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苏解元将折扇交出。”为首之人似乎知道苏齐月折扇中的奥秘，便开口去要，“待见过太师之后，自会归还。”
“比起可以以真面目示人的大理寺少卿，你这位钟辛夷，可真是他的一把好刀。”苏齐月望着此人的眼睛，淡淡开口。
为首男子一楞，但还是将苏齐月的折扇收了去，隐匿了踪迹。
太师府并不宏伟，就连摆个石狮子的地儿都没有，若抬头的匾额不刻上那几个字，谁会认为真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太师的府邸。
这是，所谓清官。
世人皆这样传。
苏齐月抬脚踏入，就见满院子的玉兰花树。玉兰花香极致幽雅，有一种柔软和神秘之感扑面而来。
其中一棵开得最盛的玉兰花树下，放了一张藤椅。有一本书遮盖着玉兰花树下，钟世幡的脸。
听得轻轻的脚步声，他缓慢支起身子，面颊上的书本也随之掉落在藤椅的一旁。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起在临渊府见的那几位，岁月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若说是权臣，谁也不会相信。他一身白衣，并未悬挂任何配饰，头发只用绸缎绑住，面容清疏，眉眼柔和，只能窥得淡淡书生之气。
“你是与她最相像的。”钟世幡见到苏齐月，像是在与一位故人说话那样，很是随意，“不如留下来。”
“太师之话，未免令人发笑。”苏齐月毫不客气，坐到了钟世幡面前的石凳上，纵使她知道面前之人是害她家破人亡之人，也忍住了自己要发作的心性，“斯人已逝，收集再多，有什么用？”
“哦？”钟世幡眉眼一挑，将本就半坐的身子支了起来，眉眼中夹杂着藏不住的欣赏，“苏解元，此话何解啊？”
“从未听过钟太师娶妻，子从何来？”苏齐月见他坐到了她的对面，便径直开口，“难道像世人所传一样，钟太师虽清廉但多情？怎么以在下之见，这钟少卿，与画像上的潘玉兰，未免过于相像了些......”
“有意思。”钟世幡将面前的清茶给苏齐月倒了一杯，“你继续说。”
“不止是钟少卿，甚至是刚刚那位戴着面具的。”苏齐月并未饮面前的茶，“这样深邃的眸子，与潘玉兰，几乎一模一样。”
“你非常聪明。”钟世幡见苏齐月没有拿起茶杯，轻轻一笑，“外表相像而已，而你，是最像的。”
“所以呢？”苏齐月见钟世幡一直在打量他，并未给好脸色，“今日太师叫在下前来，只是为了怀念故人？”
“你留下来。”钟世幡说出了最关键的话，“本官放了顾清风。”
“你疯了。”苏齐月神色一滞，有些吃惊，“太师筹谋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在下？”
“从前自然不是。”钟世幡的笑意更深了，见苏齐月不t喝，他便自顾自地将那杯茶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但你真是个有趣的人，用些计谋，也不错。”
“所以你就故意筹谋了美人归买官鬻爵一案，就是为了抓在下的夫君？”苏齐月慢慢说道，“将美人归的风言风语放出去，引得我们去查，引得监察司註意到这些不正之风，报给陛下，所以才会有刑部来抓他......若不是早就有谋划，又怎么会查到临渊府的名册。”
“你看，本官说得没错。”钟世幡重新换了个茶杯给苏齐月倒了一杯，“你真是聪明，所以不妨考虑考虑，留下来。喏，喝茶。”
“那与胡人的信呢？”苏齐月接过他手中的茶杯，“太师为何手下人这么多，心腹之人不计其数，为何独独只让荆良玉去？”
“玉兰从前就不喜欢胡人踏大梁边境，你不会当真以为本官会和胡人合作吧？”钟世幡见苏齐月接了他的茶，露出了满意的笑，“荆良玉完成的很好吗？你看，胡人退了。”
“你故意的......”苏齐月手中的茶溅了一些出来，落到了地上的玉兰花瓣上，“你知道她与我交好，你故意引她，你......”
“本官是故意的。”钟世幡坦然开口，“不然苏解元以为她荆良玉，这么容易查到这些东西？但是你以为荆良玉一点儿不知晓吗？她存了什么心思，苏解元那么聪明，猜得到的。苏解元啊，再不喝，茶就凉了。”
“那潘玉兰呢？既然潘玉兰对你那么重要，当初又为何将她是女子的事说出来？”苏齐月喝掉了面前只剩半杯的茶，“状元与榜眼，才学相仿，为何非要将她拉下来。”
“鸿鹄欲高飞。”钟世幡站起身来，忽然折下了一支玉兰花，“吾欲折其翅。”
“你嫉妒她，何必为自己找借口。”
“谁会知晓狗皇帝会处死她！”钟世幡将手中的玉兰花枝折成了两段，“只不过是想让她永远陪着本官罢了，何必高飞！”
“买卖玉石散，吞并官银，敛来大量的财富，为了养兵。”苏齐月拣了一片玉兰花瓣，捏在了手心，“你要大梁亡。”
“大梁自然要亡的，现在的大梁，如何成为玉兰口中的大梁。”钟世幡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笑意，与他书生的长相极其不相配，叫人看了有些发毛，“将它毁灭，再重新建起来，玉兰会喜欢的。”
“她怎么可能喜欢，她最见不得疾苦。”苏齐月开口反驳，“你可知你害死了多少人？钟世幡，你真是个变态。”
“本官说喜欢，就是喜欢。”钟世幡将手中折断的玉兰花欲递到苏齐月的手心，“你留下来，本官见过你的文章，无论文采，还是现在说话的样子，你与她最是相像。”
“所以呢？你并没有血脉。”苏齐月冷冷地盯着那枝玉兰花，“就算推翻了大梁，重新建国，百年之后，留给谁？”
“百年之后的事，又与本官何干？”钟世幡见苏齐月不收，钟世幡不知生了什么恼意，强行将那折断的玉兰花塞到苏齐月的怀裏，“况且本官这一身的血脉，到底有什么好留的？”
“你果然有故事。”苏齐月将怀中的玉兰花丢到了钟世幡面前，“不然不会这么变态，也干不出这么变态的事。”
“好骂。”钟世幡对苏齐月的谩骂并不生气，反而脸上又生出笑意来，他笑得将眼睛瞇成了一条线，“苏解元想听吗？”
“不想。”
“皇帝暴虐，诸侯肆起，饿殍满地。有富家小姐心善施粥，却被饥民施暴。亲眷疏离，流言不堪入耳，小姐羞愤投河，被一杀猪匠救起。小姐虽醒，却已怀恶胎。杀猪匠酗酒，终日打骂，更逼小姐为娼。小姐不堪受辱，割断了杀猪匠的喉咙。妊娠期到，小姐独自一人生下恶胎，却始终没有将刀挥下......”
就算苏齐月已经表明了对钟世幡的故事并不感兴趣，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苏解元觉得这小姐可不可怜？”钟世幡的语气中带着一些苍凉，“你说小姐当初为何不直接杀了那恶胎，若是杀了，哪还有那么多事？”
“小姐做错了什么？你看，这就是善心引出的后果。小姐第一次心善施粥，却让自己受了辱，小姐第二次心善，叫人逼良为娼，小姐第三次心善，让那恶胎长大成人。这样的大梁，人心可怖，良善，到底能带来什么。瞧瞧，留着做什么？人性本恶。因为恶胎的父亲本就是恶的，所以恶胎自始至终都是恶的。”
“这不是你向别人挥起屠刀的理由。”苏齐月并未回答钟世幡的的问题，“小姐可怜。可北疆人可不可怜？那些被玉石散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可不可怜？北疆人遭受苦难却依旧在努力跟胡人作战，被玉石散戕害的剩下那些人，难道不活了？在下满门被你屠尽，不还是站在你面前......人性之初，本并没有善恶之分，一念之恶，一念之善，在于你自身罢了。”
“苏解元说得可真是轻巧。”钟世幡听了苏齐月的话，笑意更浓，“一念之恶，一念之善，有那么容易抉择吗？”
“那让苏解元做选择，你会选哪一个呢？”
“就譬如人们常说世间忠孝安能两全，本官到觉得，不能两全的又何止忠孝？”
“就譬如请苏解元说说，顾清风与万民，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