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沈默后,大堂裏只有烛火摇曳跳动的声音。
“好。”娉婷与月娥从来都很听苏齐月的话,从来都听。
娉婷擦去眼角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月饼,“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月娥接过月饼,放在桌上,月饼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她拿起一块递给了苏齐月,“咱们俩想着离中秋还有个把月,又在秋闱后头,恐来不及过了。所以今早去秤了糯米粉,揉了些豆沙、莲蓉,提前将月饼做了。”
“咱们过中秋吧,姐姐。”娉婷咬着嘴唇,忍住自己又将掉落的泪水。
“姐姐,过t中秋吧。”
“好。”苏齐月接过印着“团圆”二字的月饼,咬了一口,甜豆沙在嘴裏化开,但依旧化不开嘴裏的涩味。
今晚的月亮不算圆,但是很亮。
第二天一早,苏齐月收拾了包裹,摸了摸团团和圆圆的脑袋,便离开了铺子。
“就到这裏吧。”苏齐月望着送她来贡院的娉婷与月娥,“我进去了,望二位妹妹珍重。”
这是苏齐月和二人在临渊府的最后一次见面。
秋闱进行了数日,夜晚果然寒凉。苏齐月盖着厚厚的被褥,再一次梦见了那场大雪。
雪下得很大很大,大到苏齐月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周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阿岚,阿岚。”声音苍老却有力从远方传来,又熟悉又空洞。
“父亲!”苏齐月想开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嗓子似是被什么禁锢住了,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阿岚,你一定要为我们报仇啊。”
“阿岚,此去雍都,山高水远,你要小心。”
“阿岚,快走!快走啊!”
白色的大雪在一句句话语下霎时间变成了红色的一片,将苏齐月的眼刺得灼热。
一个、两个、上百个......苏齐月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眼前倒下,嘴裏的不再念叨着“报仇”,而是变成了“快走”。
“阿岚,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活下去吧,别去了。”
“不!”苏齐月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两年前用北疆到雍都路上的回忆一幕幕浮现在她的眼前。
气势辉煌的登闻鼓,皱巴巴的千人状,可身上被打得好疼。
父亲,下雪了......
苏齐月无力地跪到在地上,痛苦、懊悔,不甘。我做不到为你们报仇。
片刻,雪停了。
不,雪没停。
有人一身青衣,执着一把青伞,将雪遮住了,“月儿。”
有人从远处跑来,“阿姐,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捉泥鳅啊?”
有人有些顽劣,“苏秀才,来一杯茶饮吗?”
有人执着笔对他笑意盈盈,“月儿,你又取笑阿爹。”
有人为她再添了一盏蜡烛,“姐姐,又看书看得这么晚。”
房间裏睡着的苏齐月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今夜註定好眠。
九日过后,贡院的大门终于被打开,苏齐月从门内走出,神采奕奕。
院外一辆熟悉的马车早早地等在门外。
“苏秀才!”明轩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袍子,在远方对着她招了招手,待苏齐月走近,他接过苏齐月的包袱,“我这身衣服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特别霸气?”
“嗯,霸气。”苏齐月用折扇抵住了脑袋,在上马车时,又蹦出了几个字,“就是肚子那裏有些勒。”
明轩:?
马车裏的装饰依旧熟悉,待苏齐月坐到马车前的桌案旁,那桌案上正方方正正地摆着一个做工精美的木匣,木匣上赫然摆着一样东西。
红纸金墨,绣在一方上好的龙凤锦缎上。
——
一纸婚书。
以山河为证,敬鬼神为凭。
愿君心似吾心,将不负相思意。
山高不阻吾志,水深不断吾行。
愿乘江上清风,揽拥山间明月。
谨以白首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顾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