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作话补充）
魂界无星月,
夜浓似墨。
那道白虹，成为夜空最刺目的存在。
“那是什么……”
“天命者的神通吧？”
“快别看了，指定闹喰鬼了,
快快把窗户关上。”
万家闭户。
亨八通的书房门被敲响,
田瑞神色惊疑。循着他的目光，亨八通望见天际那道笔直细长的白光。
“还没找到人？”他阴沈的脸色下,
心裏直打鼓。
田瑞摇头：“没有,
欧力会馆和胤莱会馆都空了,
一直没人回来。”
亨八通不得不承认,
事态的发展,
已经脱离他的预期。
中宿镇周边，其他欧力会馆外，密密麻麻的玩家组成方阵,
严阵以待。
超大型喰鬼潮,
让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赶赴战场,
可自家部长迟迟不发指令。此刻,
天际那道白光好似散发出浓烈寒霜，冻结了大家澎湃的心潮。
“原来旧人亲自赶过去了啊？”
“那完了,
任务奖励没我们的份,
早知道还不如不上线呢……”
相距不算太远，次8区和次9区的交界处,
近万军团驻足仰头。
“该死的旧人！”森田黑着脸咒骂一句,
扬声，“快走！抓紧时间！”
整个怀阴分部人数太多，依靠一次三五个人的传送阵,
还不如施展移动技能赶路来得快。
次8区边境城墻，解辛把玩着一把唐刀——城头士兵的遗物,
含笑的眼眸瞥向那道白虹。
“说起来，凰炎和你手中的幽弃，是魂界唯二真正称得上飞剑的武器。凰炎现世，不把你的幽弃拿出来观赏观赏？”
除墨沈默不语。
解辛不以为意：“一火一雷，也不知两剑相击，谁更胜一筹。”
除墨偏过头，眸色比夜色更黑：“今夜，你有机会见到。”
解辛轻笑一声：“别紧张，那个榜三能不能打开鬼墟，还是未知。可惜了那个螳螂，辛辛苦苦熬到大神，止步于此。”
“那是他的幸运。”除墨嗓音嘶哑低沈。
解辛偏头想了想：“不对，幸不幸运，在我。”
除墨眼神陡然冷厉。
“急什么。”解辛笑道，“我可瞧不上他。”
凰炎剑裹挟着无比绝伦的威势，农场荒地，万马齐喑，所有喰鬼不知不觉同时噤声。
混乱的战场，获得片刻静止。
跑跑看过不少绝机密资料，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白虹，脱口叫道：“凰炎！是榜三旧人！”
安柔心中一沈。
借用王大和张大的眼睛，她比跑跑更早认出那是一把剑，通体雪白，周边包裹着火焰状的白色气流。四周空气明明在翻滚，却没传递出丝毫热度。
没有温度的火焰——这一异常更令人心惊。
最让安柔悚然的，是凰炎后方，隐藏在高空中的人影。
榜三，旧人，欧力公会？
若是冲着任务来，为什么不直接杀王大？
那把飞剑，是奔唐郎去的！
电光火石间，安柔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王大，吃掉唐郎！]
唐郎好不容易挣脱鬼术束缚，唯一能做的，只有跑。可突然出现的飞剑，来势太快，堵死了他的去路。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死亡，身体好似提前迎来尸体的僵硬。
他甚至没察觉到下方窜上来的喰鬼。
罚刀没入颈项，在血线飈射出来前，王大一手探入平整的伤口。
它浑然不顾激射而来的飞剑，伏在唐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安老板让我转达，麻将桌之仇，虽晚必报。”
唐郎瞳孔一颤。
安老板……安柔？？
这只喰鬼，和安柔有关系？难道说这场喰鬼潮，还有镇上连绵不绝的任务线索……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一方面气管喉管被切断，另一方面，脑海中响起了引魂歌声。
来自远古的缥缈歌声，宣告他的游戏生涯迎来死亡。
灵魂微光涌进王大体内，砰——如同现场许多玩家一样，大神唐郎炸成一团光点。
凰炎剑到，悠然悬停。
白色火焰飘荡的剑尖，抵着王大的额头。而王大如剑一样漂浮在空中，双目闭阖。
数百米外的高空，旧人垂下的视线落在光屏上。
【s...级喰鬼。鬼术1/1
滞空。】
“跑跑，收回七魄剑！”
七魄剑勉强飞回中厅。
跑跑精神疲惫，神色不解：“我还以为旧人想杀大锤，怎么是奔唐郎去的？”
王大升级过渡，安柔被迫切断意识连接，精神压力松了很多。可她细眉蹙得愈发紧。
“他想让王大升级。”
跑跑一怔，反应过来：“他故意逼停唐郎餵给大锤？他……在养蛊？！”
惨了惨了，没了一个大神等级的唐郎，来了一个超神等级的旧人，还是吓人的天命榜三。好好一顿庆功宴，怎么会变成这种局面？！
引来近万名玩家不说，还被迫开启一个超大型任务。如今又引来旧人，该怎么收场？
“老板，怎么办？”
安柔咬住下唇。
她向来是越危机越冷静的性格，很少做这种小动作。
安柔不确定旧人隐藏了多久，有没有註意到平房裏的自己。假若情况好没有註意到，她和跑跑两人带上红姐悄悄离开，不是没有希望。
可这意味着，她得扔下所有员工不管，进而留下种种线索，将喰鬼潮的源头指向她。如此一来，农场也别想要了，所有心血功亏一篑。
况且，暴富还在地下休眠。任务详情早就告知所有玩家这裏潜藏着一只ss级喰鬼，旧人不可能不知道。
就此离开，也是舍弃暴富。
短短几秒钟时间内，安柔脑子裏已经划掉许多对策。纷杂念头中，她忽然抓住一点：“你说高玩都追求什么？”
“……终极之战，鬼墟？”
跑跑不确定地应了一句，蓦然醍醐灌顶：“你要舍弃王大锤？”
安柔沈默下来。
旧人不顾几千名欧力玩家死活，隐藏到现在才出手，又把唐郎餵给王大，目的很清晰：绞杀高级喰鬼。
他本就是榜三超神，等级想必已经卡在瓶颈很久了，再向前一步就是100级的传奇玩家。
一旦荣升传奇，就会激活鬼墟入口，开启和鬼王的终极之战。
而历史上二十多个传奇玩家，没有一个能从鬼墟活着出来——这是猜测，也是所有玩家有目共睹的现实。荣升传奇后，不论是游戏内外，没有人再听到过传奇玩家的消息。
所以，摆脱旧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送他进入鬼墟。途径……正如跑跑所言，舍弃即将升到ss级的王大。
整个农场任务早已提升到sss级了，再加上一个ss级喰鬼，想必足够旧人突破瓶颈。
安柔还没最终决定，跑跑忍不住开口提醒：“老板，虽然可能性很小，万一旧人真杀了鬼王……游戏可能就彻底结束了。”
安柔顿时汗毛倒竖。
急着脱身，她竟然忘了这一点！虽然只是传言，可身为无法下线的npc，她承担不起任何一丝游戏结束的风险！
就在这时，凰炎剑动了！
雪白长.剑平移离开王大的额头，猝然间射向张大。站在安柔的视角，那把剑正冲她而来，速度极快！
凰炎剑动，那股庞大的压制力顿时消失，整个农场的喰鬼都恢覆行动。许多看不懂状况却抓住生机悄悄溜走的玩家，还没走多远，又被喰鬼逼回战场。
高级紫武的压制力，似乎全部都投註到张大身上。只有它，眼睁睁看着凰炎剑刺来，却不闪不避。
安柔：[快躲啊！]
就算提醒有用，张大也来不及躲了。
无暇剑光转瞬即至，映得张大瞳孔雪白。
连安柔，都通过意识感受到了张大颤抖的身体。那是一种恐惧和愤怒并存的情绪，面临死亡却抵抗不得，徒留绝望。
a.级喰鬼，顶尖超神，等级差距实在太大了。
张大死在旧人手裏，对自己有什么影响？安柔瞬间回想起被神秘人徒手捏死的血翅喰鬼，那时引得她头疼了好几天。
她下意识就要切断连接，可就在这时，凰炎剑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视野攸地转换。
张大终于动了，避开凰炎剑袭来的方向，停在另一侧。抬头，望向空中的王大。
万幸，王大已经升级完毕。升级后的鬼术滞空，竟然能干扰到凰炎剑的剑势。
安柔迅速沟通王大的意识：[有没有把握？]
没想到王大还是那个回答：[可以试试。]
第一次还有几分说服力，第二次……即便它已经升级成ss级喰鬼，安柔只剩下怀疑。
凰炎剑的压力消失，张大心裏的愤怒终于压倒恐惧，甩出勾镰试图缠住凰炎剑。然而白光一闪，凰炎剑轻松逃脱锁链包围，回到旧人手中。
旧人踩在雪白飞剑上，缓缓飘落，好似剑仙下凡。
就是模样不咋地。
跑跑借助七魄剑观察现场形势，问：“老板，要不要把七魄剑给王大？”
纵然等级比凰炎低一级，毕竟飞剑对飞剑，总能多一分胜算。
安柔摇头：“先看情况。”
要在榜三超神眼皮子底下给王大送剑，太难，也容易留下破绽。
旧人一击不中，凭借他的等级，追杀张大易如反掌，可他没这么做。就跟他没有等王大狂变完成，突然攻击张大一样——其中必有原因。
旧人在缓缓靠近。
安柔瞇起眼，通过王大的眼睛，分辨旧人身前的光屏。光屏很窄一条，很可能写着王大的鬼术。
升到s级衍生鬼术「滞空」，升到ss级，第二种鬼术会是什么？
这点至关重要。
然而光屏上的字体实在太小了，还没等安柔看清，画面迅猛拉近。
竟是王大主动发起攻击。
罚刀荡漾的水光映在旧人黝黑又苍老的脸庞上。
旧人原地消失。
画面急速调转，他的身形出现在几十米外，贴着一只狂变喰鬼飞过。
嘭，喰鬼爆成一团金币。紧接着，那道白色流星所过之处，除了留下一道莹白的残迹，还有连绵不绝的炸响。
一朵朵金花在夜色和火光中绽放。
美得惊心动魄。
也看得安柔惊心动魄。
安柔忽然明白了：旧人是觉得绞杀王大奖励的经验不够，所以在杀它之前，先累积一些奖励经验！
这个策略想必是刚刚才定下来的，所以突然攻击张大。
以旧人的级别，绞杀这些低等级喰鬼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也许经验聚少成多，还能提升他的属性。届时对付起王大来，更加轻松。
不行，必须拦住！
王大动了。
鬼术滞空属于控制和移动融合的覆合型技能，让它踩在空中如履平地，再迭加移动技能，速度竟不亚于御剑飞行的旧人。
飞剑轨迹如弓，王大就是弦上的箭，反方向笔直地撞过去。
罚刀落空，只差毫厘。
张大也动了，移速比不上王大，但他的勾镰适合远程攻击。一段技能拉长锁链，另一段技能覆制分.身，交迭成一张铁网，罩向旧人。
只是武器等级差实在太大，凰炎吐出一道剑气，轻松破网而出。勾镰断成两截。
张大双目赤红，拼命提高速度，不管前面是玩家还是喰鬼，都一顿猛攻。它已是a.级喰鬼，单打独斗，全场玩家没有一个是它的对手。
没一会儿，一大堆新分化出来的喰鬼跟在它屁.股后面跑，配合王大追逐的路线，提前去堵飞剑的轨迹。
活死人不堪一击，狂变的喰鬼因为有些体型庞大，对旧人造成了干扰。略微减速，被迫和王大交换一招。
刀尖相击，水光一敛，刀身出现裂纹。若非有滞空减缓剑势，王大右臂难保。
不过，办法是可行的。
王大不用指挥，安柔切断和它的意识连接。她一边指挥张大，一边连通其他员工的意识。吞噬不少灵魂后，这帮幸存的c级员工，此时大半都已提升到b级。
尽管肉痛，安柔也不得不拿它们的命去堵。
和张大一样，员工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路上，不断把玩家分化成新喰鬼。幸存的玩家惊恐地发现，任务详情中的喰鬼数量，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存活喰鬼突破2000只，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现场唯一一个超神玩家，完全没把他们的命放在眼裏。
玩家们越惊慌，抵抗力度就越小，农场员工的分化就越快。新生喰鬼太多，它们控制起来很是勉强，好在不需要控制太久。
那个全场最鲜美的灵魂，就在眼前。
密密麻麻的喰鬼蜂拥而上，四面八方潮涌而来，堆迭成一座小山，竟成功将旧人淹没。
黑沈夜空下，响彻喰鬼们愤怒又兴奋的嘶吼。
安柔皱起眉。
不对。
旧人不可能没看到这么多喰鬼追逐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低空飞行？飞剑最擅长远程攻击，他但凡飞高一些，轻而易举就能逃出重围，实现反杀。
道道莹白剑光从小山中炸开，剎那间，山崩地裂。
[拉开距离！]安柔忙发出指令。
但她刚说完，又一波剑光透出。战场中心，升起一朵金币组成的巨大蘑菇云。
数百只喰鬼，在一瞬间失去寄生体，又在狂变完成前，一瞬间灰飞烟灭。
安柔微微张嘴，透过员工的眼睛，望着壮观的一幕。
错了，她想错了！
旧人是在杀喰鬼补充经验没错，可他的根本目的，在于王大！让王大因为分化进入虚弱状态，趁它虚弱再无伤绞杀，以最好的状态，迎接终极之战！
而王大在方才一路追击中，已经分化出不少喰鬼！
不是玩家，没有技能，没有直接参与任务的战斗经验，是安柔最大的弱点。
如今，这个弱点使得她亲手将旧人送入终极之战，亲手毁灭掉这个虚拟魂界，毁灭掉她作为npc重活一世的机会！
“王大后撤！”
安柔忍不住叫出声，发现没连王大意识，匆匆忙忙去连。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旗袍和鱼皮甲，她也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热。
不是跑跑。
这个认知让安柔赫然一惊，断开所有意识连接。目光聚焦，落在身前的男人身上。
王大……竟然是王大！
它脸上挂着两行眼睛裏淌出的血，笑容一如既往淡而温和，眼眸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这种关键时候，它怎么出现在这裏？它不是在战场上吗？
理智让安柔警铃大作，可感性上，她莫名地觉得，没有危险。
这只越来越高深莫测的喰鬼，从未让安柔如此卸下心防。
“你……”安柔想命令它回去，但只说出一个字，便难以为继。
回去，只有死。
王大微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杀不掉他。”
不用说，安柔也接受这个事实了。等级比不上，武器比不上，最重要的是，王大分化以来，从未面对过超神玩家……战斗经验，也比不上。
它只是一只喰鬼，她又怎么能要求太多？
安柔咬牙：“你跑吧。”
有多远跑多远，只要能逃出生天，旧人就无法开启鬼墟。若是没逃成……魂界湮灭与否，是她的宿命。
然而，王大依旧轻轻摇头：“它说过，要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