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静默后，亨八通终于听到治安兵们的惊呼：“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给本老爷说清楚点！”
亨八通拍门，然而下一秒，剧烈的喀啦声盖住他的质问、他拍门的声响，以及所有治安兵的呼喊。
亨八通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想要开门，不料脚下地面忽然在震颤中倾斜过来，让他不由自主踉跄后退，后背砸在书架上。
他刚扶住书架站稳，地面又是一斜，整个书架压着他的身体不断向前。砰，一张肥脸砸在门板上，鲜血直流。
“飞了……”
喀啦声消失，亨八通听见了田瑞的声音。
“老爷，大宅飞起来了！”
华国，全息指挥中心，本就是戒备森严地方，在军队裏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下，更是蚊虫难进。
因为今日，裏面正在举办一场三国会谈。
华国是调解员，主角是另外两方。针对冷兵城火车站运营权的争夺，因为t21事件被提前提上日程。
龙炎，欧力，加尔，三大公会会长同坐一席。
谈判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剑拔弩张，争论不休。
在龙炎的调解下，一个倡议勉强获得欧力和加尔认可：即日起，火车站交由加尔公会运营，五年后再交还给欧力运营三年，补足早先定下的运营期。
t21号列车，也顺理成章改成“t23”。
意见虽然达成一致，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却始终散不去。欧力执着地认为，t21事件是加尔的阴谋。
正签订备忘录时，一名欧力外交官闯了进来。
欧力会长听到耳语汇报，难掩惊喜，等全部听完，脸色一变，怒而拍桌，食指指向华国代表。
坐在华国代表团中间c位的，正是龙炎公会会长，时希正。
欧力会长：“除墨在欧力地盘上阻碍我们做任务，是不是你们龙炎指使？！”
刚被加尔公会背后捅刀子，没想到龙炎作为中立调解方，扭头就踩了一脚。
何来中立可言！
时希正微微蹙眉，余光瞥见秘书急匆匆走来，了解情况后，也变了脸色。
中宿镇爆发超大型喰鬼潮？
也就是说，中宿镇真的潜藏着高级喰鬼，近来接二连三爆出任务线索，就是因为这只鬼母？
旧人晋升传奇，开启鬼墟？就是说，游戏又一次面临着终结。
不过，旧人很强，但完成终极任务的可能性很小。原因就在除墨。
这家伙半路杀出，霸占天命榜榜首整整两年，按理说是所有玩家中天命值最高的佼佼者，却不知为何，迟迟无法荣升传奇。
时希正问过，除墨没说原因，只说了策略：趁有人开启鬼墟，硬闯进去。
目标，自然也是挑战终极。
如今旧人已经成为传奇玩家了，除墨却凭一人之力将欧力几股支援队伍都拦在中宿镇外……可能性只有一个，旧人的鬼墟之战，失败了。
此时此刻，不管游戏裏还是游戏外，旧人已经成为过去式，成为散发出短暂荣光的历史尘埃。
只可惜，欧力公会似乎还没认识到这一点。他们没有选择集中式管理，放纵顶尖高玩自行决定全息舱的安置地点，在这种关键时刻，劣势突显无疑。
旧人，恐怕已经死在游戏舱裏了。
短短一分钟内，时希正虽然想不通除墨为何要拦截欧力支援，但已然作出最正确的判断。只是他向来顶着一张冰山脸，看不出太多情绪。
时希正瞥了眼怒气蓬发的欧力会长，低声问秘书：“联系上了么？”
秘书：“除墨一直不回传讯。”
时希正：“生命体征？”
秘书：“检查过了，没异常。”
时希正暗暗松口气，仿佛除墨的生死比他引发的外交问题重要得多。既然体征无异常，接下来只要安抚好欧力就行了。
不过……
时希正看向谈判桌两边，加尔公会会长见欧力会长摔了笔，只当对方借机反悔签订备忘录，又吵了起来。
看来也不需要怎么安抚。
一日事一日毕，既然他们要吵，那就先把火车运营权的事吵清楚好了。至于中宿镇喰鬼潮的详细情况，事后再调查不迟。
时希正刚打好主意，那名欧力外交官突然变了脸色，大声说了句什么。
欧力会长正和加尔会长吵架，闻言身体一僵，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加尔会长也停了口，满脸幸灾乐祸。
看来事情又发生了变化。
果然，秘书俯身到时希正耳边：“会长，旧人陨落。”
正如时希正所料。
他心情毫无波澜，微不可察地扯扯唇角，余光瞥见秘书一闪而过的惊愕表情。
“怎么回事？”
秘书将手机递过来，屏幕上的一行字让时希正一怔。
【旧人被sss级喰鬼吞噬灵魂，未能进入终极之战……】
“会长，中宿镇喰鬼潮裏藏着一只sss级boss，我们要不要……”秘书更加压低声音，快速看了面色沮丧的欧力会长一眼。
时希正皱起眉，沈吟之后，缓缓摇头：“有除墨在，不用担心喰鬼潮扩散。”
喰鬼潮潜藏着一只顶级喰鬼，除墨的行动就说得通了。
一来欧力接连损失旧人和尺前一明两大高玩，会裏再没人拥有绞杀sss级喰鬼的实力，欧力的支援军团赶过去，只会白白增加喰鬼潮失控的风险。
二来，留着sss级喰鬼吸引其他超神玩家，就有再次打开鬼墟的机会。
不过，比起这只隐藏极深的喰鬼boss，时希正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打破各怀鬼胎的气氛，看向欧力会长：“旧人还活着么？”
翻译官迅速翻译了这句话。
欧力会长楞了楞，懊丧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消失。
对啊，旧人虽然荣升传奇，但没有进入鬼墟面对鬼王，是不是说明他就算失去资格，也还活着？
游戏资格是很珍贵，可黑市裏总能买到。以旧人顶尖的游戏经验，能崛起一次，就能崛起第二次！
“快，派人确认旧人情况！”他忙对欧力外交官道。
不料一抬眼，看见了外交官颓丧的脸色。
“会长，刚收到通知，旧人确认死亡。”
时希正听完翻译官的翻译，紧接着问：“死亡时间？”
欧力外交官看看手机：“十分钟前。”
龙炎公会秘书补充道：“根据推算，旧人失去资格应该就是十分钟前。”
时希正眼神晦暗，没再开口。
谈判桌另一边，加尔会长也听完了翻译，收起幸灾乐祸的神色，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时希正率先打破沈默：“关于游戏玩家猝死的原因，一直有两种意见。一些人认为他们死在鬼王手裏，导致大脑神经全面损坏。另一些，认为玩家等级才是他们猝死的原因，毕竟我们收集的猝死案例中，绝大部分都不是传奇玩家，没有进入终极之战的机会。
“现在有了旧人的案例，应该能消除这种分歧了。只要荣升传奇，必死。我代表我们国家，感谢欧力。”
欧力会长听完翻译，嘆了口气，摇摇头：“除了传奇玩家，其他猝死案例还没找到明确的逻辑。”
“不，逻辑一直都有。”时希正纠正，吐出两个字，“气运。”
三名会长又沈默片刻，加尔会长突然站起身：“不管原因是什么，都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荣升传奇，杀掉鬼王，破解神启！”
他身材高大，蓝色眼睛咄咄逼人，看向对面的欧力会长：“你们欧力没有实力解决sss级喰鬼了吧？让我们加尔来！”
欧力会长一怔，猛拍桌子：“我看你就是想趁机抢任务！告诉你，不可能！中宿镇是欧力的地盘，sss级喰鬼也是欧力的任务！”
加尔会长：“前提是你们杀得掉！”
欧力会长：“只是狂变喰鬼，我派出五万人，怎么可能杀不掉！”
加尔会长：“你只会让喰鬼潮失控，加尔凭什么要承担这个风险？！龙炎会长，你的意见呢？”
一转眼又吵起来了，争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时希正看了眼秘书，后者轻轻摇头。
还没联系上除墨。
看来，他只能延续之前盘算好的策略，两不相帮。既能稳住龙炎中立的立场，又让龙炎的利益最大化。
除墨能等来高玩最好，重新开启鬼墟，一步到位破解神启。
若等不来，他亲手绞杀sss级喰鬼防止喰鬼潮失控，奖励也很丰厚。就算不杀，按照游戏机制，狂变的sss级喰鬼也不会存在太久，很快就会被系统回收消失。
总之，龙炎只有得，没有失。
时希正算到了每一种情况，只可惜，也算错了每一种情况。
中宿镇外，桑田部长看着前方被除墨一剑划出的巨大鸿沟，咬牙切齿。
他没有退，但也没敢再进一步。仰起脸，望向高空。
那裏，一道从远方飞来的红芒，被一点银光截停。片刻后，红芒原路返回，银光悬浮在空中，随着发色变黑，一点点隐没入黑夜。
凭桑田部长的眼力，完全分辨不出，除墨身边还有另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轮廓如水光波动，形而不定。
解辛循着除墨的目光，望向镇广场上肉眼难辨的巨大乌云，笑道：“那名超神杀掉它，有可能晋升传奇的。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用？”
除墨没有做声，视线投向更远处。中宿镇四面八方，都有高玩赶来。
单独一个人过杀去掉sss级喰鬼，或许能晋升传奇。可这么多高玩，经验不够分。
解辛了然一笑：“既然如此，你索性自己杀了它便是，不怕喰鬼潮失控？”
除墨嗓音嘶哑，反问一句：“没人能杀，你怎么不回收。”
解辛哑然地笑，身形开始变淡。
“既然如此，这次能陪你玩得久一点。”
除墨消失得比他还要快，话音未落，人已出现在极远之处，拦住一名赶来的高玩。
无人知道，今夜的中宿镇变成了一个遗弃之地。
只要安柔愿意，完全能把这座小镇变成鬼乡。而她，将是鬼乡之王。
不过，中宿镇也是幸运的——安柔没有这个打算。
所有喰鬼员工都被她安排了活计，拽着一具具玩家尸体，浸腌缸的浸腌缸，缸裏泡不下了，就埋地裏。
论坛裏胆战心惊的喰鬼潮扩散，并未出现。
但镇民们的胆战心惊，没有消失。
小镇上空出现了第二片大地，在纷繁霓虹照耀下，如同一朵巨大乌云覆盖在镇广场之上。
乌云下方，莹白骨刃缓缓挥舞，好似慢放的粗大闪电，又像一条条穿梭在乌云中的白龙。
而极目远眺的乌云四角，是四根天柱似的骨刀——那是暴富的四肢。
四肢曲起到半空，刀刃斜斜向下，缓慢又坚定地插入镇长大宅四面。随着骨刀用力，喀啦声好似山崩地裂，竟硬生生将占地广阔的大宅连根拔起。
大宅被暴富的四肢托着，稳稳当当一点点上升。不断有碎石在下方坠.落，掉到深坑之中。
中宿镇最核心的区域，也空了。若把全镇比作一枚铜钱，原先镇长大宅的位置，便是铜钱的方孔。
大宅裏，士兵们除了惊慌失措，根本做不出任何应对，更别提逃命。各个蜷缩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任凭亨八通喊破嗓子，也没人敢应声。
没有人看见喰鬼的真面目，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可怕的举动必然是喰鬼所为。人力，怎么可能把这么大一座宅子，拔到天上去？
后院，冷含丽从睡梦中惊醒，叫了几声也没人应答，赤着脚跑出卧室，又扶着墻赶去女儿的房间。
推开房门后，却见亨薄葆坐在床上，两手扶住白色纱帘中的床柱，身体随着微微摇晃的地面一荡一荡。
亨薄葆望见母亲，小脸上绽放出兴奋的笑容：“妈妈，我是在做梦吗？感觉睡在摇篮上，好好玩！”
砰，一个花瓶随着话声摔碎在地。
冷含丽奔了过去，搂住亨薄葆，素来镇定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慌乱神色。
但她的声音是冷静的：“继续睡，妈妈陪你。”
前院，书房中的亨八通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脸拍在门板上，鼻梁骨折了，疼得要命。求生欲让他忍下痛楚，强撑着给自己灌下一支生命药剂，战战兢兢打开门。
轰然一声，脚下剧烈的震颤让他摔倒，门牙狠狠磕在门槛上。
仅剩的一颗门牙掉了出来，亨八通差点痛晕滚过去。他艰难抬起头，整座宅子都断电了，黑暗中，依稀能分辨出缩在院子角落裏的人影轮廓。
“快胡我喜来，胡我喜来！”
没有一个士兵敢动。
这帮废物！
地面已经不晃了，亨八通扒拉门板艰难起身，不料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张狂的笑声。
吓得他腿一软，膝盖砸在门槛上，脑袋重重磕到青石地面。
行了个跪拜大礼。
“跑跑你知道吗，我早就看上这栋豪宅了，好几进的中式大院，气派！今天终于落我手裏了，哈哈哈哈！”
“终于不用住这栋破平房了！”
痛上加痛，失去意识之前，亨八通迷迷糊糊终于辨认出来，那是安柔的声音。
那个吓得他夜不能寐的，魔鬼的声音。
农场早已成为战场的废墟，满地乱石碎木还来不及清理，之前让暴富切割后搬上来的建筑，挤挤挨挨几乎把空地占满。
安柔索性把镇长大宅放在了荒地边缘。
她和跑跑，此时就站在大宅门口。
跑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向自家老板，心情覆杂。
他从来没见安柔笑得如此肆无忌惮。印象中，不管是获得新产业还是完成哪单吃鱼业务，老板的反应都是冷静克制的。
老板的心裏，永远在想着下一步，想着未来，想着长远。
可今天……就像喝多了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一副末日狂欢的模样。
“老板，以后到底怎么办啊？”他不知道第几次问了。
安柔扬手拍拍他的脸蛋：“还能怎么办，破乖破摔呗。来，笑一个！”
拇指用力，给跑跑扯出一个笑弧。
“看过哈尔的移动城堡吗？”安柔问。
跑跑茫然摇头。
安柔啧了一声：“抬起手臂，这样，对，跟我一起喊——”
“我有一座农场！”
跑跑：“……我有一座农场。”
“大声点，嗨起来！”安柔振臂高呼，“我有一座会飞的农场！”
跑跑：“我有一座会飞的农场……”
奇妙的，说到“会飞”时，他憋在胸口不敢吐的那口气，瞬间消散。
安柔转过身，指着镇长大宅：“我有一座行宫，会飞的行宫！”
跑跑的喊声明显响了许多：“我有一座行宫，会飞的行宫！”
安柔手臂一抬，食指遥遥指向大宅上方：“我有一座金山，我有花不完的钱！”
近万名玩家，数千只喰鬼，遗留下来的金币汇聚到一起，蔚为壮观。金币道具堆积如山，山巅从大宅围墻上冒出头，金光熠熠。
照亮了跑跑的眼睛。
他不由自主跟着喊道：“我有一座金山，我有花不完的钱！”
安柔：“我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挡不住我的脚步！”
跑跑：“我想去哪就去哪，谁也挡不住我的脚步！”
他喊完，神经莫名兴奋，心潮莫名澎湃。
只见安柔又转过身，微笑看来。
“欢迎来到我的移动农场。跑跑，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加入我的旅行么？”
加入，代表着跑跑作为一名真正的玩家，却站到了引魂歌所有公会、所有玩家的对立面。
跑跑毫不犹豫：“我愿意，我荣幸！”
这是几十亿游戏玩家都不曾拥有的体验，他怎会不愿意？
两人在荒地边缘坐了下来，俯瞰身下霓虹。有暴富在，不用怕会掉下去。
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已经带上来了。
接下去，她要为守护而战。
安柔指向前方夜空：“暴暴，出发！”
乌云下方，擎天柱般的骨刀曲折收拢，与骨刃一道隐入云层。从下往上看，它浑然和夜色融为一体，无声无息，消失在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