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这一.夜,
冷兵城是四大阵营万众瞩目之地。
向东数千裏，漆黑海面上，数万岛屿在沈重悠长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挪移。每一个鬼岛玩家的目光都从光屏上移开,
眺望西方玄黑的夜色。
鬼岛往南数千裏,
灵域的混乱风暴之上，巨大传送阵光芒流转,
出现几道隐约人形。他们目光一致,
沈默无言。
灵域向西千裏,
有一栋形似铁塔的建筑屹立在黑暗中,
塔尖直冲云霄、穿破夜幕。空谷之巅,
彩虹之湾，甲衣白发的女战神缓缓掀开眼帘，望向浓墨云层之下。她的眼中,
七彩流光灿似银河。
这一.夜,
偏远无名的中宿镇成为了全冷兵城的焦点。
旧人荣升传奇,
没有人能从论坛中得知最新消息,
在线的玩家们陆陆续续抬头，向东方投去覆杂的目光。
艷羡——财富,
盛名,
传奇玩家是一国荣耀，是民族的英雄。
不舍——旧人成功开启鬼墟,
若绞杀鬼王,
引魂歌将不覆存在，怀抱着不同希望进入游戏的他们，只能在英雄的阴影下,
黯然退场。
嫉恨和凉薄——正因如此，几乎没有人希望旧人赢得终极之战。何况,
有人晋升传奇早已不足为奇，结果呢？可能功成，但绝对算不上名就。
二十多位传奇玩家，现实中、游戏裏，人们只记得他们的id，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而那个光辉灿灿的游戏id，随着时间推移，早晚蒙尘。
旧人凭什么不一样？
和历史传奇玩家相比，旧人确实不一样。
他打开了鬼墟，却连一只脚都没能跨进去。
没人知道，一举超越榜一榜二的榜三传奇，不但没能见到鬼王的模样，反而葬身在一只sss级喰鬼腹中。
更没人知道，目睹这一惊人景象的幸存者——上千名玩家，这一分秒正处于烈狱之中。
东郊荒地，莹白骨刀仿佛天使手中的剑，好似魔王口中的獠牙，更像地狱使者夺命的镰刀，在战场上交错纵横。
它们拥有媲美高武的攻击力，一触之下，铠甲破碎，防御道具崩碎光辉，各式武器变成废铁。
玩家的肉躯，更是血肉飞溅，变成任谁来都拼凑不完整的尸块。
这种惨烈的死法下，没人敢使用覆活卡上线。死亡的幻痛已经够让人吐空肠胃，没有谁想再尝试尸块生长愈合带来的疼痛。
绝对超越十级的疼痛。
超越炼狱的景象，让跑跑都不忍再看，背过身，闭上眼。
安柔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们有机会跑的。”
她驱使所有喰鬼阻拦旧人的时候，是这些玩家最好的逃命时机。然而他们选择跟在喰鬼后头，冲向那座壮观的金山。
人为财死，无可厚非。
这些玩家裏，大部分都是一路幸存到现在的，一次都没死。还有一小部分，想必是收到旧人荣升传奇的世界公告，覆活回来试图捞一笔。
如今，都成了农场的发财树种。还有少数几个，成为餵养员工的食物。
“暴暴，留两个给张大。”安柔说。
一根骨刀洞穿两名玩家，递到张大身边，仿佛一串烧烤——生的。
跑跑睁开眼缝，见到他们爆成两团光点。与此同时，远近惊恐惨叫消失殆尽，这一方天地终于重归寂静。
令人不安的寂静。
与农场相反，论坛又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中宿镇农场任务出现sss级喰鬼！】
【旧人没能进入鬼墟，旧人被喰鬼吃了！！！】
【救命啊！龙炎欧力加尔，求求大公会快救救我狗命！】
……
一系列帖子如泉涌喷发，让数百万观望的玩家都有些懵。
传奇玩家旧人，真死了？
连鬼墟都没能进去，鬼王的面都没能见到？
不是说传奇玩家战力媲美鬼王，对付一只sss级喰鬼小菜一碟吗？怎么会被喰鬼吃掉？！
看这些发帖人的意思，欧力、胤莱公会，还有在中宿镇上数千名野客，加在一起将近万人……全军覆没？
闻所未闻。
这到底是一场多可怕的喰鬼潮？！
喰鬼数量上千，此前已经酝酿出一只ss级喰鬼，如今莫名出现sss级boss，再任凭喰鬼潮蔓延下去，整个冷兵城都要完蛋啊！
只有依靠大公会了，冷兵城三大公会联合起来，出动超神玩家封锁任务范围，不让喰鬼蔓延！
【建议龙炎公会直接干预！】
【请求三大公会联合出动执行队！】
跑跑看着光屏，忧心忡忡：“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意外掀起一场超大型吃鱼业务，近万名玩家被团灭，榜三旧人在此陨落……眼见三大公会都被惊动，中宿镇肯定是待不下去了。
可他们又能去哪呢？
榜一除墨，已经盯上农场了。除墨代表着龙炎，龙炎公会拥有数百万玩家。
这次能团灭玩家军团，依靠的是幸运，是对方毫无准备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若百万级玩家军团整齐有序地开展围剿……
结局可想而知。
就算有sss级的暴富……除墨一个人就能对付暴富了，不是吗？
他在近两年裏，可是单独solo过好几只同等级喰鬼的。
跑跑望向尸山血海中堆积的无数金币，说：“老板，我们扔下农场跑吧！等避过风头，再重新建一座，有这么多钱，想盖成什么样就盖成什么样……”
安柔看到了他的光屏，没有回答，视线落在身前的土地上。
暴富的惊恐脸，已经变得比平房还要大一圈。
“暴暴，收拾一下。”她轻声说。
惊恐脸攸地隐没，农场各处，无声出现一个个黑洞，所过之处，金币和尸体都消失不见，连四处燃烧的火焰，都被暴富一口吞没了。
片刻前还战火四起的荒地，重回黑暗。荒地中心，是一片废墟的农场轮廓。
没一会儿后，惊恐脸重新出现在安柔身前。安柔伸手一指，暴富再一次张开黑洞大嘴，哗——
惊恐脸被一整座金山淹没。
金山足有两三层楼高，无数金币之中夹杂着数不清的道具。
安柔下意识估算了一下，光是金币，就至少大几千万。再加上道具折现，过亿不成问题。按1:5换算到现实世界裏，她妥妥是个亿万富翁了。
惊恐脸从金山底下挪走，拉开一段距离后，又吐出一座尸山。
两山并列，交相辉映。
安柔问道：“有多少？”
大地发出一声缓慢沈重的咕噜声。
安柔点点头。
932具尸体。
只要她愿意，它们可以变成上千万金币，也可以变成932只喰鬼——足够再掀起一场超大型喰鬼潮。
即便面对公会围剿，也有一战之力。
惊人的财富摆在面前，也没能让跑跑摆脱沈重的心情。老板沈吟不语的模样，让他愈发不敢喘气。
“老板……你不会是想决一死战吧？”跑跑苦着脸，“不至于啊！”
安柔侧身看他，轻笑：“是不至于。不过我不会扔下农场。”
诚然，农场的土地再次浸染喰鬼尸毒，和无生之地没什么区别。可在安柔心裏，它就是农场。换另一片土地，哪怕建得更大更好，也不是她想要的农场。
论坛裏的帖子越闹越凶，跑跑急得额头冒汗。
老板这么深谋远虑的人，怎么这时候拎不清了呢！
“中宿镇是欧力的地盘，欧力的支援军团肯定已经在路上了！要是龙炎也派出军团包围过来，我们守着农场就是等死啊！”
“那也得他们追得上。”
“……什么意思？”
安柔没再看他，视线落到暴富的惊恐脸上，下巴一抬：“暴暴。”
惊恐脸再次沈入地面，出现在更远处，扬起在半空后，带着硕大的身躯扎入地底，如同巨鲸入海。
苏醒后的暴富体型庞大到无边无际，但没入地底时，悄然无声。
下一刻，喀啦啦的大地撕裂声从远处传来。跑跑一怔，视野之中，金山震颤，金币在山体四周滚落，好似剥下一层外壳。
他骇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抬升！
视线远处，二十米高的雄伟城墻在一点点下降。他从仰望，变成平视，最后变成俯视！
脚底传来细微的颤抖，让跑跑双.腿有些发软。他终于意识到，是暴富背起了整座农场……不，不只是农场，而是整片荒地！
安柔蹲下身，抓起一把散发着血腥气的黑色土壤，抬起眼睛，望向西边。
“走，暴暴，去中宿。”
农场下方，暴富发出一声浑厚低沈的咆哮。一片乌云无边无际，如同一方展开的黑布，涌向不远处的小镇。
中宿镇上人心惶惶，无人敢合眼。
天命者倾巢而出，一定是哪裏闹喰鬼了，史无前例的凶。
所有镇民紧闭门窗，竖起耳朵听，街道上似乎空荡荡的，死一般寂静。
闹喰鬼的地方，好像不在镇上。
这个认知并没有削弱镇民的恐惧。镇上所有天命者都赶过去了，可想而知，就算喰鬼不在小镇裏，也距离小镇不远。万一有喰鬼没被清理掉，跑到镇上来……
所有人记忆中，中宿镇可从来没有天命者清零的时候。到时会引发多大灾难，不敢想象。
突然，外面传来喀啦啦的巨大动静，吓得附近居民胆战心惊。
可下一秒，那声音出现在更远的地方，仿佛之前听见的，只是幻觉。
喀啦啦，喀啦啦……
全镇范围内，骇人的声响此起彼伏。从空中俯瞰，黯淡霓虹笼罩下，纵横交错的街巷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黑色方格。
或是连成一线的房子居中而断，或是街头巷尾，突然间空了一块。
仿佛又一个可怕的恶魔游荡在黑夜裏，张开无形的大嘴，吃掉一栋又一栋房子。
红运浴场，男宾区内水汽弥漫。大大小小的汤池空荡荡的，不覆平日挤挤挨挨的场面。
李祥泡在一口最小的一口池子裏，两手紧紧扒池边石头，一动都不敢动。
他颤巍巍抬起头，望向池边磕花生喝老酒的祥嫂：“老婆子，外头咋了，出去看看？”
祥嫂抬手就撒了他一脑袋花生壳。
“要去你去。”她骂道，啜了口酒，乜斜过去，“老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这么怕死。要钱钱没有要胆子胆子还没花生米大，我当年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话音未落，喀啦声出现在四周。极近，仿佛紧挨着浴场外墻。
李祥下意识一头扎进热水池裏，连呛好几口水。
祥嫂则怔了怔，又啜口老酒：“死就死吧，反正不是穷死。”
换了新老板后，如今她账户裏，躺着好几万金。
包子铺关上了门，安有年忧心忡忡守在门后，想出去，又想起女儿的交代，不敢出去。
自打天命者一股脑涌出店裏，他就坐立不安。
巧姐安抚了一阵，此时收拾完碗筷，又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年哥放宽心，柔柔不会有事的。”
她眼裏也有担忧，但这句话不是口头安抚，而是直觉。曾经的柔柔，如今的安老板，是个有本事的人。
安有年刚嘆了口气，突然生出一股失重感，脚下失去平衡。他忙扶住门框，又回头拉住巧姐。
这时，他听到了外面一声高喊，是女儿熟悉的声音。
“暴暴！轻点轻点，别伤到爸爸！”
永安饭店。
金掌柜敲完锣鼓发布完悬赏后，便让伙计们各自回家，关上店门。偌大店裏，只剩下他和大厨李康福。
一张张桌子上，还有许多天命者点好的饭菜，没吃几口。
两人相对而坐，惶然不安。只知两个帮会都在找自家老板麻烦，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康福起身：“也不知明天还能不能开张。我去炒俩菜，咱哥俩喝一盅。”
金掌柜叫住他：“别去，就算不能开张，也不能占店裏便宜。”
“就你记得那三条守则？放心吧，我用一条鱼，付一大份酸菜鱼的钱……也不打八折，行吧？”
但他还是被金掌柜拉了回来。
金掌柜指着桌上的酸菜鱼：“还温着呢，反正客人留下的，不吃浪费。干嘛多花钱。”
“铁公鸡。”李康福点点他，手指突然一顿，“听到了没？”
“听到什么？”
回答金掌柜的，是喀啦啦的骇人声响，和一阵头晕目眩。
荒地边缘，旗袍女子瞇起眼，望向一栋栋出现在农场周边的建筑，唇边绽放出一抹笑容。
“老板，快跑吧！龙炎或者欧力的人很快就能赶到的！中宿四周都是欧力分部！”
安柔不以为意地瞥跑跑一眼：“是要跑，但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都要带走。”
除墨想杀暴富的话，早就动手了，不可能平白消失。安柔虽然想不通，也始终觉得对方极度危险，但遥遥对视的一眼，让她直觉判断，这位榜一高玩不会这么做。
从这点推断，龙炎来得不会太快。
原因是什么，安柔还没空琢磨。
至于欧力……安柔冷笑，再派来军团，大不了再掀起一场喰鬼潮好了。
“暴暴，下一站，镇广场！”
镇长大宅，书房的地砖都快被踩碎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亨八通一刻都没停下过踱步。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都这么久过去了，黎明和唐郎怎么还没回来？不是说派两百个人去杀安柔绰绰有余吗，怎么一镇的天命者都赶过去了？
那个安柔啊……
一想到那个该死的女人，亨八通禁不住一阵心悸。
两个帮会的人，不会都死在她手上了吧？
他想起被迫签订不平等契约时，安柔在耳边的低语。
魔鬼，她是个把灵魂出卖给喰鬼的魔鬼！
书房外的院子裏，密密麻麻都是治安兵，每个人手裏都握着丁字棍。
除了队长田瑞，所有火.枪兵都被派到后院保护镇长夫人和小姐去了。
隔着一扇门，治安兵们似乎感受到了亨八通的不安，空气中弥漫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猝然间，枪声炸响在耳边，震得所有人心肝一颤。
亨八通更是扑倒门口，却不敢开门：“田瑞，怎么回事？！”
田瑞举着枪，枪口对准夜空，但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