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如故广绣臺
今年的夏日格外炎热,
临渊府的枝头蝉鸣声不断,聒噪万分。
妇人拿了一把蒲扇扇了又扇,
坐在街口卖着西瓜。她的西瓜刚从后院的井裏拿出来,熟练地切开分成了几份,自己也衔了一块,咽下好几口才稍微赶去暑热。
“欸,小郎君,西瓜吃不吃?”妇人拉住面前飞快跑过的书生。
书生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似乎有什么急事。
但如今口干舌燥,妇人案板前的西瓜鲜红嫩绿,
想着目的地就在不远处,书生停下来,
“给我来一块。”
妇人给书生挑了一块切得方正的,
递给书生。书生囫囵吃了两口,
一旁就又有别的书生跑了过去,
跑得比刚刚还快。
“小郎君,
今天怎么这么多你这样俊俏模样的书生跑来跑去,
是有什么事吗?”妇人见书生一块西瓜很快下肚,
便笑着再递给了他一块。
“唔......”书生大快朵颐的消灭着西瓜,
西瓜汁顺着口角留了满衣襟,哪还有一点读书人的模样,
他边边嚼边开口道,“今日放榜啊,这不都赶去看看吗!”
两块西瓜下肚,
书生去了些暑气,便伸手要从腰包掏银钱,
“不,不跟你说了,我也要去看看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
妇人一笑,阻止了书生,“不用了小郎君,两块西瓜而已,就当奴家请小郎君吃的,倘若小郎君高中,奴家也算沾了喜气。”
“那就多谢了。”见妇人实在不肯收,书生行了个礼,便与别人往相同的目的地跑去了。
————
这是她叫作苏齐月的第一年。这具身体本十分羸弱,但好在她在北疆是个擅长骑射的,强身健体的法子倒有不少,每日练上一个时辰,再吃t些补身子的药,身子很快被她养得越来越康健。
前世自己之死,让她明白了原来平民百姓是那么弱小,自己的做法也多么可笑。
所以成为苏齐月的她,一股脑儿钻进了书卷裏,日日书不离手。在北疆时她也爱读书,如今更是向旱地吸收甘霖一样,恨不得将所有的知识搜搜刮进脑。
如今是离开阿爹去临渊府考秀才的日子,满打满算,今日也到了放榜日了。
早在几年前,长公主就已经颁布了女子科考令,果然那榜下再也不是书生扎堆,更多了好些个神采奕奕的姑娘。
“不是吧!这前十怎么有好几位都是女子啊?”一位书生在榜上极力找了一阵,开始不满起来,“是不是有舞弊嫌疑?我怎么可能没有呢?”
“自我大梁开国起来,凡是舞弊的不都被抓起来革除功名了?哪还会在榜?阁下这是在说监考官们有包庇嫌疑咯?在下想着鸣冤鼓就在不远处,要不这位兄臺去那儿好好敲打敲打,与太守大人喊喊冤,说是监考官们目不识丁,竟将你这样一位文曲星的名字革去了。”一位女子瞇着狭长的凤目,满意地看着榜上的名字,听到这书生的话,她的语气冰冷,像这盛夏裏的一块冰,砸在那书生身上。
其他的书生听着这话纷纷嘲笑起来,用酸话讥讽他不如再学几年来考,少在榜下丢人。
“我可没有!”书生被此女子的话一呛,又被其他人讽刺,脸霎时一阵红一阵白,哪还敢乱说话,灰溜溜地离开了榜下。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一位书生衣襟沾满西瓜汁,费力地扒开人群,凑到榜下,几乎要将脸贴到榜上去。
片刻后,他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哈哈哈哈哈!我考上了!”书生的手按在榜上,在榜上留下一个大大的沾着西瓜汁的手印,“感谢阿娘,感谢我死去的老父亲,感谢我孙家十八代祖宗,感谢县裏卖毛笔的张翁,感谢张翁家的旺财,感谢旺财的小伙伴阿咪......”
其他的人听他在榜下几乎将他县裏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感谢了一番后,高声道,“哈哈哈哈!我孙渺以后也是秀才啦!”
榜下有像女子一样沈默冷静的,也有像孙渺一样尖叫疯狂的,但大多人都长吁短嘆,摇摇头,看了看远方,励志下次再考。
待人都差不多走光后,苏齐月才上前去看那榜,她苏齐月的名字赫然在榜前,第二。
苏齐月还算满意,也是不辜负这一年来的苦读。
“你没考上吧。”孙渺看着苏齐月的神色并没有悲喜,反而拿出了随身的折扇扇了扇风,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没关系,下次再来。”
一旁的女子看着孙渺的样子,读出了一丝幸灾乐祸,“孙兄真可是厉害,刚刚摸上尾巴,倒是管起人家远在榜首的人了。”
“啊?”孙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很很快听出女子话裏有话,“我说,你是怎么瞧出人家在榜首的。”
“她只瞧了一眼,甚至懒得去瞧你的名字待的位置。”女子将一只手放在随便,在孙渺的耳边说道,“这就是高手。”
这女子好爱呛人,孙渺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但他还是不死心,便直接开口道,“这位姑娘真在榜首?”
“第二。”
孙渺的脸涨得透红,又配上了一副挎着的表情,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让苏齐月未免儿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不茍言笑的苏齐月咯咯轻笑了两声。
呛他的是女子,笑他的又是女子,这青云县小霸王孙渺哪受过这气儿。他本意就是想安慰此女子的,可自己的好心似乎被当成了驴肝肺儿,一时直接又不知怎么反驳。
半晌后,孙渺眼一瞪,“哼,下次我定要碾压你们。”
甩着袖子便离开了。
“下次这位孙兄记得将脸洗洗干凈,嘴角还有一粒西瓜子呢!”女子大声朝着孙渺的背影喊道。
孙渺一个踉跄,一抹自己的下巴上,果然摸下来一粒西瓜子,“可恶啊,可恶啊!”
孙渺自觉帅气的离场变成了快走,很快就变成了奔跑,不多时传来几声尖叫。
“你是不是苏齐月?”女子望着眼前的眼,身量比她娇小多了,鹅蛋脸上竟还能看出些稚气,可她又是那么波澜不惊。
这前三只有一位是女子,她的目光虽停留了剎那,但还是被她捕捉了。
“在下荆十三娘。”
“在下苏齐月。”
树上的蝉鸣声叫得更加响亮,忽然吹过一阵凉风,扬起了二人的头发。
这是苏齐月与荆良玉的第一次见面。
————
今日的广绣臺挤满了人,虽说苏齐月与荆良玉一见如故,本想来广绣臺用个饭,祭一祭五臟庙,但嘈杂声都快将他们给淹没了。
今日本就是放榜日,广绣臺的掌柜的又是个生意精,掐着日子举办了一些文人喜爱的游戏,譬如对联投壶等。
“齐月不如去试试?”荆良玉听着周围人的对子,越听越难受,如此不着调的对子,不知是如何自信得对出来的。
“没兴趣。”苏齐月正夹着眼前的一块红烧肉,大口地就着米饭,她的眼裏只有眼前这桌菜而已。
苏齐月这人爱好颇多,其中吃,要占据前三。
本就是第一次来临渊府,不得好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那在下就去对了。”荆良玉实在受不了这些对子,便饮了一口茶后,挤进了人群中。
不出片刻,她手裏执着一块美玉坐到了苏齐月的身旁,继续饮茶。
“是块好玉呢。”荆良玉修长的手把玩着刚刚得来的玉,唇边带着浅浅的笑,“不如齐月也去试试?”
”没兴趣。”苏齐月用筷子又戳了一块烧鹅。
“真没兴趣?”荆良玉一边玩着玉,一边将身子凑到苏齐月耳边,“在下听说,下个彩头是潘谷墨,你知道这潘谷墨,透墨生香,要是用来写......”
荆良玉还未说完,苏齐月“蹭”得一声就从凳子上站起来,大力地推开人群,很快就挤了进去。
这可让坐在凳子上的荆良玉有些目瞪口呆。
她,她力气好大啊。
一盏茶的功夫,有一墨块从远处飞来,荆良玉反应急速,很快用手指夹住了那飞来的墨块,她瞇起眼睛一看,成色极好,又有一丝香气袭来。
“有两块,送你一块。”苏齐月又回到了桌边,坐下,吃鸡腿。
“多谢苏秀才。”荆良玉将墨块收进衣袖,“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足饭饱,荆良玉望着桌上被苏齐月一扫而空的饭菜,喃喃道,“齐月,胃口真好。”
“民以食为天,不要浪费。”苏齐月大口喝着一旁的普洱茶。
确实有些腻着了。
“噔噔噔!~”一阵锣鼓声响起,广绣臺的小厮在掌柜的指引下敲起锣来。
“各位才子佳人!”小厮一边敲着锣,一边大声念叨,“投壶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各位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广绣臺人声鼎沸,毕竟今日参加广绣臺比赛的人,食宿免单,这楼上楼下,围了个水洩不通。
雍都自几年前开始,就不再过于註重文墨了,所以六艺又开始盛行起来。所以每个读书人,几乎都会投壶。
“投壶的彩头可不得了。”小厮故作神秘,待大家猜测了一阵,才慢慢道来,“是一支点翠珍珠簪。”
“嗨,在下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东西呢。”一位书生登时洩了气,“不过是支珍珠簪罢了,还以为是什么稀奇东西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厮见这人如此轻视,便直接公布了珍珠簪的来历,“这可是我家掌柜的祖上传下来的,那簪子上的珍珠可是开国时,宫裏的娘娘赏赐的。”
“可是真的?”
很快有人端这一个盖着红布的盘子过来了,小厮一掀开红布,果然是一支精美的点翠珍珠簪。
珍珠在广绣臺烛火的照射下,熠熠发光,每一粒珍珠镶嵌的恰到好处,洁白如雪,点翠工艺又十分了得,看起来确实是一直价值连城的珍珠簪。
“那还有假不成?”小厮继续敲起锣来,“诸位诸位,投壶赛马上就开始了,想要这点翠珍珠簪的,那就都来试试吧。”
众人都见识到了这点翠珍珠簪的样子,发光的珍珠鼓舞着他们。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是支漂亮的珍珠簪,齐月喜欢吗?”荆良玉察觉到了t苏齐月刚刚的目光也一直放在那支珍珠簪子上不离开。
“漂亮的东西,会有人不喜欢吗?”苏齐月收回了目光,“自然是喜欢的。”
也不是说多喜欢,苏齐月对于发簪,会格外多看两眼,每每见到这种精美的发簪,苏齐月的思绪便会又飘到那时父亲握着累丝蝴蝶发簪的时候。
苏齐月的目光蓦然有些黯淡。
“那在下就去帮齐月赢来。”荆良玉起身,又去了人堆裏。
“不用......”苏齐月的话还没有说完,片刻间,荆良玉的影子都不见了。
苏齐月不曾试过投壶,北疆无人玩投壶,桃源县时个小县,人人都忙着劳作养家糊口,很少有人对投壶感兴趣。
其实去看看也未尝不可,有了这个想法后,苏齐月便起身上前,也挤进了人堆。
按照规矩,小厮给每人发八支箭和相应数量的筹码。谁投进壶口的箭越多,谁的筹码就越多,谁就赢。
“有初!”
“连中!”
“贯耳!”
荆良玉几乎百发百中,每一支箭都投进了壶口,甚至投中壶耳,在场众人无一不败下阵来,马上这点翠珍珠簪就要落到她的手裏。
“轮到我啦!”
只见孙渺不知什么时候蹿出来,拿起他的箭一投。
“散箭!”
“贯耳!”
孙渺的筹码很快就超过了荆良玉。
“哟哟哟!”孙渺在荆良玉的脸上看到了吃惊的神情,便愈发得意起来,“咱这投壶技术不错吧!”
孙渺家虽是商户出生,但他的母亲总想着望子成龙。虽然长公主也已经在改良的科举制度中定了商户子也能参加科举的规矩,但商户自古以来就排在末尾,总是让人看不起的。所以孙渺的母亲在督促孙渺苦读的同时,也註重了他六艺的培养。
她觉得总有一天能鱼跃龙门。
而孙渺自己呢,六艺之中,对射也特别感兴趣,这投壶技巧自然也是被他练得炉火纯青。
“你一大男人,要什么点翠珍珠簪。”荆良玉此时已经将所有的箭投出。
待孙渺投完,清点筹码时,竟与荆良玉的筹码一模一样。
荆良玉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乌云竟数散去,她朝着孙渺咧嘴一乐,“要不孙兄,咱俩一人一半,你是要珍珠呢,还是要点翠呢?”
孙渺本就得意的神色在听到结果后就已经变了,如今这荆良玉竟又张嘴戏弄他!
好好的女子怎么就偏偏长了张嘴呢!
既然投壶是平局,气势上也不能输!孙渺气鼓鼓地开口道,“反正你也拿不到!”
苏齐月在一旁瞧着两人火药味正浓,她再不阻止似乎就要打起来了,她用折扇敲了敲脑袋,上前一步,“不如在下试试吧。”
投壶本就是“射”的一种,苏齐月刚刚在一旁看了半天,也大概了解了规则。
好像与在北疆射箭并无区别。
孙渺将充满火药味的眼神从荆良玉身上收了回来,目光扫射过苏齐月,这不就是刚刚冲她咯咯笑的那女子,说自己是第二名的那位?
“你会?”孙渺望着苏齐月纤细的胳膊,露出个狐疑的眼神。
荆良玉投壶技巧高超他可以理解,毕竟她长的高,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可苏齐月呢,就是普通姑娘的个子,身量瘦小,看起来也不是个会这些东西的主啊。
但很快,孙渺的脸被打得劈裏啪啦作响。
“贯耳!”
“散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