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列维上将收了我们五十万金卢布。他答应在起事时保持绝对的中立。我派去联络他的传令兵傍晚才带回消息……普列维没有反悔,但他的副手卡缅涅夫中将拒绝服从中立命令。”
“卡缅涅夫?”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皱起眉头。
“对。”
伊格纳季耶夫点点头。
“此人是保皇派。他在普列维宣布中立后,自己带着九个团的兵力脱离集团军,往东北方向撤了。我们没有拦住他。”
“艹!!”
“这是怎么搞的?!”
长桌上马上就有人低声咒骂。
九个团,接近两万人啊这可是!
“他现在往哪个方向去了?”
大公立即问道。
“往北部。”
伊格纳季耶夫回答。
“从撤退路线判断,他很可能是要去投靠边境线上的库罗帕特金。”
“等等!库罗帕特金中将可是我们的人!他的第七步兵军已经在东部铁路线上扎了根!”
提到库罗帕特金,马上有人插嘴。
伊格纳季耶夫却摇摇头。
“有一点不对。
“库罗帕特金虽然是我们的人,但他手下的第七步兵军因为分得太散,只有一半的兵力抵达了预定阵地。
“另外几个团被保皇派的军官拦在了原地,现在还处于观望状态。”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酒醒了一大半。
“也就是说,东部防线并不稳固?”
“不仅是不稳固……”
伊格纳季耶夫的声音冷了下去。
“东部铁路桥虽然被炸断了,但库罗帕特金的人只控制了炸桥点附近的一小段铁路。
“东边还有六十公里的铁路线,那里也不在我们的掌控中。
“如果有人从北面绕过桥,强行铺轨,火车依旧能开进来。”
大伙儿此刻默不作声了。
“其次,第十六步兵军。
“谢尔巴乔夫中将,死了。
“我派去暗杀他的小队,虽然成功杀掉了他,可他的几个死忠师长已经在内部接手了指挥权。他们拒绝倒向我们。”
砰!
“拒绝倒向我们?!”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一拍桌子。
“你不是说暗杀之后换我们的人接管吗?!”
“人,死了。”
伊格纳季耶夫很坦然地看着他。
“第十六步兵军现在由几个保皇派的师长暂时接管,他们直接切断了和我们的一切联络。”
男爵咬着牙,坐了回去。
如此仓促之下起事,本就充满不确定性,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倒不如说,现在能坐在基辅里,本就是成功。
“但是,十六步兵军被我们暂时困住了。”
伊格纳季耶夫的下一句话让众人又有了一点期待。
“他们虽然拒绝倒向我们,但他们的军营分布在基辅北部六十公里外的山区,道路被我们封锁了。他们暂时无法出山,短期内,他们不再是威胁。”
“短期内?”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捕捉到了这个修饰词。
“你的意思是,长期来看,他们依然是祸害?”
伊格纳季耶夫点点头。
“他们终究是正规军!一旦他们整编完毕,从山区杀出来,我们的北部防线会承受巨大压力!”
大公摸着下巴,没有继续说什么。
“第十六步兵军暂时不谈……”
伊格纳季耶夫继续往下讲。
“先说萨哈罗夫中将的第十一步兵军。”
这个名字一出来,在座的不少人都开始头疼了。
萨哈罗夫中将深受平民士兵的爱戴,而且指挥水平也不错。
“他怎么了?”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问道。
而这时有人想起什么,马上笑了起来。
“那群泥腿子不是去西边吃泥巴了?即便他们现在发现被骗,可这里已经是我们的天下了!”
可是,伊格纳季耶夫却笑不出来。
“伪造的命令,终究瞒不了太久。”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
“萨哈罗夫中将一旦跟边境的保皇派接触,或者收到了其他来源的消息,马上就会反应过来。
“如果他的第十一步兵军回头往基辅方向扑,两万人的正规军,我们要拿多少人去挡?”
庆祝的氛围一下子就下去了。
“所以……”
伊格纳季耶夫目光沉沉地扫过全场。
“我现在能确定的,只有基辅市区,还有边缘的几个外围区域。”
他转头用眼神示意,马上就有军官拿出一张地图,铺在酒杯和餐盘之间。
“我们的控制范围,大概只有这么大……。”
他用手在基辅周围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相对于整个切尔诺维亚总督区来说,太小了。
“基辅北面,第十六步兵军虽然被困但在整编;
“东面,保皇派残部仍在活动;
“西部简直是窟窿,萨哈罗夫的部队随时会回来。”
长桌陷入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抢到了基辅,但整个切尔诺维亚,就像座巨大的冰山,他们只撬动了露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阴沉着脸。
他不得不承认伊格纳季耶夫在军事和局势上的敏锐。
更重要的是……
刚才的那些话全都是在提醒他,危机远没有解除。
“南部呢?”
他突然问道。
伊格纳季耶夫的目光闪了闪。
“南部,确切的说,是东南方向情况最糟。”
“说!”
“我们的边防军之前答应起事,他们控制的主要是通往金平原和玛尼亚王国的边境线……”
伊格纳季耶夫的语气低沉下去。
“可今天上午,我就收到了这样的报告。
“尤佐夫卡和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周边的电报线路,被全部切断。
“但直到现在,那里的通信还是中断的。
“派去的传令兵,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叹了口气。
“后来,我们通过铁路守备旅的渠道,收到了一些零碎消息。”
“什么消息?”
大公赶紧追问。
“通往那些地方的铁路桥,凌晨就被炸断了!”
伊格纳季耶夫说出这些时,一脸痛恨。
“几个关键地带的跨河大桥,也被人占了!驻守桥头的守备连,全都联系不上!”
“谁动的?!”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也惊了。
“有部队控制了交通枢纽!”
伊格纳季耶夫的回答很模糊。
下一秒,他抬头,看向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
“再之后,尤佐夫卡的大型粮仓,信号也断了。
“通信兵抢修了一段线路,从地方上摸回来的消息是……粮仓被不明武装占领,守军被全部缴械处决。”
嘶——!!!
长桌上有人失声低呼。
好几座大粮仓,还有军备库,这些都是切尔诺维亚的生命线。
现在电台静默了,传令兵也没有回来……
他们在基辅搞定了总督,却在南部被直接偷了家!
长桌上安静了片刻。
“你说的是真的?!”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死死盯着伊格纳季耶夫。
“是真的。”
伊格纳季耶夫的声音有些发干。
“而且,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确定那支部队是谁的……”
这个判断,是他今天上午才逐渐得出的。
起初他以为是奥斯特或者金平原的军队渗透了进来,再一分析,如果是这样,那边的边境线不应该没有动静。
不是奥斯特。
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知道,圣彼得堡,是什么时候瞒掉了所有人的眼睛,悄悄往东南投送了一支足以控制战略节点的精锐。
圣彼得堡的皇储。
那个连战争失败都能包装成神迹复活的乖张疯子,不是在召集人手搞所谓的改革吗?
他不是在天天逼着圣彼得堡的贵族们签字画押、缴纳财产吗?
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军队调过来的?!
“所以……”
伊格纳季耶夫看着众人。
“我们并没有完全掌握切尔诺维亚,现在我们只是控制了它的脑袋。而它的四肢,尤其是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正在被别人切断。”
他说完了。
长桌上再也没人举杯。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坐在首位,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可他的动作打破不了任何现在要面对的问题,而众人也只看到他慢慢地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喝了下去。
斯维亚托波尔克正在脑子里检视伊格纳季耶夫说的这些话,也意识到现在情况没那么乐观。
这个人的军事能力确实厉害……
可是,伊格纳季耶夫在其他事情上的态度,还是让他感到不舒服!
伊格纳季耶夫没有理会大公的表情。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诸位!”
他提高了音量。
“现在,不止是第九集团军和第十一集团军的问题,也不仅仅是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那支不知名敌人的问题!我们面临的麻烦,比这些加起来还要大!”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军队还有兵源。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方向的那支部队,至少现在没有继续往北进攻的迹象。
“十六军暂时被困住,萨哈罗夫还在西边发呆,库罗帕特金至少守住了一半的东部防线!”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点了点头。
“整体来看,我们至少控制了局势……伯爵,你说的麻烦到底是什么?”
“农奴,是切尔诺维亚的农奴!”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僵了一下。
“现在圣彼得堡随时可以正式颁布废除农奴制的法令。
“而我们又是以反对这项法令的名义起事的,这意味着绝望的农奴可以把全部希望押在远在天边的皇帝陛下身上!
“一旦我们的战局反应不快,让保皇派把他们动员起来,那迎接我们的将不止是灰色牲口,还有那些期待翻身做主人的农奴!”
他握紧了拳头。
“农奴的数量,是贵族的无数倍!”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沉默了片刻,而后点点头。
不仅是南边和北边的问题,还有那群在田间地头扛着锄头的大多数!
“为了获取切尔诺维亚人民的支持……”
伊格纳季耶夫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些。
“圣彼得堡废除农奴制,我们不能拒绝改变。”
“你什么意思?”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皱起眉头。
他们在座的都是大贵族,手底下靠的就是农奴的血汗。
“我的意思很简单!”
伊格纳季耶夫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不能直接跟废除农奴制的政令对着干。”
“那我们起事是图什么?!”
一个喝多了的贵族当场站了起来。
“我们不就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庄园?!你现在要我们也向农奴妥协?!”
“不是妥协,是包装!”
伊格纳季耶夫被打断后,又马上接了下去。
“我们可以继续维持农奴制,但不能继续用这个词!我们不能留把柄给圣彼得堡!”
“那新的叫什么?”
大公问道。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
伊格纳季耶夫斟酌了好几秒,才选了这个词。
“让农奴给我们干活,但不能说是人身依附,要说是长期雇佣契约!不能叫租子,要叫土地管理费!不能叫皮鞭惩罚,要叫劳动纪律处罚!”
他一口气说完。
“只要我们名义上废除了农奴,圣彼得堡就没法再用这个借口煽动那些农奴!而我们实际上,什么都不会变!”
长桌上的贵族们相互看了看。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率先点头。
“我觉得,可行!”
“是啊,就是换个说法罢了!”
“那些泥腿子懂什么,只要老爷们还管饭,他们才不管名义上是农奴还是雇工呢!”
不少人开始附和。
伊格纳季耶夫又看向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
现在需要他点头。
可大公没有马上表态。
他正用很难读懂的微笑望着伊格纳季耶夫。
“伊格纳季耶夫,你才喝一杯,怎么就醉了?”
此言一出,伊格纳季耶夫眼角一抽,瞬间怔住。
他在讨论全境防务,分析战略节点,剖析农奴制度的致命隐患……
可这个人,说他喝醉了?!
那些话对方分明就是完全懂了,但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长桌上有人笑了两声,但很快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又憋了回去。
伊格纳季耶夫嘴角抽出,不由想起自己这短时间的努力。
冒着被绞死的风险串联军队,没日没夜地分析情报,为了抢那该死的一点时间,他甚至越过这个名义上的领袖直接指挥全军……
结果,他在这里喝酒!
在这里庆祝一天的傀儡权柄!
他甚至刚愎自用到在军事会议上,用“你喝醉了”来羞辱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重新获得可笑的权威似的!
大公察觉到了伊格纳季耶夫浑身散发的低气压,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反击并不是时候。
不是所有人都是蠢蛋,众人的眼神也有点怪了,但他不会承认自己的短视。
而且现在也需要借助伊格纳季耶夫的才能,才能让基辅这场盛宴继续下去。
于是他微微一笑。
“你的建议,我听了!但废除农奴制的具体安排,我需要一点时间来考虑!”
斯维亚托波尔克让的语气听起来无比真诚。
“现在军事上的事情,你可以先布置一下!”
伊格纳季耶夫看着大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些人还愿意听他的……
只要自己的计划还有人执行,那就还有时间收拾这些沉醉在酒杯里的废物。
他站起身,没有再纠结刚才的事情。
“好!
“现在,我开始布置基辅全境防御第一阶段的任务。”
他的手指点在基辅市的正中心。
“第一,巩固基辅核心控制区。”
伊格纳季耶夫看向坐在长桌右侧的几名军官。
“列奇茨基中将。”
列奇茨基放下手里的餐叉,点了点头。
“你的第十四步兵军损失严重,暂时驻防基辅市区。总督府、警察总部、军火库,以及所有的电报局和电话交换站,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明白!”
“在基辅外围的五个交通要道设立检查站,没有我亲笔签名的通行证,任何部队都不能进入基辅市区!”
完了,伊格纳季耶夫转头看向德拉戈米罗夫男爵。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你的武装护卫负责基辅市内的治安巡逻。宵禁从晚上八点开始,到早上六点结束。任何人在宵禁期间出现在街头,不管是平民还是落单的士兵,一律先扣下。”
“交给我!”
德拉戈米罗夫男爵重重点头。
“第二,稳固东部防线。”
伊格纳季耶夫的手指移向地图上被炸断的铁路桥。
“库罗帕特金中将的第七步兵军,继续控制东部铁路沿线。炸毁的铁轨先不用修。在铁路两侧每三公里设一个机枪火力点。如果发现北边有列车试图强行通过,直接开火击毁,不用请示。”
“但是,库罗帕特金只有一半的部队到位……”
一位与库罗帕特金熟悉的参谋提醒道。
“我知道。”
伊格纳季耶夫的抬起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让他先把已经到位的部队布置好。
“其余的几个团,让人绕过去,找到他们的团级指挥官,单独进行策反。
“告诉他们,只要加入我们,每个团补给加倍。
“如果成功拉过来,给团级军官本人额外发放两万金卢布。”
参谋记下。
“第三,北部山区布控。”
他的手指在基辅北部六十公里的山区地带画了一个大圈。
“第十六步兵军许多人拒绝倒向我们,但他们出不来。
“而我们也不能现在让他们从山里爬出来。
“从现在开始……”
他转身看向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官。
“封锁所有进山的道路,切断通往山区军营的一切粮食、药品和弹药补给。如果他们派代表谈判,我们不接受任何条件。就一个字……拖!拖到他们饿得连步枪都拿不动为止!”
“是。”
“第四,西部预警。”
伊格纳季耶夫的指尖在西部边境的广阔平原上划出一条虚线。
“萨哈罗夫中将的第十一步兵军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他们是正规军,有两万人。
“一旦掉头,基辅直接面临灭顶之灾。
“除了西部正面的边防军,把剩下的侦查骑兵全部撒出去!”
他看向负责侦查部队的军官。
“往西,往任何一个能用望远镜看到远处烟尘的方向撒。而骑兵的任务不是交战。一旦发现萨哈罗夫的部队有掉头的迹象,立刻回报!不需要确认番号,只要看到大军移动就报!”
“明白!”
“第五,东南部警戒。”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地图东南边那片失去联络的广袤区域上。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和尤佐夫卡地区,我们现在没有确切的情报。电报断了,传令兵也没回来……那支占领粮仓的武装,目的、兵力、指挥官全部不明……
“所以……”
他抬头,一字一句地说。
“从基辅守军中,抽调一个团的兵力,立即向南部署,沿第聂伯河设立一道外围警戒线。先别过河,把靠近基辅一方的河段控制起来。一旦那支不明武装试图北上,至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调集重炮。”
随后,他环视众人。
“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没有出声。
计划虽然保守,但在目前的局势下,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好!”
伊格纳季耶夫直起腰。
“‘传统土地保护法令’的草案,请诸位还是重视一下,越快越好!至于你们担心的一些……事务,之后再说!”
他让人收起地图,转身,走出了大门。
身后,宴会厅的门缓缓阖上。
斯维亚托波尔克大公看着伊格纳季耶夫离开的方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直到那扇门彻底关严。
“事成之后,此人绝不可留!”
他心中暗动杀机。
而走出副邸大门的伊格纳季耶夫,快步走下台阶。
吹拂过他的脸,然后,他回头骂了一句:
“一群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