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春日的夜裏还是有些寒冷,
刑部的牢狱裏虽点了许多火把,但不能驱散裏面的凉意。
狱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裏面的顾清风闭着双眼坐在桌前,他的眼睛上依旧蒙着绸带,这轻微的响动让他猛然睁开眼睛。
“月儿。”顾清风听清了来人的脚步声,熟悉异常,急忙站起身来迎,身上的镣铐随着他的走动发出沈闷的声响,但他并未露出半点见到苏齐月的欣喜,反而皱起了眉,“你来这做什么。”
“在下来看看夫君,
还不行?”苏齐月将头上的帷帽摘下,坐在了顾清风的身边,
见他的手腕上已经被镣铐勒得发红,
“怎么这刑部都将狱门都锁起来了,
还将镣铐戴那么紧,
可有苛待你?”
“案子还未查清。”顾清风猜想苏齐月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红痕,
便用袖口遮了遮,
笑了笑,
“好歹是正四品官,
谈不上苛待。只是月儿是怎么进来的,这刑部大牢,
可不是想进就进。我想着也不是倚靠长公主与司空予,陛下病重,朝堂混乱,
也抽不出身来管我们。”
“嗯,靠的明轩。”苏齐月打开桌上的食盒,
从裏面拿出一碗馄饨,她将瓷碗上的盖子摘下,“原来明轩祖上真有人在刑部当过差,他靠着关系打点了不少。这刑狱裏的饭菜,定是难吃的,我带了馄饨,你吃些。”
“明轩是个有本事的。”顾清风摸索着拿起调羹,却未动,他淡淡地看着碗裏的馄饨,“你身上,有有玉兰花的香味。”
“来时经过几棵玉兰花树,许是沾染上了。”苏齐月敛了敛眸子。
“从望舒阁到刑部的路上,并未有玉兰花树。”顾清风抬起头,绸缎蒙在他的眼睛上,但他好像能看清苏齐月的神态似的,“月儿当为夫是傻子,他找你了?”
“再不吃,就冷了。”苏齐月将桌上的馄饨推了推,并未回答顾清风的问题,“怎么的,少卿大人想要在下餵你吃?”
“我被抓,不是巧合。”顾清风舀了一只馄饨,放进了嘴裏。不知为何,今日的馄饨并没有往日的饱满鲜美,只尝得淡淡苦涩,“若真要查我,在临渊府,在姑苏城,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挑这个节骨眼。钟世幡,是不是故意的?”
苏齐月犹豫了片刻,慢慢开口,“是。”
“美人归这消息总归是风言风语,但若是大理寺沾染美人归的案子,说明此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定会引起监察司的註意。”顾清风搅了搅调羹,“所以是有人故意与冯远交好,假装将消息透露给明轩。即便我们没有接触到慧莱之死,以明轩的性子,我们知晓美人归,也是早晚的事。”
“两年,你的变化,如此之大。”
“若我成了月儿绊脚石。”顾清风淡然地吃着馄饨,“月儿t可舍我。”
“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苏齐月浑身一颤,猛然抬头望向顾清风,只见他说这话时,从他脸上窥不得一点儿其他的神色,只有平静,就像一汪未被风吹拂过的清泉,“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胡话!”
“他这样用计谋将我囚起来是为了什么......”顾清风继续开口,“我猜着,是让你做选择吧。从前他并未选择潘玉兰,现下想看看,你怎么选。假以时日,东窗事发,我便是一定会被认为是钟世幡那一头的,所以他就是要看你选谁,选我,还是选百姓。”
顾清风摇了摇头,“这是什么恶趣味。”
“有时候我会后悔。”苏齐月哑声道,“后悔教了你太多东西。”
“夫人这话说得就不好听了些。”顾清风笑了笑,“若我还是从前那样浑浑噩噩一糊涂蛋子,夫人未必能看上我,我也无法站在夫人身侧。”
“无论做不做选择,他都会谋反。”苏齐月的声音带着寂寥,“让我在百姓与你之间选一个,不过是他的游戏罢了。可百姓都在等着呢,被他戕害过的人需要一个公道,清风,我们只能赌,赌陛下管不管,赌长公主管不管。若不把他的恶行揭露出来,那百姓又怎么甘心。但若他倒臺,便要拉着你一起,若他不倒,大梁不知要再生多少事端。”
“可世间少有两全之法。”顾清风继续笑着,“我说了,若月儿实在难以抉择,可舍我。”
“我偏要这世间,有两全其美之法。”苏齐月将顾清风的手握得极紧,“顾清风你给我听好了,我苏齐月死都不会放开你。”
牢内烛火摇晃,两人均没有了声音,偌大的牢房,只剩下沈默。
直到外面的狱卒来催,沈默才被打破。
“月儿。”顾清风知晓苏齐月要离开,笑脸面具摘了下来,声音满是眷恋,“你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当苏齐月走近了些,顾清风将她拉到怀裏,凑到了她的耳边,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我爱你。”
四月的天依旧暖风习习,像当年一样。
宫殿宏伟辉煌,阳光照射在围墻上,将宫殿分成了两半。光照得到的那边,是极目的灿烂与奢华,背阴的那边,有乞丐捧着残破的碗乞讨。
苏齐月今日一袭鹅黄劲装,穿得干凈利落。
“咚咚咚......”
声音沈重而冗长,是被敲响的登闻鼓。
这便是她最终的选择。
四年前,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敲响它,是因为带着北疆的冤,但还未触及到鼓皮,便成了一具烂尸。
四年后,她敲响它,有北疆的冤,有所有被戕害过的百姓的冤。或是廉洁一生最后却被诬陷致死的清官,或是只想日出劳作却牵扯玉石散而被焚的渔民,或是隐隐于寨行医治病却被囚的他族......
登闻鼓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宫殿,
今日来的,不只有苏齐月,她手中的状纸,也不只千人状。
她的身后,是从临渊府、从姑苏城、从广陵赶来的被压迫的百姓,而她手中的状纸,有暗黄发黑早已褪色的血迹,也有新添的密密麻麻的,不同笔记的名字,这千人状俨然成了万人状。
“草民苏齐月,告太师钟世幡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一告钟世幡挪用官银,致堤坝崩塌,流民失所,饿殍满地。”
“二告钟世幡买卖禁药,致人气息奄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三告钟世幡卖官鬻爵,致才德者无法得用,朝廷动荡,朝纲败坏。”
“四告钟世幡构陷官员,致其满门抄斩,骨肉分离,终不得见。”
“五告钟世幡圈禁他族,致其身中奇毒,族人惨死,惶惶度日。”
“六告钟世幡盗窃军饷,致校尉含冤而亡,千人被杀,风沙埋骨。”
“......”
苏齐月一字一句,不知说了多少,将手上钟世幡所做的恶事,全都广而告之。
“庄子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苏齐月将手中状纸铺于平地,万人状纸铺了宫殿满门,“百姓惶惶度日,窃国者却坐高臺,以权谋私。忠良之辈,岂能枉死?将军百战,嚼雪充饥。百姓之鸣,无人得闻。钟世幡所为,罄竹难书。”
苏齐月跪,身后的百姓同跪。
雍都的宫殿口,从来没有聚集过这么多人,他们饱含愤怒又满怀希望。
“苏齐月,你选万民。”钟世幡站在宫殿门口,见着苏齐月身后的盛况,露出些吃惊,但很快便发笑起来,“看来是要将本官与顾清风一同拉下马,选得可真好啊,你瞧瞧,这更像她了。不过没用,很快就结束了。”
多年的敛财,钟世幡豢养了大批军队。如今有许多士兵从城门口朝着宫殿门口进发,很快便将所有的百姓都围了起来。
“太师。”苏齐月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钟世幡的身侧,“这是不装了,想要直接逼宫吗?”
“本官原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钟世幡的目光停留在苏齐月的身上,“可惜这两年光景,杀出苏解元你这样一人,非要与本官拼个你死我活,还搜集本官那么多证据。不是与你讲了,挟天子不如取而代也。”
“是吗?”苏齐月展开了手中的折扇,扇了扇风,“让在下想想,这么心急,是不是控制陛下的蛊虫失效了啊?”
“苏解元真会说笑。”钟世幡朗声笑道,“以本官之能,何须蛊虫?不如苏解元好好打听,本被本官弃之如敝履的蛊虫,如今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