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这样巧。”苏齐月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望着那张被北疆风沙刮过的脸，并不似从前那样白皙年轻，而是黑了不少，“少卿大人的意思是，你我扮作客商的样子，与董大哥一起上路？”
“苏姑娘果真聪慧。”董淮饮了一口黄酒，又见故人，还是以前心中所想的姑娘，难免有些伤感，“如今边境战事吃紧，北疆的生意愈发不好做了。胡商大多是胡人与大梁人的后代，多在北疆与胡境交界处出没，他们一点儿也不想参与战争，只想赚点钱养家糊口，现下胡人又蠢蠢欲动，胡商们也难做......”
“没有人会喜欢战争，胡地的百姓难道喜欢吗？”苏齐月也饮了一口黄酒，眉头微皱，“如t今雍都的祥和也只是表面现象，陛下身子不好，朝廷奸佞当道，只长公主一人，她也难做......现下又多了这檔子玉石散的生意，与北疆有关。这下还多劳烦董大哥，带在下与少卿大人，去北疆一趟。”
“苏姑娘，还真敢说。”董淮心中的姑娘，比当年更加意气风发，从前许是还能窥得出些眉眼间的稚嫩，“在下定竭尽所能，能帮衬得上苏姑娘，就好。只是苏姑娘怎知会与北疆有关，大梁把控玉石散，北疆如今做这檔子生意的人很少。”
“一位故人。”苏齐月此刻思绪万分，不知那人现下如何，她那样有抱负，为何在贡院口，又不见那人身影？想到这儿，她更加感伤，“在下觉得，她不会再骗我。”
“好了，这是一顿好友阔别多年的重逢酒，不是什么燕太子送荆轲的践行酒。”顾清风给苏齐月夹了好些菜，也给董淮再添了一杯黄酒，“氛围怎么弄得这样伤感，应高兴才是。”
董淮见着这位已经老成的顾大人，心中也慢慢升起喜悦之色，“少卿大人说的极是，那就为故人相逢，再干一杯。”
第二日很快来到，苏齐月与顾清风二人都扮作行商打扮，进了董淮的商队。
董淮的商队不大，大多都是一些中年人，董淮在其中显得便显得有些年轻，那苏齐月与顾清风二人，再加上一个明轩，更加格格不入。
“淮哥儿，这怎么带着三位白凈少年来了，看着面相就娇生惯养的，怎么跟着我们要做北疆的生意？”一位年纪稍大的行商看了一眼苏齐月与顾清风。今日他俩虽然可疑打扮过，这是这些老行商走南闯北，什么人没瞧见过，只凭借二人的双手素凈，只有细细的薄茧，就能窥出一大半，“我们这生意虽然比寻常开铺子挣钱些，但是北疆要么酷暑，要么严寒，您二位受得了？”
“曾大叔说笑了。”董淮将一箱货物搬到了马车上，嬉笑着走到二人面前，让二人也去帮别人搬些货物，“我刚来这儿，不也是那副样子，还不是混出些名堂来了，这人长得白凈，不要紧，要紧的是肯不肯干......您瞧。”
曾大叔朝着董淮指着的方向望去，只见苏齐月与顾清风在帮其他的行商搬取货物，别看着其中一位小兄弟身姿显瘦，力气也可不小，搬起货物来得心应手。如此这般，他就收敛了刚刚嘲弄的语气，人确实不可貌相。
去北疆路程较远而一行人携带的货物众多，走走停停，花了好些个日子。这一路上，大家也各自了解了身份，这些行商来自大梁各地，都是出来跑生意的。苏齐月与顾清风的身份，便是一对与董淮同乡的兄弟，苏阿牛与苏二牛。
当然，还有明轩，他为苏家三牛。
“现在的生意可真不好做啊。”马车一路行驶着，已经到了北疆的境地，但到处可见饿殍满地，“为什么雍都那样光彩，北疆却这样惨。”
“客人！客人您要孩子不要！”
苏齐月一边牵着马，一边望着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忽然有一位满脸污泥的妇人左手怀抱着孩子，右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腿。
“客人，刚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那妇人的神色有些癫狂，目光十分浑浊，看起来许久没有吃饭，但她抓着苏齐月的腿用的气力却不小，“客人您买了他吧！买了他！让他吃口饭！”
苏齐月停了下来，想要去看看妇人怀裏的孩子，许是饿久了，也并未听见孩子的哭声。然，等苏齐月仔细凑近去一瞧，那哪裏是饿久了，襁褓中的孩子面色早就已经铁青，身子发僵了......
“给你。”曾大叔从怀裏掏出了几张饼子，用衣袖挡着，悄悄塞进了妇人的襁褓裏，“你吃些，到时候也好有力气，好好安葬他。”
“你说什么呢！我的孩子只是饿睡着了！说什么呢！”妇人听见曾大叔的话，忽然大叫起来，一把推开了曾大叔，也推开了苏齐月，踉踉跄跄朝着远处跑去，很快便被扬起的风沙抹去了背影。
“北疆，怎么有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苏齐月见妇人这样的人，遍地都是，一眼都望不到尽头，并不似记忆中那样，“以前的北疆，也不这样。”
“是啊，确实不这样。”顾清风望着这些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唉。”曾大叔嘆了口气，但他的神色十分麻木，像是对这样子的光景早就已经司空见惯，“看来你们苏家三兄弟以前也来过北疆，你不知这边境现在日日打，日日打，到了秋收，好不容易喘口气，结束后又要打。这仗好像打不完一样......”
“是啊，根本打不完。”行商中另外一位中年人跟着说道，“从前啊，大梁还能更胜一筹，可近年来不知怎么回事，这大梁的军队到哪，胡人也就到哪，也不知为何会这样，还好我们将军打仗厉害，不然大梁不知要吃多少败仗......打仗，总归苦的是百姓，这无论那一边的军队踏过，都不好受啊。你瞧着，这些流民裏，胡人也不少。”
“这样子做生意，也很危险。”苏齐月擦了擦发红的眼眶，“你们不怕吗？”
“怕。可是怕又怎么样，不做生意，家裏人都要饿死。”曾大叔也揉了揉双眼，“我年轻时就是行商，现下叫我转行吗？我除了与胡商打交道，会认些这儿的路，什么都不会，还有一家子要我养......从前，这儿不这样。”
“以后不会这样的。”苏齐月握紧了拳头，心中悲愤交加。
“北疆，以后还会是那个姑娘与小伙围着篝火跳舞，羊肉香气围绕在侧的北疆，不会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