉肉，喝酒伤身，先吃点东西垫垫？”
“没事的爸爸，你忘了我已经塞了两个大包子了么？”
安柔说着把他按回到椅子上，笑看其他人：“都动筷子吧，一会儿菜就凉了。”
随着空谷之虹拉远距离，遗留在农场上的生命之力渐渐消散。敏.感一点的居民，已经感受到丝丝凉意。好在，酒席上热烈如火的气氛，驱散了外界渗透进来的寒冷。
安柔提起一壶酒，正要走开，冷含丽突然轻声问道：“农场主……这么喜庆的日子，怎么不见跑秘书？”
亨薄葆也正奇怪，闻言立即竖起耳朵。
安柔脚步一顿，笑答：“他担心巧姐，先去外头找了，很快就能回来。放心吧。”
亨薄葆暗暗松了口气，不自觉轻哼：“又这样，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
于封丘猛然睁眼，无数发光的触手映入眼帘。
不只是头顶和四面，还有触感软绵绵的身下。他转动眼珠，正好看清距离最近的一条触手上的光点。
只有一节手指长的、发出白玉光芒的小人。
他腾地跳起，掏出武器，环顾四周，发现无路可走。
这裏似乎是一个密闭空间，根本没有出口。
于封丘忍住狂乱的心跳，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地上。那裏，密密麻麻的触手之上，有一方传送阵。
他豁然明白过来，灵域短暂停服之后，那些玩家是怎么死的。
他们都被传送进了这个诡异空间！
那些灵域玩家都失去了游戏资格……也就是说，这裏是喰鬼的鬼术空间？
于封丘顿时慌了。身为龙息组成员，他自然玩过游戏，等级也不算低，可失去游戏资格至今，已经好多年了。
他不知道如何离开这裏，慌乱中，只想到了一个办法：在被喰鬼吞噬之前，主动下线！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深入永安内部的机会，换一个游戏经验更丰富的人进来。
他打定主意，立即打开光屏。没想到，四面触手忽然涌了过来，将他紧紧包围。
那些光点小人聚合在一起，变成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人形。
“跑跑，”对方用温和的声线说，“你回来了。”
农场围墻外，停着一艘热力船。
驾驶员是张大，乘客是半月王妃，货物是空谷之虹。
空谷之虹能量太高，连热力船的金属甲板都无法承载，只能由王妃施展出几条绫罗拖在后方。
安柔来得再晚一点，连绫罗都快坚持不住了。王妃明显察觉到，自己的紫武「千手飞刃」已经出现裂痕。
她当然不会抱怨安柔，毕竟，安柔牺牲的东西，远非一把高武可比拟。
安柔登上船，对王妃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吱声。热力船启动，没有飞向高空，而是平行向前飞了一段。
农场抵达的地方是无极海的边缘，附近冰川都被空谷之虹的能量融化了，海面下已经没有尸体浮上来，海面上的苍白浮尸，也不见了踪影。
单看附近幽深的海面，极为平静，连呼啸的冷风都掀不起一点波澜。
这不代表海底已经没有尸体了，魂界末日，被冰冻在无极海中的人类，多达上亿。此时此刻，绝大部分人依旧深埋在冰川下方，被怨念束缚的灵魂不停呼号着痛苦。
不远处，正在融化的冰川一线，不断有密密麻麻的尸体涌出海面，短暂得见天日。
等空谷之虹的能量温暖他们的灵魂，消散他们的怨气，同化他们残留的气运，他们才算脱得樊笼，化成点点银沙，彻底消散。
至于是否甘愿，是否能安息……安柔考虑不了太多，也无从得知。帮助他们脱离当下的痛苦，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
热力船靠近前方冰川，寒冰融化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无极海外缘不是合适的地点，其万千冰山笼罩的中心海域，才是最恰当的地方。
热力船抬升一段距离，深入冰山群。每一座冰山都拥有圆形的山口，山口之中涌出冷冽的风，风力裹挟着数之不尽的喰灵。
张大悄然看了主人一眼。
作为喰鬼，他听不到引魂歌声，但是知道，主人看见太多喰灵时，眉头总是蹙起的。
然而，安柔的表情意外的平静，苍白的皮肤在空谷之虹的烘烤之下，甚至透出淡淡红晕。
一如在中宿镇时，他离开腌菜缸，首次睁开眼，看见的旗袍女人。
安柔正在凝望冰山之巅的喰灵们。
以空谷之虹对喰灵的吸引力，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它们都没有脱离轨迹涌过来，只能说明一点：它们无法挣脱冰山口涌出的寒风。
寒风是游戏规则，裹挟着喰灵散到四大阵营和无生之地，履行它们进化为喰鬼的使命。
它们，其实都是魂界人们灵魂的碎片，所以懵懂而无知。
但它们拥有自我。
寻找自我是所有人的本能，所以它们听从本能，不断吞噬其他灵魂碎片。在这个过程中，随着灵魂碎片的增加，它们拥有了思维，开启了“灵智”。
——这就是喰鬼吞噬灵魂的底层逻辑。
天道利用游戏，将这一切包装成了“恶”。
王妃驭使绫罗飞到高空，四周打量一圈，随后落回甲板。
“差不多了，就是这裏。”
无极海的中心。
安柔闭上双眼，享受着游戏世界最后的平静。
王妃没有催促，相反，劝说和退缩的话，已经在心裏盘旋了很久。
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安柔突然笑问：“离开游戏后，你想去哪，回家乡，还是留在那裏养老？”
王妃缓缓摇头：“就算切断两个世界的连接，现实世界哪裏就能马上回归正轨。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修补的仍旧需要修补。我……应该留在学校裏吧，趁还有精力，照顾好这一届孩子。”
希望，没有下一届了。
安柔点点头：“半月，我很敬佩你。”
王妃还是摇头：“不，是我敬佩你。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进入游戏不过三个月，你做到了我二十年来做不到，甚至不敢做的事情。”
说着，她眼眸中泛起淡淡水光。
那是长辈看待晚辈时才会有的眼神，算算两人真实的年纪，王妃确实也足够当安柔的长辈。
不过，感动和慈爱，无法动摇王妃的选择。
安柔看向寒光反射的冰面：“动手吧。”
绫罗延展，末端的月刃架着空谷之虹，缓缓落向冰面。
还没接触到冰川，彩虹能量就已在冰层上融出一个洞。
“阿柔！”
黑线从天而降，幽弃剑托住空谷之虹。除墨悬停在热力船前方，望向安柔。
他摇着头，嘶哑的嗓音和难得出现表情的五官，都流露出悲伤的祈求。
“不要，不要这么做……”
“那要怎么做？”安柔袖中滑出一把短刃，抵住自己的喉咙，“杀了我？”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公会容不下我，鬼王容不下我，这个游戏存在一分钟，他们都想杀我。和你动手，和我自己动手，又有什么区别？”
除墨用力摇头：“不一样的，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会保护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得了吧除墨，你以为你的处境比我好么？我起码没有现实的身体被人.操控，你呢？你是死是活，时时刻刻都在公会高层的权衡之中。”
除墨无言以对。若是以前，他最起码还可以和时希正谈合作，可如今时希正都被寄生了，他在现实中，真真切切全无倚仗。
可他依然无法接受安柔的选择。
“那你也不用做到这一步，毁了游戏，就是毁了你自己……”
安柔嗤笑一声，看向除墨的眼神，满含嘲讽。
“除墨，到了现在，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那晚在黑市岛，你不是问过我，是不是要杀光所有人？
“我现在告诉你，是的！只要能活下去，我可以杀光所有人，包括你！
“你不会以为，我要融化无极海，是大慈大悲普渡众生吧？要真这么想，除墨，活该你斗不过鬼王。”
除墨理解不了话裏的意思，喃喃地问：“那你……为了什么？”
安柔无奈地摇摇头，仿佛看着一条既养不熟，又养不聪明的狗。
“天无绝人之路，若天道真要绝了我的路，你说，我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拉上魂界，拉上狗屁不通的天道，给我陪葬啊！”
除墨被她声音中的冷厉震惊了，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听懂了安柔的意思。
融化无极海，消除所有尸体和他们被禁锢的残魂，切断游戏。如此一来，就算天道重新找到一个异世界，也无法故技重施，掠夺气运。
等待魂界的，只有灭亡。
让祂干等着时光流逝，干看着气运衰竭，忍受着死亡一日日降临的煎熬——这才是安柔的报覆，所谓的“陪葬”。
“王妃，别管他。”安柔语气恢覆平静。
半月王妃覆杂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都转了几圈，最终牵动空谷之虹，离开幽弃剑。
所有绫罗同时收回，空谷之虹缓缓没入冰川。层峦迭嶂的寒冰之上，迅速涌出浓重白雾，吞没除墨呆滞的身形。
海面上，厚厚的冰层自下而上在一点点融化，冰层下方的海水开始翻腾。
无数尸体挤在一起，随着海浪潮涌而上，又因为冰层没有完全消解，被压在冰川之下。
他们的脸，躯干，手掌，四肢，挤挤挨挨，簇拥在一起。被迫紧紧贴着冰层，又像是主动伸出手脚，去刮挠禁闭他们不知多少年的寒冰。
终于，随着一声喀啦裂响，冰层碎了，尸体们从裂缝中涌出，又沿着裂缝向两端挤去。
第一座冰山开始沈没。山底失去支撑，整座冰山都被海水包围，逐渐沈入海面。
第一道裂缝和第一座沈没冰山，好似推翻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冰川碎裂和冰山沈没很快传导至整个无极海。
浓雾开始消散，翻滚的海面上，漂浮着数之不尽的尸体。依照得见阳光的顺序，他们开始化作银沙。
每个人化成的银沙，其实只有淡淡一缕，可这么多尸体挤在一起，让整个无极海海域都飘起一层银色的雾。
一眼望去，这层雾气极为纯凈，盯着看一会儿，就能发现，它在苍白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灿烂如鲜活的生命。
无生之地。
规模庞大的军团紧赶慢赶，终于抵达鬼岛海岸。经过多次汇流，军团人数已然突破百万，沿着蜿蜒的海岸线排开，极为壮观。
豌豆黄微微瞇起眼，望向一公裏外笼罩住整个鬼岛的巨型光罩。
一艘热力船越过众人头顶，船上跳下来一名鬼岛玩家，「乔达」。
“稍等一下，我已经通知驮岛打开栈道。”乔达说。
热力船数量再多，也运送不了多少人。开启栈道是最快的办法。
乔达迟疑片刻，问道：“律会长呢，副本重启之后就一直没看见他。”
豌豆黄下意识打开光屏，看了眼天命榜。
消灭喰鬼潮后，时希正的等级跃升道超神高阶，天命榜排名也后来居上，一举登上榜三。蹿升速度之快，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会长等级高速度快，应该追到前面去了吧。”他说。
乔达点点头，转身望向波澜微起的海面，皱眉：“怎么还不抬起栈道……”
正嘀咕着，军团裏突然有人喊了起来：“论坛，大家快看论坛！”
引起一群人不解的註目。
那人干脆共享光屏：“npc全体消失！”
人群一片寂静，好像没人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与此同时，更多人望到海岸对面发生的异变。
豌豆黄用手肘碰了一下乔达，眼眶睁大：“光罩……”
鬼岛光罩消失了。
布满钢铁森林的群岛完完整整展现在所有人眼前，透出异样的沈寂……和慌乱。
距离最近的驮岛上，找不出一个人影。
乔达顾不上打开论坛，冲头顶的热力船大吼：“快去开启栈道！”
热力船迅速飞往群岛。没一会儿，在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吱呀声中，跨越一公裏海面的栈道缓缓浮出海面。
乔达又叫来一艘热力船，带着豌豆黄一同上去，冲入群岛。
下方，栈道明明已经出现了，却没有一个人踏上去。所有人都停留在海岸边，无法从震惊情绪中脱离。
乔达和豌豆黄顾不上他们。
热力船飞过驮岛，没在驮岛上看见一个人影。继续向前，进入次级岛群，高楼大厦被笼罩在难以言喻的寂静氛围中，最下方的街头却人潮汹涌。
全都是不知所措的鬼岛玩家。
热力船迅速降落，乔达半空就跳了下去，随便扯住一个人：“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一脸茫然：“消失了……所有npc，都消失了……”
旁边，另一个玩家的情绪极为激动，几乎尖叫着说：“不只是鬼岛，所有阵营裏的npc和喰鬼都消失了！引魂歌崩了！”
此刻，偌大的魂界裏，只剩下玩家。
这个以绞杀喰鬼为目标的全息游戏，已然名存实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