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
波茨市政厅。
三方和平会议在市政厅二楼的大会议厅正式召开。
靠窗的一侧坐着瑟姆联邦的代表团,总理沃伊切霍夫斯基居中,外交部长和国防部长分坐两侧,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李维坐在沃伊切霍夫斯基的左手边,也就是长桌的一端。
他这边的阵容也不小。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坐在他旁边,再往后是两名记录秘书和一名随行的法律顾问。
几名穿着帝国陆军礼服的军官靠墙坐着,充当观察员。
对面的座位还空着。
维斯塔尼亚王国和大罗斯帝国的代表团还没有入场。
瑟姆联邦方面倒是先把维斯塔尼亚的代表接进来了,但大罗斯人坚持要单独入场,说是“需要确认会议的安全安排”。
李维也不急。
他慢慢翻着桌上的议程草案,偶尔和克劳塞维茨低声说两句。
“大罗斯这次的外交代表,听说是个生面孔。”
克劳塞维茨凑过来小声说。
“外交部那边查了一下,叫叶甫盖尼·彼得罗维奇·扎沃龙科夫。之前驻阿尔比恩大使馆的参赞,年初刚被调回圣彼得堡。阿列克谢亲自点名提拔的。”
“扎沃龙科夫?”
李维念了一遍这个姓氏,没什么印象。
“资料不多。年纪大概三十六七岁,已婚,三个孩子。履历上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找不到任何失误。据说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把柄。”
克劳塞维茨说着,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
“在阿尔比恩的时候,他处理过几起外交纠纷,风格比较强硬,但从不失礼。阿尔比恩那边对他的评价是‘难缠但文明的对手’。”
“圣彼得堡这时候换人,看来是有备而来。”
李维点了点头。
克劳塞维茨外交大臣耸耸肩,继续讲道:
“冬宫不可能不知道切尔诺维亚的情况。但他们这次派的人我看不是来求和的,而是来顶牛的。这说明大罗斯有信心在短时间内解决内部问题,不想在外交上露出虚弱。”
“您有什么想法?”
“该有的要求一个不能少。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别让人抓住把柄,说我们破坏和平。”
正说着,会议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大罗斯帝国的代表团入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他穿着身礼服,领口系着黑领结,胸口别着一枚双头鹰徽章。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饱满,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此人步伐沉稳,不快不慢。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随员,两名穿军装的军官和两名穿便服的外交官。
“波希米亚大公殿下,克劳塞维茨大臣阁下,沃伊切霍夫斯基总理阁下。”
扎沃龙科夫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微微欠身,向三方致意。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挂着淡淡的微笑。
“很荣幸能与诸位见面。我代表大罗斯帝国皇帝陛下,以及皇储阿列克谢殿下,向本次和平会议表示最诚挚的祝愿。”
“欢迎扎沃龙科夫先生。”
沃伊切霍夫斯基率先站起来回礼。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也站了起来。
几个人握了手。
扎沃龙科夫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表示尊重,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落座后,扎沃龙科夫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具,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奥斯特代表团。
李维也在观察他。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扎沃龙科夫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李维也点了点头回应。
开场白由沃伊切霍夫斯基主持。
“诸位,今天的三方和平会议,旨在正式讨论维斯塔尼亚王国与瑟姆联邦之间的和平协议草案。
“在此感谢双方的善意向我们共同的和平进程表示了尊重。
“下面,我想先请维斯塔尼亚王国的代表就他们的和平意向书做一个简要的说明。”
维斯塔尼亚的外交大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基本上就是把之前那份意向书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停战、谈判、互相承认领土完整,核心就这三条。
“感谢维斯塔尼亚方面的说明。现在,我想询问一下各方的意见,就和平协议的各项条款进行逐条讨论。”
等他说完,克劳塞维茨率先开口。
“首先,奥斯特帝国对于维斯塔尼亚王国主动提出和平的意思是表示欢迎的。”
他的语气很官方,不急不缓。
“作为本地区的重要利益相关方,奥斯特帝国希望这份和平协议能够真正解决波莱希亚地区长期存在的军事对峙问题,防止类似冲突在未来再次发生。
“因此,帝国认为,和平协议需要包括几个必要的条款。
“第一,双方应该正式确认一条由中立第三方担保的军事缓冲区。这条缓冲区的划定,应当由奥斯特帝国和大罗斯帝国共同监督执行。”
这话一说完,维斯塔尼亚的代表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共同监督?”
维斯塔尼亚的外交大臣皱起眉头。
“尊敬的克劳塞维茨大臣,我们和瑟姆联邦都是主权国家。双方停战和边界的划定,难道不应该由双方自己商定吗?”
“主权当然应该得到尊重。”
克劳塞维茨不紧不慢地回答。
“但是现实情况是,贵国和瑟姆联邦在过去两年中多次试图达成停火协议,却始终无法有效执行。这说明双方需要外部力量来保证协议的可执行性。奥斯特帝国的提议,正是为了确保本次和平协议不会沦为一张废纸。”
这话说得漂亮,既有理有据,又把奥斯特的介入包装成了协助。
李维在心里给克劳塞维茨竖了个大拇指。
但扎沃龙科夫很快就接上了话。
“克劳塞维茨大臣的意见很有价值。”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关于军事缓冲区的监督权问题,大罗斯帝国认为应当遵循对等原则。
“也就是说,如果奥斯特帝国需要监督瑟姆联邦一侧的军事部署,那么大罗斯帝国也应当拥有在维斯塔尼亚一侧进行同等监督的权利。双方监督的具体范围和方式,应当完全对等,一字不差。
“同时,大罗斯帝国认为,任何形式的第三方监督,都不应当侵犯到波莱希亚地区两个主权国家的内政自主权。监督可以,但不能变成控制。这是我们在这件事上的原则底线。”
克劳塞维茨眉心微皱。
这个回击很有意思,直接抓住了奥斯特提议中对瑟姆联邦的过度控制。
而且他说的是“对等原则”,这在法理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此外,关于裁减军队的问题。”
扎沃龙科夫继续说下去。
“大罗斯帝国原则上不反对双方在和平协议签署后裁减边境驻军。但我需要提醒各位,所谓‘裁军’,是指边境对峙双方的武装力量对等裁减。
“任何要求某一方单独裁军,而另一方保留完整武装的提议,都是对和平精神的污染。”
说着,他指了指地图。
“所以,如果瑟姆联邦的朋友裁减一个师的驻军,那维斯塔尼亚也裁减一个师。
“双方按比例来,但必须是有法律约束力的对等裁减。
“这一点,我想奥斯特的朋友不至于反对吧?”
克劳塞维茨微微一笑,意识到这人不好对付。
“扎沃龙科夫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与此同时,克劳塞维茨接过话头。
“但现实情况是,瑟姆联邦和维斯塔尼亚王国的军队在装备水平,还有训练质量和兵力结构方面都存在客观差距。
“如果完全按照对等原则裁减军队,可能会影响到瑟姆联邦自卫防务的能力。
“因此,我建议在裁军过程中引入技术评估机制,用战斗力来计算对等裁减比例。”
扎沃龙科夫听完,点了点头。
“克劳塞维茨大臣的考虑很周到……技术评估机制也确实是一个值得探讨的方向。”
他先表示认可,然后又开始补充。
“不过,大罗斯帝国认为,技术评估标准不应该由任何一方单方面制定。
“在谈判正式开始之前,或许可以由双方的军事专家预先磋商,拟定一个客观的评估框架。
“毕竟,在谈判桌上即兴发挥,难免会有疏漏。”
说着,他看了眼李维。
“您看呢,大公殿下?”
被点名的李维也笑了。
“我完全同意扎沃龙科夫先生的看法,技术评估标准应当在双方军事专家充分讨论后拟定。
“奥斯特帝国的目标是维护地区的长久稳定,具体的技术细节可以在会前协商,但和平协议的框架应当尽快敲定。
“毕竟,时间拖得越久,边境上发生误会和摩擦的风险就越大。”
扎沃龙科夫微微点头。
第一轮交锋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讨论围绕经济条款展开,克劳塞维茨提出了他计划中的“过境关税条款”和“指定口岸贸易”两项提议。
扎沃龙科夫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克劳塞维茨大臣提出的这两项经济安排,出发点我很理解。
“如果从保障协议执行的角度看,指定口岸确实有助于有效管理出入境人员和物流。”
先肯定对方观点,消除对抗情绪。
“但是,如果一个地区内部的贸易需要由外部大国来指定口岸,并征收高额关税,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否干涉了他们两国之间的正常经济交往?
“我认为这会与奥斯特帝国一贯主张的自由贸易原则相悖!
“此外,关税的征收标准和关税收入的使用,也应当由两个当事国平等协商决定。
“如果关税收入最终落入外部大国之手,那么该条款实质上就是对当地居民的额外税负了。”
李维默默听着,暗想阿列克谢从哪找来的这么个人。
句句踩你七寸,但每句话都带着“为了和平”和“尊重国际法”的帽子,你根本找不到发作的点。
克劳塞维茨又尝试了几个方向,但都被扎沃龙科夫用类似的话术挡了回来。
不过也还好,因为不需要急,这些条款可以慢慢谈。
在另外几个次要问题上,三方倒是达成了一些初步共识,比如开放非军事人员跨境探亲权利、降低边境邮政资费等等。
但这些共识的实质意义不大,因为都是边边角角的细节问题。
李维心里清楚,真正的核心问题在军事缓冲区的控制权、裁军比例、经济监督和关税。
而这些东西今天一个都没谈拢。
扎沃龙科夫在每个核心问题上都寸步不让。
而且他说的话,每一句都站得住脚。
中午十二点整,会议休会。
沃伊切霍夫斯基看起来明显有些疲惫。
维斯塔尼亚的代表团先退场了,瑟姆联邦的人也陆续离开。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收拾好文件,准备回公馆用餐。
扎沃龙科夫走过来,主动向李维伸出手。
“大公殿下,很荣幸能和您进行今天这场富有建设性的讨论。我听说您对波莱希亚地区的事务有很多独到的见解,如果有机会,希望能与您私下交流。”
“扎沃龙科夫先生,您也很专业。”
李维和他握手。
“希望接下来的谈判能有所进展!”
“当然!我们都希望和平能早日到来!”
扎沃龙科夫微笑着回答,然后微微欠身,带着他的随员离开了会议厅。
等大罗斯人都走远了,克劳塞维茨才低声骂了一句:
“这家伙,还真难缠!他说什么都面带微笑,但就是不松口,每一回还偏偏都挑不出毛病……而且连最刁钻的法理条款都背得滚瓜烂熟,根本没法抓住他的逻辑漏洞!”
李维摇了摇头:“看来他们确实是有把握,关起门来把事情解决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是切尔诺维亚当下的乱局和情报所说的叛军已占领基辅。
按理说,大罗斯内部已经是大火燎原了。
可扎沃龙科夫在谈判桌上的表现,就好像大罗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不表露对这件事的任何看法,也没有任何焦虑或投机取巧的迹象。
这说明圣彼得堡不仅严密封锁了内部,还挑选了足够高明的外交人才,用强硬的姿态告诉所有外部势力,大罗斯不会因为内部出了点事就跪地求饶。
李维不得不承认,冬宫这次的策略很高明。
“下午的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克劳塞维茨问道。
“两点整。”
李维看了眼怀表。
“先回去吃个饭,下午继续。”
“好吧…看来这场谈判,一周内不会结束。”
克劳塞维茨叹了口气。
中午十二点半。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回到公馆。
马车停在门口,两个人刚从车上下来,正准备进公馆用餐,一名随行的宪兵上尉快步走了过来。
“大公阁下,大臣阁下。有一件事需要通报您二位。”
宪兵上尉的表情很严肃。
“什么事?”
克劳塞维茨停下脚步。
“上午十点左右,瑟姆联邦的安全部门在公馆外围逮捕了一名可疑男子。
“此人当时携带一支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疑似意图实施暗杀行动!”
李维皱起眉头。
“暗杀?”
“是的!根据瑟姆联邦警察局的初步笔录,这名男子是波莱希亚当地的民族主义分子,对奥斯特帝国介入波莱希亚地区事务非常不满!他自称‘要用鲜血唤醒波莱希亚人民’!”
李维沉默了片刻。
“人呢?现在在哪儿?”
“正在接受进一步的审讯。”
宪兵上尉回答。
“联邦警察局的局长说,他们会在完成审讯后把详细报告呈送给您。”
刺客已经被控制,安全威胁暂时解除。
李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和克劳塞维茨走进公馆,脱下外套,洗了手,在餐厅的桌子旁坐下。
侍从端上简单的午餐时,宪兵上尉又进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新的报告?”
克劳塞维茨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问道。
“是,联邦警察局对刺客的初步审讯有一份简报。”
宪兵上尉把文件递过来。
李维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个人……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登记名是卡齐米日·塔拉谢维奇,今年十九岁。父母是波莱希亚本地的小商人……两年前因为宣传所谓的波莱希亚独立思想被学校开除,之后一直处于流荡状态。”
克劳塞维茨放下酒杯。
“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被人当枪使了?背后是谁?”
“他不肯说。”
宪兵上尉摇了摇头。
“联邦警察局对他进行了突击审讯,但他只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和行动意图,坚决不肯供出同伙或者背后指使。他反复强调自己是自发行动,跟任何人无关。”
“自发行动?”
克劳塞维茨不由地冷笑。
“十九岁,左轮手枪,自发行动?这话三岁的孩子都不信!”
“刚才联邦警察局传回的消息,说审讯结束后,塔拉谢维奇利用看守疏忽的空隙,从审讯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宪兵上尉接过话继续说下去。
李维抬起头。
“死了?”
“重伤……审讯室在三楼,他没有当场死亡。联邦警察局的医生进行了抢救,但伤情很重,没撑多久。”
宪兵上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联邦警察局的副局长亲自去探望他时,意识还清醒。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宪兵上尉表情复杂。
“‘波莱希亚人一定会站起来!’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就停止了。”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维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窗外波茨灰蒙蒙的天空。
“波莱希亚人一定会站起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克劳塞维茨没有说话。
十九岁。
为了一个用左轮手枪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的行动,付出了生命。
而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这倒是个麻烦的种子。”
李维收回目光,看向克劳塞维茨。
“今天那个年轻人死了,但他说的话不会死,这句话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波莱希亚地区的民族主义者会拿他当殉道者。”
克劳塞维茨点点头。
“联邦警察局那边已经封锁了消息,但这种事情,封锁是封锁不住的。迟早会有人把他的话传出去。”
“所以我们的行动得更谨慎。大罗斯那边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挑拨波莱希亚人和我们之间关系的机会。”
李维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十九岁的刺客。
他说波莱希亚人一定会站起来。
可是,如果在波莱希亚这块棋盘上,东西两边都有列强左右互搏的话,波莱希亚人永远站不起来。
只要他们还需要奥斯特的武器来对抗大罗斯的威胁,同时还需要大罗斯的粮食来度过冬天,以及外部的承认来维持自己那个畸形的主权……
他们就永远站不起来。
这个道理,那个十八岁刺客不明白,或者说,他明白,只是不肯接受。
所以他用自己的死来表达抗议。
这种情绪,迟早会变成燎原之火。
克劳塞维茨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下午的会议还要继续吗?”
“继续,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刺客就停下来,这样反而会让大罗斯人觉得我们露怯了。”
至于波莱希亚人的愤怒……
那事以后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