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宴上的居民，是一个接着一个，陆续消失的。
最早化成银沙的，是金掌柜。
这位许多年都迎来送往的掌柜，来到农场后总是笑脸迎人，颇受大家喜欢。他正拍着李大厨的肩膀劝酒，拍着拍着，李大厨便发现肩头忽然一轻。
金掌柜的笑脸定格，瞇起的眼睛依旧看着他，几秒钟后，全部粉碎成淡淡银沙。
全桌人都目睹了这番景象，楞了一会儿。不远处的街巷上，其他人的嬉笑说闹，没有任何变化。
没人惊慌。
李大厨端起酒杯，冲身边空落落的位置敬酒，笑着一饮而尽。
接着，他对同样消失的梁经理敬了酒，对田瑞敬了酒，对祥嫂敬了酒……还没敬完所有人，轮到他自己了。
酒杯失去手指，跌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传入眉红耳中。
眉红接替他，端起酒杯。
亨薄葆扭过头，秀美的脸庞沐浴在朝阳下，望向农场外。
再见了，跑跑。
她在心裏说，却没有感到伤心。
冷含丽和亨八通各自握住女儿一只手，两两相望，相互一笑。
一家三口，同时化成缕缕银沙。
总算有人开口了。
眉红平静的扫过圆桌一周，目光落在安有年脸上。
“就剩我们了。表姐……应该比我们都早走一步吧？”
安有年笑着点头，视线却投向农场外。
那个方向，一艘热力船缓缓靠近，悬停在围墻上方。
眉红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头一次，对船上的人露出一抹真诚又明媚的笑。
酒杯落地，她也消失了。
安有年恍若未闻，只顾看向墻头，低低呼唤：“肉肉。”
热力船上，安柔回应了他的呼唤：“爸爸。”
她猛然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也不想看到最后的一幕。
不过，她很快又低下头，眨掉眼睫上的泪水，拼命看清远处圆桌边，独坐的身影。
“爸爸，一路走好。”
安有年笑了起来，小眼睛一如既往，瞇成了一条缝，定格。
“所以，魂界是一个披着游戏外皮的真实异界，裏面的人靠气运修炼，而你是魂界最后一位剑神，叫解辛？”
“正是。”
于封丘惊讶得合不上嘴巴。
纯白人影在他面前席地而坐，见状问道：“还是不信？”
于封丘回过神，摇摇头。
作为龙息组组长，又一直配合游戏元老二会的工作，他自然知道神启。
只是打破脑袋都想不到，所谓的神启……听上去这么荒谬。
暴富——如今的更确切的名字，叫做解辛，长长嘆了口气。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救出你的哥哥。跑跑，你哥哥被鬼王寄生，情况万分危急，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他。”
“什么办法？”
“杀了我，开启鬼墟。”
于封丘立即明白过来。
按照解辛所说，游戏世界虽然到处假象，但裏面有许多隐藏的规则，连鬼王都无法打破。
一旦鬼墟开启，按照规则，鬼王必须进入鬼墟，等待玩家挑战。
听解辛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鬼王必须结束寄生，时希正便能得到身体的掌控权。
于封丘冷静下来，很快进入状态：“这么做有两个问题。”
第一，跑跑的游戏角色等级只有黄金高阶，即便杀了sss级永安喰鬼，未必能一举跨越大神和超神，荣升传奇。简单说，不一定能打开鬼墟。
第二，就算鬼墟打开了，他这个“跑跑”就必须进入鬼墟之中。鬼墟是鬼王的领地，意味着他自己凶多吉少，救下时希正，是一命换一命。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是普通的顶级喰鬼。杀掉我能够开启鬼墟，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能确定。”解辛道，“可以说，全游戏的喰鬼加起来，经验奖励都没有我多。至于你会不会进入鬼墟，大可放心。”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仰视头顶安睡的喰灵们。
这些小人身上的光芒，在一点点黯淡。
“一心修炼导致魂界气运衰竭，并非我的本心。不过，所有人的遭遇皆因我而起，我本就应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于封丘揣摩意思，疑惑道：“你要杀了鬼王？”
以游戏逻辑的角度，一只喰鬼要杀了鬼王？
于封丘刚了解到魂界的真相，一时间无法相信这句话。
解辛纯白的眼眸看向他的眼睛：“你们玩家很喜欢说一句话，用魔法打败魔法。终极之战本就是骗局，只有我，能杀掉鬼王。”
于封丘被说服了，他正想答应下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永安农场主安柔，难道是你留在外面的……分.身？”
解辛的迟疑让于封丘判断出答案。
于封丘皱眉：“据说安柔是你的主人，你要终结游戏，她答应了么？”
解辛沈默许久，轻声开口：“这个决定，本就是她做的。”
安柔站在永安大街街口。
街上很安静，只有如龙长桌上的杯盘狼藉，诉说片刻之前的热闹。
张大和一众喰鬼员工站在她身后，孟梓游已经回到男孩身体，抹着眼睛姗姗来迟。
他是唯一一个参加流水宴的喰鬼，第一次全程陪着妹妹尝遍了所有菜肴，也安安静静，送走了她。
孟梓游好像变了个人，从混不吝的小男孩，变得彬彬有礼。
他对安柔抱拳作揖：“救家姐脱离苦海，万分感激。”
安柔微感诧异：“你想起来了？”
孟梓游直起身体，微微一笑，表情从此定格。
几秒种后，寄生在npc身体裏的他，化成一缕银沙。
安柔回头看向张大他们。
玩家的寄生体似乎能延缓他们消失的时间，他们都还在。
安柔从旁边桌上取来一瓶莲花白，走向张大，笑道：“这阵子幸亏有你们。道别的话就不多说了，我敬你们一杯。”
她没拿杯子，径直仰起头，清澈的酒水从瓶口涌出，烈酒烧喉。
安柔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水，将酒瓶递给张大。
张大沈默片刻，正要去接，猛地扭过头，望向围墻。
墻头，不知何时多出来一道人影。
时希正远远盯着安柔，表情时而怨毒，时而嘲弄，最后化成一句戏谑。
“真是抱歉，打搅农场主生离死别了。”
话音未落，张大冲了过来。
其他喰鬼员工见状，紧跟而上。
时希正勾起一抹冷笑，随手一挥，手臂化作一道铁翼。几枚铁羽化作流光，精准洞穿所有喰鬼的眉心。
连同张大在内，所有喰鬼员工身形凝滞，而后，化作缕缕银沙。
安柔没太在意。
鬼王从喰鬼身上收割不到气运，张大他们迟早要走的。只是没能喝完她敬的酒，有点可惜。
时希正跳下墻头，一步步朝安柔走来。
他扫了眼四周，随意问道：“怎么没见除墨？都这时候了，没赶来给你当狗，不应该吧。”
安柔微笑：“早说了他是一条养不熟的狗，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哦？既然如此，”时希正铁翼一挥，“我就只能拿你洩愤了。”
又有几道铁羽激射向安柔。
“小心！”
一条绫罗以极快的速度窜出，缠住安柔，将她拉到空中。
「千手飞刃」全部激活，王妃好似一只腿脚极长的艷丽蜘蛛，盘踞在商行房顶上。
绫罗将安柔带到她身边。
安柔笑道：“不用紧张。鬼王寄生在时希正身体裏，也是鬼王，我不是真正的npc，也是npc，他伤不到我。——是吧？鬼王先生。”
时希正瞇眼盯视片刻，忽然一笑，另一条手臂也化作铁翼，飞到半空。
“榜二半月王妃，嗯，虽是女子，我也觊觎你的身体很久了。”他低头看了眼身上，“时希正这个废物，给他餵这么多经验，气运竟然还赶不上你。”
安柔眸光一沈，低声对王妃道：“你快下线。”
游戏规则仍在，鬼墟之外，鬼王不能伤害npc和玩家，但可以寄生到王妃身上。时希正说的话，摆明了是这个意思。
王妃拒绝：“我走了你怎么办？”
实际上，无极海融化后她已经离线过了。
全网都是关于引魂歌崩溃的爆炸性舆论，但不知为何，她心裏憋了许多年的那口气，一直吐不出来。
因为安柔。
所以她选择再次登陆游戏，不论是生是死，看不到安柔的结局，她良心不安。
正如安柔说鬼王无法伤害npc一样，就算王妃信了，真正看到攻击技能袭向安柔，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是啊，她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多孤独寂寞。”时希正笑道，“留下来，陪着你吧。”
话音未落，铁翼疯狂延展，蓦然包裹住整个商行楼顶。商行大楼如同豆腐，被轻松拦腰切断。
高武空间。
而且是自带攻击属性的高武空间。
铁翼在空间内，继续切割裏面的空间，一道道链条也似的金属灰影迅速逼近两人。
时希正的武器，竟然也是紫武，技能威力不输千手飞刃。
王妃拉起安柔，驱使绫罗开道，试图破开高武空间。然而绫罗为了运送空谷之虹，已然损伤严重，在铁翼之下，几乎一触即溃。
王妃举目四顾，重重铁翼阻隔下，没有找到时希正的身影。
没办法了。
等到铁翼逼得足够近，她迅速激活千手飞刃的高武空间，试图以空间破除空间，闯出一条逃生的路。
然而，每一条绫罗的下场，和之前没有任何差异。
在铁翼极高的攻击力下，千手飞刃根本没有展开空间的机会。七彩飘带零零碎碎，点缀在泛着金属冷光的空间中，好似飘起一场花雨。
安柔突然用力，将王妃拉到身后。
时希正的脸突兀地出现在咫尺之遥，和她四目交接。
他的笑容透出浓浓的恶意：“你以为，靠你，能保住她？”
安柔唇角一扬：“说准确点，是靠我的脑子。”
时希正表情一僵，猛地扭头。
越过道道铁翼之间的缝隙，一个拳头大的黑点出现在灰白天空。黑点有如活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周围，渐渐张开。
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中喷涌而出，包裹住时希正整个身体。
高武空间突然凝滞。
铁翼不再延伸，铮铮金属声消停下来，铁羽之间摩擦生出的花火也熄灭殆尽。
“你……”
时希正咬牙切齿，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狰狞的脸庞被冻结，怨毒的双眼也失去全部神采。
一道身影从他身上分离出来，淡淡的水光一闪而逝。随后，高武空间消失，真正的时希正砸落在地。
他的目光茫然了一瞬，迅速恢覆清明，抬起头，望向屋顶。
安柔垂眸，和他遥遥对视。
追逐永安任务这么久，时希正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特殊npc，撇去衣着和妆容，和现实中安柔的照片……一模一样。
也对，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时希正抬起手，点击光屏，抬起的上半身又倒了下去。
安柔收回视线，看向王妃。
王妃难以置信的瞪着身前的光屏。屏幕上是世界频道，印着三句一模一样的话。
【世界公告：恭喜玩家“跑跑”荣升传奇，开启鬼墟终极之战。】
【世界公告：恭喜玩家“跑跑”荣升传奇，开启鬼墟终极之战。】
【世界公告：恭喜玩家“跑跑”荣升传奇，开启鬼墟终极之战。】
“……跑跑？！”王妃努力组织语言，“他上线了？难道他……杀了暴富？！”
没等安柔回答，王妃拉起她就跑。
没有武器，她还有移动技能，眨眼掠过一整条街的建筑，落到员工宿舍楼顶。
宿舍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面前是暴富浮起小半的惊恐脸。
暴富额头上，插着一把雪白的长.剑。
惊恐脸还没消失，暴富还没有化作一滩尸液，可系统认可了跑跑的奖励。这说明，暴富的的确确死了。
被跑跑杀死的。
王妃不由自主看向安柔，安柔面无表情，只是静静註视着下方。
头顶，鬼墟入口已经全然张开，无形之力牵扯着跑跑缓缓升空。
“安柔你……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王妃反应过来了，但她不理解。
游戏崩溃已是事实，安柔何必让跑跑杀了暴富？对于安柔来说，暴富有多重要，连她这个刚接触农场几天的人都看得出来。
安柔的声音很平静：“本来，完成这一步的人应该是你。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他回来了，正好。”
“可是……”王妃说不出口，只能冲下面喊，“跑跑，快拿起凰炎！”
作为榜二，她自然认得那把白色长.剑，曾经榜三旧人的成名武器。
手裏有凰炎，也许跑跑进入鬼墟后，还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杀死鬼王。若没有凰炎……只不过白白搭进去一条命而已。
跑跑没有抬头，但显然听见了她的提醒。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凰炎剑便自动拔.出，长鸣着调转剑尖，疾冲而上。
可它径直越过跑跑，飞向鬼墟。
王妃一怔，循着空气中留下的残影望去，蓦然发现了另一道黑光。
幽弃剑，除墨！
一黑一白两道光影速度极快，同一时间抵达鬼墟入口，对撞在一起。它们像是两个携带极高能量的物体，对撞后，轰然掀起惊天的风暴。
云雾喷涌，电闪雷鸣。
璀璨剑光穿透一切，映入王妃的瞳孔，随之出现的，还有一道人影。
白袍长发，人剑一体，在没入鬼墟之前，似乎回眸望了眼下方。
鬼墟瞬间消失，紧接着，飘在半空中的跑跑掉到地上，发出沈重的砰声。
王妃彻底懵了。
“他只是一把钥匙。”天空恢覆如常，安柔收回目光，“只有鬼王死了，才算真正的斩草除根。”
机关算尽，自然是为了屠神——魂界的神。
“可是你……”
“半月，”安柔打断她，轻轻摇头，“下线吧，别再回来了。最后这点时间，我想一个人。”
她说完不再理会王妃，径直从房顶跳下。
雁翎靴减缓不了坠.落的冲势，让安柔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她没有管似乎扭伤的腿，坐在地上，轻轻抚摸暴富的大额头。
被凰炎洞穿的额头上，没有一丝血，只有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摸上去也没有任何白焰的灼烧感，冰冰凉凉，一如她第一次爬上这只狂变喰鬼的后背，舒服得想立马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