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暴富？”
安柔刚问完，那只站住她肩膀的手，猝然覆上她的额头。
喰鬼的手，没有手套，没有任何阻隔，温热的手心，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直觉告诉安柔，王大不是要吞噬她的灵魂。
身上所有防御道具，也没有激活被动效果。
无数纷乱的画面出现在安柔脑海。
喰鬼的嘶吼，玩家的挣扎，技能的光芒，武器的锋刃，飞溅的鲜血，冰凉的黏液，崩散的光点，绽放的金币……
剧痛入脑，大脑仿佛被撕裂成无数块。
一道温和如水的声音减缓了痛楚：“拼尽全力，我只能给你创造一个机会。抱歉，主人。”
纷繁画面骤然一停，所有碎片中，出现同一道身影。
它双手持刀，水光照耀着微笑的脸，高高跃起，在半空中剎那停滞后，猛然坠下！
罚刀下方，是踏剑而立的旧人。
安柔甚至能看清他脸上不屑的神情。
王大……还在战场？
那站在她身前的是？
“分.身……”跑跑的呢喃回答了安柔的问题，他盯着光屏，“大锤的第二个鬼术是分.身……大锤？”
跑跑不由自主揉了下眼睛，明明一秒钟前，王大还站在他跟前。
而现在，它消失了。
安柔知道它去哪了。
脑海裏万花筒般的纷繁画面中，闯入一道快如闪电的虚影，和举刀劈斩的王大，合二为一。
冲天而起的剑光，将它一举洞穿，罚刀脱手，薄薄的刀身旋转下坠，如同一片柳叶。
它被剑气带得一路上行，寄生体死亡的最后时刻，勉力抬起头，冲平房小院的方向，露出一个微笑。
笑容定格。
血肉在皮肤下疯狂涌动，眨眼间，那张熟悉的脸面目全非。
剑气到了尽头，凰炎剑掉头急下，徒留王大的尸体漂浮在空中，开始狂变。
它的身体不知被什么东西鼓胀，衣服寸寸撕裂，皮肤被染成一片血红。膨胀到极致时，手脚在庞大身躯的对比下，小如婴儿。
王大的身体炸开了。
无数粗壮的根系瀑布般流下，在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烟尘弥漫中，根系飞速扩散，缠住四散奔逃的玩家。
根系顶端，是一朵没有花瓣的花蕾，花蕾上延伸出数十根如根系一样粗壮的花蕊，每根花蕊的末端，都是一颗人头。
数十个人头，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惊恐脸。
花蕊就像是它们的脖子，它们如巨蟒一样垂下长颈，与根系一道，噬咬天命者的灵魂。
ss级喰鬼，狂变的过程中，也有攻击的本能。
短短时间内，更多纷繁的画面涌入安柔的脑海。
她仰着头，目光呆滞。
原来，王大说的最后一个机会，是这个意思。
每一个画面，都是代表着喰鬼所见。
它不知如何办到的，让安柔连接喰鬼意识的能力，从两只，跃升到数百上千只！
所有画面同时亮起剑光。
凰炎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几乎在同一时刻洞穿了王大每一颗脑袋。它畸形庞大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而后，轰然爆开！
没有防御，没有抵抗，就这么死了。
它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分化新喰鬼上，使得战场上的喰鬼在短短时间内，又多出一半！
城墻。
解辛还没收回视线，余光就瞥到了身边突起的电光。
除墨的黑色短发在一剎间变成银白。莹蓝雷纹在根根发丝中闪烁，遍贯全身，突然爆发出无声却巨大的力量，让他化身一道蓝线，冲向农场。
他速度太快了，快到身后的雷光来不及消失，好似以城墻为起点，在黑夜裏画出一道不断延伸的直线。
直线的尽头，是一点漆黑。
农场上空，本就浓如黑墨的夜空出现了诡异的一点。它不是黑色，却比黑色还要黑，也不是别的颜色，因为所有颜色靠近它，都失去了颜色。
它就像是一个黑洞。
黑洞在蚕食这方夜幕。
黑洞之内，便是鬼墟——魂界的终极，传说中，游戏的终点。
解辛摇头轻笑：“还是这么急。”
不知何处起的风吹动他的白袍，层层迭迭，仿佛吹皱一方湖水。他的身形，一点点变得如真似幻。
【世界公告：恭喜玩家“旧人”荣升传奇，开启鬼墟终极之战。】
【世界公告：恭喜玩家“旧人”荣升传奇，开启鬼墟终极之战。】
【世界公告：恭喜玩家“旧人”荣升传奇，开启鬼墟终极之战。】
此时此刻，每一个在线的玩家，都收到了世界公告，一连三条。
因为大型喰鬼潮沸腾的论坛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回帖的动作，明明只是文字论坛，却让人感受到从热闹到寂静，一瞬间的转变。
榜三旧人，荣升传奇？
榜三旧人荣升传奇！！！
片刻后，论坛首页涌入无数新帖。之前的热帖被压下，可热帖中的内容，被玩家们提炼出来了关键。
【超大型喰鬼潮是旧人干掉的？不会一个人吧！】
【我都差点忘了，白天不就说欧力派旧人去了中宿镇吗？！】
【成神见证贴，蹲旧人终极之战的结果！】
【都给我过来蹲！旧人vs鬼王！】
……
欧力总部，迟迟等不来消息而忐忑不安的副会长，陷入呆滞。
被手下叫醒后，他面露狂喜，第一时间给会长发语音讯息：“会长，我们欧力终于诞生一名传奇了！神启，神启就要被我们解开了！”
“副会长，会长他离线休息了……”
副会长一怔：“快！通知总部执行组全部出动，开往中宿镇守候旧人凯旋！派人下线通知会长和后勤，上报内阁！”
万人军团刚跨越次8区交界没多久，又一次停滞。
森田盯着光屏，气得老脸通红，连声咒骂。
心腹队长等他骂完，战战兢兢问道：“部长，那我们还过去吗？”
“去！总部都会去，我们怎么能不去？！抓紧时间赶到，有多少奖励拿多少奖励，弥补旧人给我们造成的损失！”
他吼完，又低声骂了一句：“旧人就该切腹谢罪！”
空荡荡的欧力中宿分部会馆，鲱鱼躺在地上，刚覆活睁眼，就看到了世界公告。
脑子裏回荡的，却是不久前部长在电话中冷淡的话声。
就因为失去游戏资格，部长就变得这么冷漠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光屏上，突然不会认字了。
游戏裏建立起来的友谊，难道离开游戏，就什么都不是了吗？
难道……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国家安排进来的螺丝钉？
看似一体，拆下来，各个触感冰凉。
旧人……获得传奇玩家头衔的旧人，回到现实中，难道就不是螺丝钉吗？
旧人是螺丝钉或扳手，安柔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她要让他在游戏裏，连螺丝钉都做不成！
安柔通过上千双眼睛盯着夜空，那个黑洞边缘翻卷，在一点点变大。
旧人手握凰炎，和在场所有玩家、喰鬼一样，专註地盯着那裏。
黑洞似乎有针对性的引力，让他双脚离地，一点点升空。
就是现在！
“撕碎他！”安柔一字一顿，“吃掉他！”
蓦然间，死寂的农场爆发出无数喰鬼愤怒的嘶吼。一波一波喰鬼不要命地扑向旧人，又一次潮涌在一起，堆成一座山！
场面如同丧尸扑食活人，可喰鬼不是丧尸。它们在不久之前，都是玩家，都具备丧尸难以企及的移速和技能！
活死人们投掷出武器，刀剑棍棒，异形兵刃，每一件都绽放出技能光华，霎时堵住旧人的去路。
狂变喰鬼们以更快的速度，更扭曲的肢体从四面八方赶到，用狂变的肉身，或缠或撞或拍，只为吞噬这个无敌鲜美的灵魂！
异变让旧人压下澎湃心潮。
凭借他的等级，自然知道太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譬如开启鬼墟之后，按道理说，鬼王之外的所有喰鬼都会失去行动力。
但眼前的景象，和传闻不符！
终极近在眼前，如今再去验证毫无意义。旧人冷哼一声，凰炎脱手绕体，带起一阵白色龙卷。
所有触碰到龙卷风的武器，霎时间爆成一堆废铁。所有卷入风中的喰鬼肢体，都被白色火焰化成一堆灰烬！
紫武凰炎，所向披靡。
然而一波喰鬼被消灭，马上又一波喰鬼围堵上来，受伤但没有被绞杀的喰鬼也悍不畏死，嚎叫着扑上！
现场所有幸存玩家都目瞪口呆。身前光屏裏，任务详情中的喰鬼数量，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下降。
每一秒都少去数百只！
只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存活喰鬼就跌破线——不足500只，超大型喰鬼潮，已经收缩成大型喰鬼潮。
顶尖玩家的战力，惊世骇俗！
紧接着，他们的註意力被眼前的金山吸引了。
凰炎剑融化万物的火焰，似乎对金币无效。
上千只喰鬼爆出来的奖励，切切实实，就是一座字面意义上的金山。随着旧人一点点浮空，金山的高度也在一寸寸增长。
海量的财富，随便薅一把，这个夜晚地狱般的经历，就值回本了！
一人动，所有人都动。
现场上千名玩家，紧跟在最后一波喰鬼之后，涌向金山！
对于旧人这样的玩家，财富已经毫无意义。光凭公会开出的工资，和每一个任务的奖金抽成，他早已攀上世界富豪榜。
脚下的金山，根本不在他眼裏。
而最后一波喰鬼，也将丧生在凰炎白焰之中。鬼墟的大门，即将完全敞开，而他，将成为全世界第一个破解神启的人！
国家的英雄，或者，全世界的救世主！
白焰龙卷再一次扩大，连喰鬼化成的尸水都一并消融。
头顶扰人的喰鬼蚊蝇们，终于破开一个豁口，足以让他通往鬼墟的豁口！
平房，青筋在安柔白皙的皮肤下鼓起，操控喰鬼给她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精神负荷，以至于此时，七窍流血。
太强了，顶尖玩家的技能威力，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再一次超出了想象。
王大牺牲自己，真的只是给一个机会而已。
一个胜算渺茫的机会。
但安柔别无选择。
战场中的喰鬼几乎耗尽，剩下的只有几个农场员工。时至此刻，她不得不牺牲它们。
最后的以卵击石！
酸菜棚，所有腌菜缸都被砸落的房顶毁去。张大仰面躺在地上，一块尖锐的大缸碎片，几乎把它腰斩。
它听到了安柔的召唤。
张大张开嘴，喉咙裏发出一阵痛苦又愤怒的嘶吼，把自己从碎片中拔.出。臟器和鲜血一起淅沥落下。
分化出太多喰鬼，虚弱状态中，它的自愈能力处于最低水平。肌肉纤维无力蠕动着，骨折的腿也始终正不过来。
它只能拖着一条腿，踉跄奔向白焰龙卷。
其他员工的速度比它快得多，已经跃上金山。
突然，龙卷风消失了，那个灵魂鲜美却面目可憎的天命者露出身形，脚下踩着那把该死的剑，脱出喰鬼笼罩成的阴云。
它分化出来的员工，也追不上了。
无与伦比的愤怒让张大再次怒吼，就在这时，一道莹蓝直线横贯夜空，出现在那个天命者上方。
“除墨！！！”
它听到天命者愤怒的叫喊。
天命者陡然提速，在脚下留下一道白虹。
他们似乎在抢着进入天上的圆洞。
圆洞距离他们很近，可蓝线尽头的人，在速度上显然更胜一筹。
追不上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张大停下，反而愈发不要命的加快速度。直到猝然间，大地动摇。
孱弱的平衡感，让它重重摔在地上，颈骨折断，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仍望着黑洞的方向。
它看到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拔地而起，如巨鲸甩动巨大的尾巴越出海面。
雄厚低沈至极的咆哮声仿佛来自旷古，一个更大的黑洞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天空。
一口，吞下那两名天命者。
随后，黑影又如巨鲸落下，大地摇晃得更加剧烈，黑影再度升起，比上一次跃得更高，黑洞中发出的咆哮，也越发沈厚骇人。
这一次，张大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它的鬼母，老板——或者说主人，喜欢叫它：暴暴。
所有意识连接在同一时刻被切断，安柔摔倒在地。
跑跑已经被惊天动地的变故惊呆了，压根没註意到她跌倒。
安柔手脚并用，咬着牙站起身，跌跌撞撞跑进小院。脚下一歪，又一次扑在地上。
这次她及时用手撑住了，上身没有落地，仰起头，望向夜幕下的无边黑影。
“暴暴。”她低声呢喃。
热流顷刻间涌出眼眶，视线模糊。
但安柔苍白的脸笑了起来，艰难抬起一只手，食指拇指交迭。
“暴暴……笔芯。”
黑影发出第三下咆哮。
安柔看不清，但她知道，暴富身下的二十四根骨刃，一定拼凑出了久违的心形。
跑跑终于追了出来，一边扶起她，一边难以置信地望向夜空。
“暴富老哥？那是暴富老哥？”
安柔已经没力气点头了，艰难张嘴：“药……剂。”
“噢噢噢。”跑跑忙掏出两只生命药剂，拔开塞子，餵给安柔。
见老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他松了口气，心思又拉回到方才那幕。
安柔的精神力早已是强弩之末，召唤完幸存员工之后，意识连接就都断了。所以最后那幅画面，跑跑看得比他更清晰。
他绑定了七魄剑，拥有七魄剑的广袤视野。
跑跑神色覆杂，不知是忧是喜：“老板，暴富老哥把旧人和除墨都吞了啊……”
生命药剂让安柔恢覆几分力气，闻言一怔：“除墨？什么除墨？！”
刚问完，她的视线定格在某个方向。暴富巨大的黑影边，漂浮着一个小如芝麻的人影。
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身形长相，但一头银色短发，极为瞩目。
除墨……安柔不由在心中重覆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盯着对方，同时也能感觉到，对方也在遥望自己——用极冷，极淡漠的眼神。
瞬息之间，她作出一个决定：杀！
任何高玩，于她而言都是最大的威胁！
疲惫的精神霎时连通暴富的意识，可暴富的视野中，只有黑夜，只有火光，只有在农场废墟中四散奔逃的玩家。
没有除墨。
暴富夜视能力极好，不可能看漏。
除墨消失了。
发色变黑，除墨已经回到城头。
白袍长发的解辛扶着墻站在原位，笑望着他，只是笑容中，破天荒露出一丝怅惘。
“你早就知道有另一只。”
除墨的嘶哑的话声既像发问，又像陈述。当然，以他惜字如金的个性，不会问早有答案的问题。
哪裏有喰鬼，喰鬼是什么等级，偌大魂界裏，没有人比鬼王解辛更加清楚。
他想问的，是解辛为何从头到尾都没动过一步。哪怕鬼墟已为旧人打开，解辛也好像料定旧人进不去。
以旧人千方百计保存下来的高水平属性，若非被打个措手不及，不会死。
解辛淡淡道：“旧人杀不了它，这是祂的意志。”
除墨眸色一沈，静默片刻后，问：“她是谁？”
解辛偏头打量他两眼，笑着反问：“你是谁？”
除墨再次陷入静默。
解辛望向西北方向：“考虑好了么？又有批人赶过来了。”
夜风拂过他的额发。
身边的位置，又空了。
中宿镇北边，万人军团第三次停滞。
这一次，是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对方有着一头标志性的银发。
森田如临大敌：“除墨，这是我们欧力地盘的任务！”
他身后，胆战心惊的欧力成员迫于上级压力，硬着头皮掏出武器，将对方包围。
除墨掀开一半眼皮，吐出两个沙哑的字。
“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