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一马当先,走进楼门洞。
“噔噔噔”踩着楼梯来到二楼。
化名张大春的维克多家住在二楼西户,此时房门大敞着,王群守在门口。
看见赵飞从楼下上来,苟立德紧跟在后,连忙把门口让开,叫了一声:“科长。”
赵飞冲他点点头,进到屋里。
视线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张大春家是个普通的一室一厅楼房,条件说不上好,但在这个普遍还住平房的年代,也算不错了。
赵飞进屋后,视线先看向北边厨房和阳台的方向。
之前张大春就是从这里撞开窗户,跳到楼下想跑的。
在厨房,锅碗瓢盆扔了一地,估摸当时还有一番搏斗。
随即又往里边,进入卧室。
这套房只有一间朝南的卧室,算是比较宽敞。
屋里除了一张床,还摆了立柜和沙发。
进屋入眼一扫,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堆放大量书籍资料,就是之前苟立德汇报的,张大春通过各种渠道,从档案馆和图书馆弄回来的重要资料。
赵飞上前,从茶几上随手拿起一份翻开。
这些资料有不少是手抄的,也有复印的。
赵飞过眼,发现不少书籍和资料的都有圈画,留白部分还写了不少备注,因为用的红笔,格外显眼。
赵飞拿起的是最上面一本,应该是张大春正在阅读研究的资料。
只用眼睛一扫,就在他圈画的标注上,找到不少跟“黄金”有关的字眼。
赵飞稍微仔细,发现这是一篇一九二零年留下的水文档案,提及有运输船在松花江沉没的信息,应该就是那艘“小金川号”。
赵飞没细研究,便把这些资料放下,准备拿回去再说。
随即又在屋里四下扫了一眼,并没其他什么发现,微微皱了皱眉。
便跟苟立德吩咐,把现场处理一下,必要的东西全都搬回去,打算下楼去看另一具被打死的尸体。
却在这时,老蒯从外边楼下踩着快步上来,到屋里看见赵飞,先喊了一声:“报告。”
赵飞抬头瞅他,面无表情,问了一声:“啥事?”
老蒯上前几步,凑到赵飞近前,跟苟立德点了点头,才汇报道:“科长,刚才宋大成在附近马路边上,发现一辆汽车。”
赵飞心头一动,看向老蒯。
老蒯办事的风格他很清楚,如果只是寻常汽车,绝不会冒冒失失跑来报告。
既然来了,定是这辆汽车有什么蹊跷。
问道:“汽车怎么了?”
老蒯立刻道:“科长,刚才我过去确认,这辆汽车就是之前您提到过的,属于友好协会的车。”
赵飞心头一凛,表情严肃。
上一次孙雅丽死时,这辆汽车出现在孙雅丽家附近;
现在张大春死了,这辆汽车竟然又出现了!难道刚才刺杀张大春这俩人,也是友好协会的?
赵飞想到这里,不由眉头紧锁。
如果真是友好协会派人来刺杀,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是想杀人灭口,还是这里边另有原因?
如果不是友好协会杀的,他们这时候出现在附近,又是因为什么?
赵飞不由得陷入思考。
……
第二天一早,赵飞在办公室揉揉眼睛,伸个懒腰站起来。
昨天整整一夜,他没下班回家。
从张大春家那边回来,到单位继续研究那些搜出来的资料,一直到后半夜,才睡几个小时,就爬起来。
草草洗一把脸,看一下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赵飞当即把苟立德叫来,两人径直出去,前往友好协会。
昨天夜里在张大春被杀后,附近发现了友好协会的汽车。
涉及到人命官司,赵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打算直接上门去盘问。
苟立德却有些担心,提醒道:“科长,这个友好协会可不简单,咱们就这么贸然上门?”
赵飞瞅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老德,你还害怕了?”
苟立德一听赵飞调侃,顿时挺直腰板,拔着胸脯道:“我怕啥?只要科长一声令下,我保证指哪打哪,绝对不带皱一个眉头的。”
赵飞一笑,拍拍他肩膀:“既然不怕,那咱就走。”
说话间两人来到楼下。
赵飞没骑他自己的摩托车,还是开那辆二一二吉普车。
打着了火,一溜黑烟,从安全局出发,不到十几分钟便抵达友好协会。
赵飞把汽车停到马路旁边,“嘎吱”一声,扭动把手,从驾驶座上下来,扭头朝马路对面看去。
这里是友好协会的住址。
隔着马路,是一栋俄式的尖顶建筑,是解放前建的一座俄小教堂。
教堂的规模不小,最高的尖顶塔楼足有四五层楼高。
当初双方关系好的时候,直接划给了友好协会,这些年虽有波折,却一直没动过。
赵飞打量几眼,左右瞅一眼街上的车,穿过马路带苟立德来到友好协会门前。
抬手“啪啪啪”打门。
不一会儿,里边便传出一声:“谁呀?”是个女人声音。
随即就听“哒哒哒”一阵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响。
一个长得挺漂亮的金发女人打开大门上的一扇小门,探头看见赵飞二人,露出几分诧异,问道:“二位同志,你们找谁?”
赵飞也打量这女人。
这女人不是混血,而是纯正的俄族人。
皮肤异常白皙,头发是金色的,穿着颇为时髦,尤其身量很高,踩着高跟鞋仅比赵飞稍微矮一点,比苟立德还要高些。
说话没有异国腔调,还带着一点不太浓重的东北口音。
赵飞笑了笑:“同志你好,请通知一下你们友好协会的领导,我们过来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说话间,赵飞从兜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女人瞅见赵飞证件,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惊慌失措,只是扫了一眼便递还给赵飞,点了点头道:“可以,二位同志先跟我进来。”
说罢便转身,步履摇曳把赵飞和苟立德引到里边。
这座外观像教堂的建筑,里边已经经过改造。
正门进去之后,并不是传统的礼拜堂,而是在中间加了一层楼板,中间留了一条走廊,左右两边都是房间。
女人把赵飞和苟立德往里边带到第三个房门外边,站到门边冲里边指一下:“二位请在这里稍坐,我这就去通知领导。”
这间房门没关,里边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
屋里有沙发茶几,还有两个小圆桌,一看就是接待外来访客的接待室。
赵飞点头,道一声谢,跟苟立德进去稍坐。
女人还想张罗倒水,赵飞摆摆手说不必,让她只管先去汇报,不要耽误时间。
女人答应一声,也没坚持,转身出去,加快脚步往里边走去。
赵飞坐下,等了三四分钟。
一名棕色头发,穿着一身中山装的俄裔中年人,与那女人一前一后从外边走进来,微笑道:“二位同志久等了。”
赵飞礼貌起身,打量这人。
大概三十七八岁年纪,留着三七分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
长得是颇为周正的白人面容,高鼻梁,蓝眼睛,面容非常有棱角。
赵飞起身迎了几步。
这人走到近前,伸出手跟赵飞握了握,自我介绍道:“赵科长你好,我是这的负责人。我叫普斯汀·西洛夫,你也可以叫我中文名字,王建军。”
听到“王建军”这个名字,赵飞有些诧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俄裔和混血的人,不管孙雅丽还是张大春,这些人名字跟国内没太大区别,再出一个“王建军”也不算特别意外。
至于对方直接称呼赵科长,也没什么意外的。
应该是刚才赵飞拿出证件时那女人看过,跟王建军汇报了情况。
简单寒暄,王建军招呼赵飞和苟立德坐下。
那女人给几人倒了几杯水放到茶几上,自己站到王建军身后。
王建军笑呵呵问道:“赵科长,不知道一早来我们友好协会,有何贵干?”
赵飞也没拐弯抹角,直接拿出昨天拍摄的那辆汽车的照片,放到茶几上,往前一推道:“王建军同志,你看一下,这是你们友好协会的车吧?”
王建军扫一眼照片,伸手拿起来,皱眉查看。
片刻后,点点头,把照片放回茶几上,抬起头冲赵飞道:“这是我们协会的车,但去年春节前就被盗了,我们已经报案了。关于这个事,你可以去派出所查验。”
赵飞眼睛微眯,目光灼灼注视对方。
没想到今天来质问友好协会这辆车的事,竟被对方这样搪塞。
这个王建军明显是早有准备,知道这辆车可能出问题,几个月前就给处置好了,这辆汽车干脆就“丢”了。
这特么的,连之前他们跟山崎一夫秘书接触,买情报的事都给揭过去了。
赵飞怒而反笑:“看来你们这辆车丢得还挺是时候。”
王建军听出赵飞话里有点阴阳怪气,不动声色道:“听赵科长这话,似乎是话里有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飞道:“也没什么,就是昨晚上出了一起杀人案,一个叫张大春的民政局工作人员被人枪杀,这辆车就在现场附近。我怀疑这次凶案与这辆车有关,不知道你怎么说?”
王建军的脸色一变,似乎十分震惊:“死人了!要这样的话,那肯定跟我们友好协会没关系。这辆车早就丢了,我们已经报案了。希望赵科长你们能尽快破案,给逝者一个公正,也还我们友好协会一个清白。”
赵飞瞅他义正言辞的样子,沉声道:“王建军同志,请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
王建军点头:“如此就好。”
赵飞又问:“不过说起来,那位被枪杀的张大春也是俄裔血统。还有一名凶手,被我们同志当场击毙,也有俄裔血统。王建军同志,你怎么看?”
王建军表情严肃道:“赵科长,我非常遗憾。但你非要问我……”
王建军“啧”了一声,一脸为难:“这事儿真不好说。咱们滨市的俄裔,历史原因,数量很多,但大部分都是解放前跑过来的白俄。”
王建军一脸“你懂”的表情,继续道:“这些人跟我们友好协会可不是一路的。所以他们之间的事,我也是爱莫能助。”
赵飞听他撇得干净,暗骂一声,转又问道:“难道就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早听说你们友好协会,在滨市的俄裔内部,影响力非常大。就算这事跟友好协会没直接关系,我仍希望贵协会能为破案提供一些帮助。”
王建军苦着脸道:“赵科长,你太抬举了。您这个话,要是搁二十年前,五几年,甚至六几年初的时候说,还行。但是现在……”
王建军直摇头:“这十多年,国内跟大鹅啥关系,咱心里都清楚。当初我们友好协会差点就被取缔了。就剩我们这几个人留守,也就是留个传声筒,万一遇上急事,能互相通个气。你要真说我们还有什么能量,那真是高看我了,你说是不是?”
赵飞听出王建军极力撇清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这话倒也不是信口胡说,这些年友好协会的影响力的确降到冰点。
但赵飞也没全信。
这几年的形势又有了新变化,现在虽然双方还没正式恢复关系,但私下里的交往早就恢复了。
像陈老歪和朱飞龙这样,通过大鹅那边的渠道,偷偷搞走私贸易的,在滨市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友好协会能沟通双方,价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但实话实讲,这几年友好协会做事的确比较低调。
至少明面上,很少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却更让赵飞起疑。
这两次,十分反常。
先是上次,孙雅丽案发不久,就出现在孙雅丽家外边的胡同口。
这本身就十分蹊跷,甚至不合常理。
好像有人故意利用这辆车,把他们的视线引到友好协会头上。
赵飞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跟王建军交谈一阵。
仅从对话上看,王建军的应答几乎无懈可击。
面对这种情况,赵飞也没有多待,不到二十分钟就带苟立德从友好协会出来了。
王建军带着那女人一直送到门口,看二人过马路坐上吉普车,启动,走远,才转身回去。
车上,苟立德坐在副驾驶问道:“科长,咱就这么走了?这也没啥发现啊!”
赵飞顺着后视镜,又瞅一眼被甩在车后的友好协会大门,沉声道:“事儿还没完,回头你挑俩人,把这儿给我盯死了,但不要靠太近,只管盯住他们,这个友好协会没那么简单。”
苟立德立即答应。
……
与此同时,友好协会里边。
王建军二人回来,走到走廊尽头,顺着楼梯上楼,来到二楼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内。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人。
见他们回来,立即上前问道:“安全局的人走了?”
王建军点点头道:“已经走了,你继续说。”
那男人缓了一口气,却似乎刚才走动两步,牵动了腿上伤口,嘶一口气,捂住左腿。
忍着疼,继续道:“昨天我们晚了一步,我们到张大春家里的时候,安全局的人已经先到了。我们俩没办法,只能强行灭口。但安全局的人太多了,瓦西里被打死了,我腿上挨了一枪……”
听他说完,王建军面无表情,眼里却有些凝重之色。
叹口气道:“昨晚上你们太鲁莽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跟公安和安全局发生直接冲突。可你们倒好……这是很怕咱们不被人盯上,居然直接打起枪战!恐怕从今往后,咱们所有行动,都会被安全局盯死了。”
青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
但嘴唇嗫嚅几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
王建军看他这样,直摇头,叹口气,带着鼓励拍拍他肩膀道:“契年卡,我知道当时情况非常紧急,我们不能让张大春落到安全局手里。但是……”
说到这里,王建军缓了一口气,觉着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索性自己打住,好整以暇,换个话题:“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没什么好后悔的。也怪不了你们,如果昨天没动手,现在张大春落在安全局手里,我们一样不会好过。对了,河渡商社的东洋人怎么说?”
名叫契年卡的青年回答道:“东洋人还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