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清苦的卖鱼女,又怎么会与画皮鬼产生联系?”苏齐月的心底登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是画皮女为了自己的容貌,去剥掉男子的皮?”
“是啊!”崔茯苓听了苏齐月的话,心中动容,落下泪来,她迅速地用手去擦拭脸颊的泪水,但嗓子像是吞了千金一样,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道,“苏秀才你说可不可笑,‘画皮案’已经发生了二十多年了,庄翠儿死的那年,不过才十六岁,又怎么会是画皮女?她从来就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又怎么会去剥别人的皮?明明他们从未查到‘画皮案’的真凶,又怎么能断定‘画皮鬼’是画皮女呢?”
“他们就这样没有证据,胡乱抓人吗?”顾清风此刻已经气得鼻孔直冒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权力就是王法。”崔茯苓倒是从未见过官员像顾清风此时这般的做派,她只记得从前的大人们就是满脸堆笑,互相奉承,“据说是在庄翠儿的鱼摊上搜出了一块人皮,就断定了她是真凶。”
“姑苏城那么多鱼摊,来来往往人口众多,若是有有心之人嫁祸,随便塞进鱼摊中,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苏齐月今早去命案现场时,早就观察过附近的鱼摊,光是来看尸身这个热闹,就已经有不少渔夫摊贩离开自己的鱼摊,挤到跟前来。
“是啊,庄翠儿每日都要回自己的乌篷船上,给她的哥哥做饭,都是要离开摊子的,塞一块人皮去嫁祸她,实在太过容易。”崔茯苓说道这裏,记忆中又浮现起庄翠儿与她哥哥捕鱼时的渔歌声。
“可区区一块人皮,也不能直接给人定罪。”顾清风想着以前的案子,脸色铁青,“不是还要问案发时间,庄翠儿在哪裏,做了什么,可有人证。这些一一核对下来,没有问题,再交由刺史处理。若是此人罪大恶极,是狂悖之徒,那就要上交刑部,再行定夺了。怎么会如此草率,还将人活活烧死!”
“若是利用百姓迷信鬼神之说呢?”崔茯苓回忆起庄翠儿死的那天。
那些报案人的家属,是真的想要她的命,他们不想等查清,他们疯了。
“画皮案”本就是陈年旧案,至今都未抓住凶手。二十年,足以让那些苦苦等着真凶的人疯狂。当前任司马随意抛出一些风声,说是在庄翠儿的摊上发现了人皮后,她就再也卖不了鱼了,只要她出现在鱼摊面前一次,他们就砸一次。
这时候,再出来一些传言,说是画皮女剥皮是为了修补她的脸,那些家属就更加疯狂。
辱骂,讽刺,甚至去求神拜佛,寻一些茅.山道.士之术,对庄翠儿进行诅咒。直到有人提出,画皮女用普通方法是杀不死的,需要用火将她在烈日中进行焚烧,才能真正杀死她。
那前任司马呢?他才不管真相究竟是什么。如今,嫌疑犯已经落网,是家属百姓要她死,不是他要她死,若是庄翠儿来日真做了鬼,也不会找他来寻仇。况且如此下来,也算破了“画皮案”这样的大案子,岂不是大功一件?
于是,打着“为民除害”幌子的奇案,就这样在大火中告破了。
“那前任司马是调走了,如今这烂摊子,落到你顾司马头上了。”崔茯苓依旧对顾清风不太信任,要说信任,她倒是只信任苏齐月一人,从小县的秀才,到响彻大梁的讼师,她一定是有本事的。
崔茯苓望向苏齐月,此刻的苏齐月正所有所思,她皱着眉头,透着几分烦忧。她知苏齐月如今不过十八,但是她眼底的深沈,却像一位看透世间万物,经历了许多磋磨的行者。
那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
“司马大人、崔仵作。”过了良久,苏齐月才淡淡开口,“我们将真凶找出来吧,还庄翠儿一个公道,将那泯灭人性的前任司马绳之以法。”
“好!本官一定要将这狗屁官员抓起来,让他去庄翠儿坟前磕头认罪!”顾清风哪还有崔茯苓今日早上看到的公子哥的样子,这样义正言辞的二人,让崔茯苓有些恍惚。
她是真的恍惚。她记得她当仵作的初衷;记得第一次跟着是师傅去案发现场时,她吐了个昏天黑地;记得她第一用小刀剖开死者的肚子,她吓得将小刀掉在地上发抖,她记得许多......
可碰到一位与她同路的人太难了,碰到一位好官也太难了。她渐渐有些动摇,到底什么是对的,为什么她只想为死者昭雪,就那么难?
直到她听闻顾清风要调来做司马了,直到她听闻那位响当当的苏讼师也会来。在这摇摆不定的五年中,他终于生出了一些期待。
所以在今晨,她一眼就认出了二人。她见到了苏齐月熟练的验尸手法,怕她沾到尸毒,阻止了她了。她也见到了顾清风呵退百姓的样子,不似从前那位一脸不耐烦的司马......
崔茯苓的眼中,有些雾气,两人的倒影浮现在她眼中。
“开饭咯!”朱大娘端着一大盆酸菜鱼放到了几人的桌前,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用得今晨刚买的新鲜鱼儿,苏秀才试试咱们姑苏城的鱼味道这么样?”
“月儿,试试吧。”顾清风盛了一碗酸菜鱼放到苏齐月面前,“许久未吃了,我们这儿的鱼,我只吃过清蒸与酱烧,酸菜鱼还是第一次尝试,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崔茯苓看着刚刚还一脸正义的顾清风,眼神随即转变成柔情似水,有些尴尬,觉得自己突然很亮.....于是她起身要走,却被苏齐月叫住了。
“一起吃吧,崔仵作。”
崔茯苓正坐在一旁,极其尴尬得扒着米饭。
明轩从门外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长史大人!那尸身验明身份了,许是叫作庄明。”
崔茯苓突然神色一凛,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