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姆联邦首都,波茨。
当地时间,八月二十二日,上午十点。
从市政厅的会议室返回公馆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街道两旁的警戒线外聚集了比前几天更多的人。
这些人并没有举标语,也没有喊口号,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跟随那辆悬挂奥斯特徽章的马车缓缓移动。
“那个年轻人的事,已经开始传开了。”
李维看着窗外的画面讲道。
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
“瑟姆联邦内部有人想借这件事提醒我们,波莱希亚人不是只会点头哈腰的软骨头。
“不过总理沃伊切霍夫斯基不太可能有这个胆子,他巴不得我们替他搞定一切。
“但联邦政府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些在私下不满的民族主义者,或者那些想借机捞取政治资本的中层官员,完全有能力安排这样一出戏。”
李维闻言叹道:“他们不一定想要塔拉谢维奇真的开枪,只是需要一个死掉的小伙子。”
“是的……可惜的是,塔拉谢维奇自己当了真。”
克劳塞维茨摇了摇头。
“那个年轻人的最后一句话,迟早会传到联邦的每一个角落……到那时候,不管怎么封锁消息都没用。”
“但这句话现在已经在传了。”
李维指了指外面。
马车驶进公馆大门,两排联邦士兵立正敬礼。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下了车,快步走进楼内。
两人又谈起了谈判的事情。
今天维斯塔尼亚王国原则上不反对奥斯特帝国提出的军事缓冲区监督权,但他提出了一个对等条件。
奥斯特方教官团进入瑟姆联邦的同时,大罗斯教官团也须进入维斯塔尼亚王国。
这点在意料之中。
不过维斯塔尼亚王国还要求关税豁免,也就是过境关税方面的。
理由是,如果维斯塔尼亚和瑟姆联邦之间的过境关税由奥斯特单方面制定标准,那就不叫公平贸易了,直接叫经济殖民得了。
维斯塔尼亚王国的人,甚至引用了自由贸易的经典论著。
而这些,大概率就是大罗斯帝国的代表扎沃龙科夫暗地里教的。
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
从不拍桌子,也从不威胁,但他的每一句话都踩在规则的边界上,让你挑不出毛病。
这时,副官从外面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加密电报。
“华盛顿和芝加哥的最新消息。”
副官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退了出去。
克劳塞维茨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芝加哥的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要大。”
他抬起头,将电报递给了李维。
根据奥斯特驻合众国外交人员传回的消息,八月十六日爆发的芝加哥冲突已经失控。
最初的对峙发生在联合机械厂,平克顿雇佣兵进场,结果导致交火。
冲突迅速蔓延至南区的牲畜围场区、几座大型钢铁厂周边,以及沿河的铁路货运站。
截至八月二十日,南区至少有六个工业据点处于事实上的交火状态。
平克顿雇佣兵在人数上不占优,但拥有统一的指挥系统和精良的步枪。
芝加哥人则依靠对周边地形的熟悉,在厂房、仓库和贫民区巷道内与雇佣兵周旋。
至于他们的州长在干什么……
电报上说,态度接近没有。
事发当天他发表了一篇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既没有派州国民警卫队介入,也没有向联邦政府正式请求援助。
而他们的市长……
“芝加哥市长在八月十八日曾试图进入南区与代表对话,但被雇佣兵设立的检查站拦在了外围。
“此后他返回市政厅,没有再离开过办公室。
“有消息说他已经实际上失去了对南区的控制权。”
李维把电报放在桌上。
一些小型工会正在串联。
他们试图把芝加哥事件变成导火索,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行动。
但目前还处于试探阶段,各工会之间的协调很松散。
保守派媒体的反应和李维预料的一样。
已经开始使用叛乱的定性。
包括中西部几家有影响力的报纸,都宣称芝加哥事件是有组织的颠覆行动。
他们要求联邦政府派出陆军。
反对党里,休斯参议员昨天在国会山发表讲话。
他全程引用了马伦勒玛理论的框架,把矛头直接指向托拉斯。
休斯表示芝加哥不是个案,而是托拉斯用私人军队镇压合众国公民的必然结果。
他要求成立国会特别委员会,调查平克顿侦探社与钢铁托拉斯之间的雇佣关系。
这个操作让李维和克劳塞维茨都笑出了声。
“休斯这个老狐狸,正在把马伦勒玛变成自己的竞选口号。”
“但他没有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克劳塞维茨补充道。
“他当然不会提!他是反对党,只需要把矛头对准摩根就足够了!至于解决问题……那是总统的麻烦。”
克劳塞维茨点点头,继续道:“关键在昨天,八月二十一日,摩根总统发表了公开声明。”
“他怎么说的?”
“对芝加哥事件中的伤亡表示深切哀悼;宣布已派遣联邦调解员前往芝加哥,协助地方当局与各方代表进行对话;呼吁各方保持克制,等待联邦调解结果。”
“那就是什么都没说。”
李维评价道。
一个字都没有提托拉斯,也没有提雇佣兵。
可能是是因为如果表态太快,无论是支持工人还是支持托拉斯,都会让他失去一半的筹码。
“不过普雷斯顿动手了。”
克劳塞维茨拿出另一份文件。
“司法部成立调查委员会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特殊事件调查委员会,这个名字很中性,既没有提到芝加哥,也没有提到工人或者雇佣兵。
普雷斯顿很聪明。
他让委员会的调查报告先行,而不是让总统府的表态先行。
“报告内容呢?”
“将冲突定性为平克顿雇佣兵受雇于特定工业托拉斯,对集会人员实施过度武力。报告里列举了详细的证据……雇佣合同的副本、证人证词……措辞都很克制,没有煽动情绪,但每一个结论都对托拉斯极其不利。”
闻言,李维挑了挑眉。
“他们还干了什么?”
“今同时还做了另外两件事……”
克劳塞维茨翻开电报的第二页。
“第一件,联邦调查局通过几家友好媒体,泄露了一批文件。
“其中包括平克顿侦探社与芝加哥几家大型炼钢托拉斯的雇佣合同细节,合同金额和雇佣兵人数都清清楚楚。
“还有托拉斯向伊利诺伊州多名州议员提供政治献金的转账记录。
“第二件,同样是通过媒体公开了芝加哥联合机械厂过去三年违反工会法的内部记录,包括工厂主私下雇佣平克顿侦探对工会成员进行监视和恐吓的调查报告。”
李维思索了一两秒,然后说:“摩根准备动手了!”
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
“摩根昨天在公开声明里扮演了一个悲悯克制的总统,一句狠话都没说。
“而普雷斯顿则在背地里把所有的刀都磨好了,后脚就一口气全捅了出去!
“调查报告定调了是托拉斯的责任,合同细节证明了托拉斯在养私人军队,政治献金证明了州政府已经被收买。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托拉斯在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余地了。
“等到舆论完全倒向他们那边,托拉斯的政治信誉面临破产……”
那么合众国就也要开始了!
……
合众国首都华盛顿,白房子。
当地时间,凌晨四点。
二楼总统私人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普雷斯顿推门进来。
“还没睡?”
“睡不着……调查报告的反响如何?”
“我们的媒体已经全部跟进,早报头版都在拿雇佣合同和政治献金做文章。至少十七家主要报纸连夜赶了社论,措辞都差不多,要求国会就雇佣兵问题召开听证会。”
“休斯那边?”
“他的人在国会山已经开始串联了……不过那家伙很精,他要求的听证会只针对平克顿一家雇佣兵公司,这家伙不想碰托拉斯这个整体。”
“呵~!”
摩根讥讽一笑。
普雷斯顿继续说:“他怕动了托拉斯,自己背后的金主也会受波及。”
“所以他只能当反对党……你那份声明的稿子呢?”
普雷斯顿从怀里掏出打好的文件,放在桌上。
摩根拿起来默读了一遍。
这篇声明很讲究,开头先对芝加哥冲突再次表示哀悼,然后直接引用调查报告的核心结论,指出平克顿雇佣兵的行为已经构成对合众国公民宪法权利的严重侵犯。
而接下来才是重点,他们要从宪法赋予总统【确保国内安宁】的职责出发,宣布成立【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拥有传唤证人、调阅企业账目和审查雇佣兵合同的法定权力,委员会主席由总统直接任命,成员包括司法部副部长、劳工统计局局长和三名总统特派专员。
“委员会的人选你怎么想的?”
“司法部副部长霍姆斯担任主席,劳工统计局局长沃克担任副主席,三名特派专员我已经拟好了名单,都是你的人。”
普雷斯顿答得很快。
“参议院那边的反应你预判过没有?”
“保守派会反对,但他们现在不敢公开站出来。”
普雷斯顿耸耸肩。
“而且调查报告已经把托拉斯钉在道德洼地上了,如果哪个参议员敢在听证会上替雇佣兵说话,他的选区明天就会收到几十封抗议电报……更何况休斯那帮反对党为了捞政治资本,这次会站在我们这边。”
摩根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我发表这份声明。”
“好。”
普雷斯顿站起身,走了出去。
摩根夹起一根雪茄。
芝加哥的枪声只是引信,调查报告和声明是点火的两根火柴,而真正的炸药包,是他要在国会听证会上抛出来的那份法案。
拆分托拉斯、联邦最低劳工标准、各州商业事务的联邦干预权,这三个条款一旦写进法律,这届政府的权力将超过合众国建立以来任何一届。
但他最需要的是时机。
而现在民愤还不够,必须再烧几天。
比如更多城市效仿芝加哥,更多托拉斯把平克顿雇佣兵派上街头,等到那些骑墙派的参议员被选区的愤怒彻底吓破胆,他才能把这份草案从抽屉里拿出来,拍在国会山的听证桌上。
……
合众国当地时间上午九点整。
白房子新闻发布厅。
十几排折叠椅,坐满了华府各大报社的记者。
大厅两侧的墙边架着好几台最新式的照相机。
摩根目光平视正前方的照相机镜头。
“各位,今天上午我将发表一份简短的声明……”
他停顿了大概两秒。
“三天前,司法部特殊事件调查委员会向我提交了关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暴力冲突的初步调查报告。”
摩根的语气很稳,让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报告中的若干事实,让我深感不安。
“根据委员会调查,参与芝加哥冲突的武装人员,并非伊利诺伊州国民警卫队成员,亦非联邦陆军士兵。
“他们是平克顿全国侦探社以商业合同形式雇佣的私人武装。
“这些雇佣兵携带军用级步枪,在芝加哥南区的街道上向合众国公民开火。”
他说到这里,台下镁光灯闪了一下,记者们的笔尖在纸上飞舞。
“调查报告还确认,上述雇佣合同由芝加哥联合机械厂等多家企业直接出资签署。
“这些企业均为大型钢铁托拉斯的成员单位。
“报告同时发现,涉事企业存在长期雇佣平克顿侦探社人员,对本企业工会成员进行非法监视和恐吓的行为。”
这里,他抬起了左手。
“这些事情的性质,不需要我赘述。
“每一个读过调查报告的人都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收起手指。
“合众国宪法第四修正案规定,公民的人身、住宅、文件和财产不受无理搜查和扣押的权利,不得侵犯。
“但私人军队的存在,正在以最粗暴的方式践踏这项权利。
“而宪法同样赋予国会享有宣战和维持武装力量之权力。
“但如今,某些商业组织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自行招募、武装和指挥成百上千的雇佣兵。
“这些私人军队不受联邦法律约束,不对任何民选机构负责,只听从出资企业的命令。”
他放下手,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所有记者。
“作为一个宣誓维护合众国宪法的总统,我不能对这种现状保持沉默。”
他音量微微提高了一点,不过还没有到演讲的程度。
“因此,根据宪法第二条第三款赋予总统之职责,我在此宣布……
“联邦政府即日起成立【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拥有以下法定权限——
“传唤涉及冲突事件的雇佣兵企业代表;
“调阅涉事托拉斯的雇佣合同和财务账目;
“审查私人武装在各州的活动范围与规模。
“委员会由司法部副部长霍姆斯先生担任主席,劳工统计局局长沃克先生担任副主席,我将在三日内任命三名特派专员。”
哗——!!!
场内哗然。
“关于更详细的后续安排,联邦工业关系特别委员会将在本周内举行公开听证会。
“届时,所有关心此事的公民,都可以通过报纸和电讯了解听证会的进展。”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各位。”
几名近处的记者试图举手提问,但还没等招呼,摩根已经转身离开了。
镁光灯又闪了几下。
每个人都在加快动作,四五个文字记者直接趴在膝盖上起草电讯稿。
报务生接过稿纸,转身跑向电报局的方向。
……
合众国当地时间,上午十点。
声明全文的排字版已在位于新乡的联合通讯社总部的印刷机开始滚动。
第一份印好的是还没裁切的整版大样,被排字工直接从机器出纸口抽出来,小跑着送进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就着排字工手里举着的印样读了一遍,然后没有说话,直接转身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红铅笔,在印样空白处写了【加急号外】。
五分钟后,联合通讯社的发报机开始向中西部分社拍发加急电讯。
上午十点半。
华盛顿国会山。
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坐着几个参议员。
其中一名鬓角花白的老参议员问道:
“上午宣布的那个委员会,你们怎么看?”
“能怎么看?调查报告都把合同拍在桌上了…我现在说一个不字,明天老家报纸就会把我的名字和雇佣兵印在同一页。”
对面一个胖参议员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不是收了钢铁托拉斯的献金吗?”
“那点钱跟下次选举的选票能比吗。”
胖参议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更何况总统这次不是冲着某一家托拉斯去的……
“他不点名,那谁都不敢第一个跳出来,跳出来就是承认自己养了私人军队。”
花白头发的参议员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但是他提的那个委员会,权限太大了!传唤、调账、审查规模,这些权力在以前都属于国会!”
这次,胖参议员没答话。
与此同时,芝加哥。
《芝加哥论坛报》编辑部,头发乱糟糟的报务生冲了进来,手里举着华盛顿发来的电讯稿。
主编从里间走出来,接过稿纸,站在门框旁边读了一遍。
啪!!!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稿纸往桌上一拍。
“头版标题换掉!
“把原来的郊区救济站排队新闻挪到第二版去!
“头版标题写……
“‘总统宣布成立特别委员会,调查平克顿雇佣兵’。
“副标题……
“‘传唤权、调账权、审查权,委员会权限已超国会常规听证’!”
有人探出头提醒道:“可是编好的救济站专题占了整版……”
“让你换就换!”
主编从桌上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签上飞快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旁边的助手。
“把这个送到排字房去!
“还有,把那篇关于南区交火的连载通讯提前到今天发,放在头版的左栏!
“总统声明放中栏!
“右栏登调查报告的核心结论摘编!”
助手接过便签跑了出去。
同一时间段,芝加哥南区的牲畜围场区附近。
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板条箱和碎砖。
几辆被掀翻的货运马车横在路中间没人收拾。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交火后未散尽的硝烟。
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蹲在街垒后面擦枪,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帆布工装,左臂上缠着条鲜艳袖章。
旁边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学徒在往弹药袋里塞子弹。
一个男孩从巷子里钻出来,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从袋子里掏出几份报纸。
“号外!号外!总统在华盛顿宣布成立特别委员会!要调查平克顿!”
工装年轻人把枪管搁在膝盖上,接过报纸展开。
有些词他不认识,只能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
旁边两个学徒工凑过来,其中一个问道:“大叔,上面写什么?!”
“……写什么不重要。”
他从地上捡起枪管,重新开始擦。
“关键是…我们不能现在就停下!”
……
合众国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华盛顿,司法部大楼三楼。
“霍姆斯先生,委员会的办公地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财政部大楼东翼。
“三名特派专员下午会到你的办公室报到。
“传唤证今天之内会准备好,明天一早送达平克顿总部和在芝加哥注册的几家主要托拉斯公司。”
霍姆斯转过身,看向对他吩咐的普雷斯顿。
“需要我第一个传谁?”
他今年五十二岁,戴着细金边眼镜,说话声音不大。
“平克顿芝加哥办事处的负责人,以及联合机械厂的现任工厂主。”
普雷斯顿把一份名单从文件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先传这两个人……
“我们不一次传太多,一个一个来!
“每传一个,就发一份新闻通稿!
“要让这件事在报纸上连续出现至少一个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