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继续和那位扎沃龙科夫先生斗智斗勇!”
……
叶卡捷琳诺斯拉夫。
指挥部里,莫罗佐夫参谋长站在摊开的切尔诺维亚军用地图前。
地图上用蓝色铅笔标注了十几个位置。
第聂伯河上的三座铁路桥、四座大型粮仓、两座军备储备库、电报大楼、警察总局,还有被他们连夜炸毁的所有关键铁路节点。
每一个蓝圈,都是切尔诺维亚叛军喉咙里的钉子。
“报告,参谋长阁下!”
卡尔波夫中尉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沓统计文件。
“兵力统计出来了!”
莫罗佐夫接过文件,逐行扫视。
他带来的一万名阿瓦士老兵,在执行占领桥梁、粮仓和清缴庄园的任务中,阵亡一百四十七人,伤三百二十人。
伤亡不算大,但这只是刚开始。
“截至今天上午,各大队收编的农奴武装已经达到三千人以上!而且还在增加!第三大队在苏霍夫庄园方向沿途收了四百多个青壮年,第六大队在伊洛夫村方向那边直接拉起了半个村子……”
“武器装备呢?”
莫罗佐夫更关心这个。
“从各庄园查抄的私人卫队武器,加上尤佐夫卡军备库打开的库存,目前下发了大约四千条步枪。”
卡尔波夫翻了一页。
“剩下的两千人暂时拿着猎枪、草叉和砍刀。弹药还算充足,军备库里有一批还没运走的基数储备。”
莫罗佐夫点了点头,把统计文件放在桌上。
三千农奴……
听起来挺多,但他心里清楚这批兵源的素质。
在阿瓦士的战壕里,他见过正规野战军士兵在重炮轰击下崩溃的样子。
而这些连队列都没练过的农奴,第一次听见炮响,大概率会直接扔掉手里的草叉往后跑。
但没办法。
现在他手里的每一杆枪都算数。
“粮食呢?”
“四座大型粮仓,库存小麦和面粉加起来,够我们整支部队吃半年以上。”
卡尔波夫说到这个的时候,语气稍微轻松了些。
“那些大贵族果然是趴在粮仓上过日子的!光是尤佐夫卡二号粮仓,里面囤的小麦就堆到了天花板!”
莫罗佐夫的嘴角微微上扬。
切尔诺维亚是帝国粮仓,这话一点不假。
而现在,叛军的粮食补给线,被他们拦腰掐断了。
“村社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参谋长阁下!”
卡尔波夫从文件底下抽出一份单独的简报。
“清缴行动到今天上午为止,按照名单造访了三十一处庄园。
“主动反抗的有十四处,被直接碾过去了。
“剩下十七处,要么提前跑了,要么当场投降!
“缴获的金卢布和珠宝正在陆续运回,按照您之前的命令,一部分直接分发给老兵,一部分留作军饷储备。
“下面的士兵们情绪很高。尤其是那些本地籍的老兵,带头冲进庄园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莫罗佐夫没有接话。
他想的还是此刻应该正在简单操练的农奴新兵。
昨天还是被皮鞭抽打的牲口,今天端起了步枪,学着一二一的口令来回走动。
动作笨拙得让人着急,但每个人的脸上都专注着!
“给他们五天……”
莫罗佐夫低声自语。
“只要能学会开枪和卧倒,就能用在防线上!”
他重新看向地图。
“现在周边的叛军什么情况?”
“请近卫军侦察分队的科洛廖夫上尉来做汇报!”
卡尔波夫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军官快步走了进来,啪地立正敬礼。
“参谋长阁下!”
“直接说。”
科洛廖夫上尉走到地图前,手指先从基辅方向开始。
“基辅已经完全落入叛军手中!
“我们的侦察骑兵摸到了基辅外围三十公里处,观察到叛军的第十八步兵军已经封锁了所有主要公路和铁路入口!
“基辅市中心的电报大楼换了旗帜,总督府方向有明显的炮击痕迹!”
他拿出一份速写草图,上面画着基辅外围的简易防线分布。
“叛军的第十四步兵军驻守城内,正在修筑街垒和炮位……东侧的铁路线被叛军第七步兵军控制,我们试图靠近炸桥点,但被他们的巡逻队拦住了!”
“叛军指挥官是谁?”
莫罗佐夫问道,他还没有得到关于叛军核心指挥的完整情报。
“……基辅叛军的实际军事指挥是……伊格纳季耶夫伯爵!”
莫罗佐夫的眉头猛地皱紧。
“谁?!”
“伊格纳季耶夫,参谋长阁下!原切尔诺维亚总督区军事副专员,兼基辅卫戍司令!我们之前在圣彼得堡的时候收到过他的调令存档,他是两年前从总参谋部外放下来的!”
莫罗佐夫沉默了两三秒。
妈的!
伊格纳季耶夫!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这个人是他的同届毕业生。
自己是以综合战术课第一名的成绩毕业,而伊格纳季耶夫,是同期情报分析与战略规划课的首席。
当年在总参谋部军官食堂里,两个人还没分配到不同军区的时候,经常坐同一张桌子吃饭。
伊格纳季耶夫出身是大地主家庭,是那种典型的贵族军官,平时说话慢条斯理,但一旦把地图铺开,这个人就像换了个人!
在历次军事推演中,伊格纳季耶夫最擅长的就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兵力整合,然后用一连串看似保守,实则互相咬合的防线,把对手的进攻路径全部堵死。
“是这个混蛋啊……”
莫罗佐夫骂了一声。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叛军能在一天之内拿下基辅。
换成其他指挥官,光是协调各部队的时间表就得花三天。
而伊格纳季耶夫,这个在切尔诺维亚蛰伏了两年的军事副专员,对整个总督区的兵力配置、军官派系和后勤节点一清二楚。
他根本不需要开会讨论。
每一支部队的番号、长官、倾向和位置,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伊格纳季耶夫现在大概率正在基辅布置防线!”
莫罗佐夫看着地图上的基辅城。
伊格纳季耶夫带来的麻烦不会小……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同时在北部山区封锁第十六步兵军,在东部铁路线上用第七步兵军拉出一道机枪火力网,在西面撒出所有侦察骑兵监视萨哈罗夫的动静!”
同时,他用铅笔在地图上逐一点出这几个方向。
伊格纳季耶夫知道自己控制了东南边的粮仓和桥梁,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番号、兵力和具体意图。
而莫罗佐夫知道伊格纳季耶夫在基辅,但不清楚库罗帕特金、萨哈罗夫那些人到底站哪边。
两个人手里都握着一副不完整的牌。
“外部的策应部队呢?”
莫罗佐夫把铅笔放下。
“阿尔乔姆公爵那边有消息吗?”
卡尔波夫中尉从文件堆里翻出一份加密电报。
“昨天深夜收到的!
“阿尔乔姆公爵的回执确认,他的第一梯队已经从高加索军区出发!
“按照约定的通讯时间,今天上午他的部队应当已经抵达新罗西斯克港!”
莫罗佐夫把这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在南下波斯湾的阿瓦士战役中,莫罗佐夫是前线参谋长,阿尔乔姆是整个远征军的最高指挥官。
两人在指挥部里拍过桌子。
他手下的近两万阿瓦士老兵,是整个大罗斯帝国最有战斗力的野战部队之一。
“他走哪条路线?”
“从新罗西斯克上船,走蓬托斯海航线。”
卡尔波夫在地图上沿着海岸线画了一道虚线。
“蓬托斯海舰队征用了八艘商船和四艘军用运输舰。
“部队在新罗西斯克港分两批登船,预计从新罗西斯克到塞瓦斯托波尔军港的航程是三天……”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
“在塞瓦斯托波尔卸下重装备后,先头部队的轻骑兵和山地步兵从辛菲罗波尔出发,沿铁路线向占科伊推进。
“后续主力从占科伊向梅利托波尔方向展开,最终控制彼列科普地峡……
“四到五天之内,阿尔乔姆公爵的前锋就会出现在切尔诺维亚南部边界!”
莫罗佐夫快速估算了一下时间。
今天是八月二十一日。
阿尔乔姆的第一梯队应该在蓬托斯海上,正朝着克里米亚半岛的方向航行。
“他的左翼会从赫尔松方向跨过第聂伯河,然后沿着马里乌波尔和别尔江斯克的沿海路线向北……”
莫罗佐夫用铅笔在切尔诺维亚的东南方向画了个弧线。
“而我们守在第聂伯河中段,控制着叶卡捷琳诺斯拉夫和尤佐夫卡。
“只要阿尔乔姆公爵到了指定位置,我们的控制区就能连成一片!
“叛军往南的出路会被彻底锁死,往东的铁路也断了,往西是边境线……”
他抬起头。
“到那时,伊格纳季耶夫再厉害,也只能在基辅周围打转!”
但前提是,中间这段时间,必须稳住!
“参谋长阁下——!!!!”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满身灰尘的侦察骑兵推开作战室的门,气喘吁吁地把一份急报递了过来。
“报告!
“侦察队在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以北六十公里处发现不明部队行军迹象!
“人数约两个团,正在向南推进!”
作战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骑兵身上。
“方向?!”
莫罗佐夫不等他喘上气,立刻追问。
“正南!
“他们的行军路线和第聂伯河平行,距离河岸大约十公里!
“从旗帜和制服判断,是叛军系统,但军旗上的番号被泥巴抹掉了!他们显然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是哪支部队!”
科洛廖夫上尉皱起眉头:“和基辅方向的叛军主力失联了?想靠自己找到伊格纳季耶夫?”
莫罗佐夫盯着地图上沿河的那条线。
两个团,大概六千到八千人。
不算大部队,但也不算小。
从位置判断,这支部队大概率是叛军系统里某个没来得及在起事当天进入预定阵地的团级单位。
基辅的通讯彻底瘫痪后,他们和伊格纳季耶夫断了联系,现在正在自行向南摸索。
而他们选择的行军路线,正好会撞上莫罗佐夫的控制区边缘!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莫罗佐夫抓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叶卡捷琳诺斯拉夫以北六十公里的一个位置。
“但他们已经在接近我们的外围据点!一旦发现我们的桥头阵地和粮仓防线,他们的指挥官会立刻明白这里出了问题!然后会试图绕过我们,或者强行突破!”
卡尔波夫中尉看着地图上的距离下意识讲道:“以他们现在的行军速度,最晚明天下午就会进入我们的警戒范围!”
“不能让他们靠近粮仓!必须在前面的有利地形拦住他们!”
莫罗佐夫没有犹豫,他转向科洛廖夫上尉。
“通知安东诺夫少校!让他在三号桥防线调出一个营的兵力,配合沃尔科夫上校的一千名近卫军,加上三十名魔装铠骑士,立即北上,在前面找有利地形布置阻击阵地!”
跟着,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处重重一点。
“让他们在萨克萨甘河渡口以南五公里处设防!那里两侧地势略高,中间是渡口必经的洼地,正好可以封住河岸公路!”
“明白!”
科洛廖夫上尉转身跑了出去。
莫罗佐夫继续盯着地图,脑子里快速推演着。
派出的部队必须在叛军抵达渡口之前就位,还要留出设置拒马障碍和挖散兵坑的时间。
时间很紧!
“卡尔波夫!”
莫罗佐夫没有回头。
“把命令同时下发给安东诺夫少校和沃尔科夫上校!让他们记住,阻击阵地不需要反攻,也不需要冲锋!只需要守住渡口,把叛军的先头部队钉在萨克萨甘河北岸!”
“是,参谋长阁下!”
卡尔波夫抓起命令文件,快步走出作战室。
……
下午三点四十分。
第聂伯河三号桥防御阵地。
尤利安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教刚来的新兵用枪油布擦拭步枪。
“伊热夫斯克91式!”
枪机已经被他拆开了,弹簧和撞针整齐地摆在铺在地上的帆布上。
这款步枪是帝国陆军在两年前才换装的新式枪械。
直拉式枪机,五发桥夹式装填,七点六二毫米口径。
擦完枪机,他把步枪重新组装好,从弹药袋里拿出一个桥夹,把五发子弹一发一发压进弹仓。
驻守三号桥南岸辅助阵地的还有其他几个老兵,有人靠在沙袋上打盹,或者用匕首削着木头。
连长说莫罗佐夫参谋长把最能打的老兵都留在了桥梁和粮仓这两类关键节点上。
去清缴庄园的部队是另外几个大队,听说他们在北边的庄园群那边干得热火朝天。
尤利安压好子弹,把枪靠在膝头,摸出半块干面包慢慢嚼着。
“全连集合!!!!”
连长的声音从阵地上方传来。
尤利安立刻放下步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少校的命令,全连检查弹药,半小时后出发!北上阻击!”
连长拿着一份手抄的命令,自己已经背上了行军包。
哪来的叛军?
旁边一个老兵一脸问号。
“莫罗佐夫参谋长亲自下的命令,让安东诺夫少校从我们营里调兵。全连带好弹药和口粮,半小时后集合。跑得慢的别怪我不等人。”
整个阵地上立刻忙了起来。
士兵们从弹药箱里拿出桥夹往口袋里塞,军需官放开储存,给每个人加发了两天的干面包和一小块熏肉。
尤利安把口袋里的桥夹重新清点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刺刀的卡榫。
不远处,仍然有几个刚编入连队的农奴新兵坐在弹药箱旁边,一个本地籍的老兵依旧蹲在他们面前,把步枪拿过来,挨个演示怎么拉枪机,怎么把桥夹压进弹仓。
新兵们紧张得手都在抖。
其中一个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脸瘦得颧骨都快戳出来了,姿势像拎着烧火棍。
“你听着,上了阵地不用你瞄准!前面那么多人,你只要把枪口对着大概方向,扣扳机就行!”
老兵拍着他的肩膀,对这种样子的新兵也是见怪不怪了。
“打完一排立刻趴下换弹,别站着发呆!子弹不长眼睛!”
年轻新兵用力点着头,但眼神里的恐惧怎么也藏不住……
尤利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上战场,握着枪,听着远处的炮声,喉咙发干,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他也知道,过了这一关,就没事了。
或者说,就习惯了。
半小时后。
安东诺夫少校率领的混合部队在三号桥北岸集结完毕。
尤利安所在的步兵连走在队伍中段。
队伍前头是三十名魔装铠骑士。
沃尔科夫上校的一千名近卫军跟在后头,他们穿着比野战军更笔挺的深蓝色军服,肩章擦得锃亮,步枪擦得崭新,眼神里带着野战军老兵没见过的傲慢。
但在这种行军节奏下,近卫军的队列也逐渐松散了。
安东诺夫少校拿着地图在前面带队。
他选择的阻击阵地,是萨克萨甘河渡口以南五公里的一片起伏地带。
萨克萨甘河是第聂伯河的一条小支流,河面宽度只有三十来码,但两岸陡峭,能通过车辆和火炮的渡口只有一处。
而这个渡口正好卡在叛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莫罗佐夫选这个位置,就是想用最少的兵力,在最好的地形上,打一场廉价的阻击战。
尤利安扛着步枪走在队列里。
秋日的阳光照在第聂伯河平原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脚下的黑土踩上去感触松软。
“你说那帮叛军的指挥官是谁?”
有个军官在问。
“听说是伊格纳季耶夫伯爵。”
前面带队的少尉军官回头接了话,他在集合前从连长那里听了一耳朵。
“原切尔诺维亚总督区军事副专员,兼基辅卫戍司令!莫罗佐夫参谋长跟他是同届的,两个人认识!!”
“跟咱们参谋长同届?那有的打了!”
如果对方真的是和他同水平的军官……
那这场在切尔诺维亚黑土地上的战争,不会太快结束。
日头逐渐西斜。
队伍越过最后一道缓坡,萨克萨甘河的灰色水面出现在视野尽头。
渡口的木质栈桥静静地架在河面上,两侧的土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安东诺夫少校站在坡顶,回头对传令兵下达命令:
“命令部队展开防御队形!各连按指定位置就位,天黑前必须挖好坑和机枪掩体!”
“是!”
尤利安跟着连队跑向西侧的土坡,把枪放在地上,拿起铲开始挖土。
在他们身后,索科洛夫重机枪的铁轮子碾过黑土,咯咯作响。
黑土翻飞。
萨克萨甘河上游的风吹过谷地,把士兵们的喘息声和低声交谈卷走,消散在一片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