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太翼境。
一轮圆融旭日高悬于天表,明光下彻,包罗住许多远水遥山,极目苍茫。
而当陈珩的大衍金车越过了那片据说是商洛公掷杖所化的桃原后,当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片茫无边际的汪洋。
汹涌波头,万仞洪涛——
陈珩起意一观,只见无可计量的水流正在此翻覆起伏,好似千洋合抱,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到无边!
而在碧海银涛之间,无数大小陆州、灵屿出没隐现,如水中飘萍。
恍惚间,连天空云影似也在随波摇动,叫人浑身分不清究竟是在水中亦或云里,壮阔浩荡,又是另外一番风景。
此时在洪波深处,一座金色牌坊正灼灼放光。
其似高出星汉,一派赫然超拔之势,而四面仙山又呈拱揖状,愈衬得这牌坊庄严壮丽,不似人间之物!
“甘露讲院……”
陈珩身后的孔昉眯了眯眼。
他上前一步,念出了牌坊上的四个蝌蚪文字。
而陈珩还看到了,在金色牌坊不远处的一座仙山中,正盘着一条身量修伟的天龙。
那龙已是极年老了,也不知是驻世是几多年月。
但仅从颌下一把苍苍古须和鳞甲褶痕便可看出,其寿数之悠远,怕是远超常人的想象。
而仙山本有数万丈之高,雾锁烟迷,无可跻攀,但与龙身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老龙只是小半截身躯缠在山上,剩下半截则直直吊入海中,似一根通天金柱,不见踪迹,似只将这齐天大岳当做安置脑袋的衾枕。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龙首人身的高大神灵手持金瓜,正在老龙身上奋力敲敲打打。
铿锵巨响连绵不停,即便是海潮怒卷之声,亦难以将之遮住。
不过那等足以崩裂巨垒的力道,落于老龙之身,却不过是给他搔痒罢了,一众神灵已是累得气喘吁吁,老龙仍是一副奄奄欲睡的模样,眼皮子都未怎么抬。
当陈珩驾驭金车继续行进,也正有一道白光自西方天空闪出,忽来到了老龙跟前。
白光中是一个峨冠博带的年轻男子,仪姿不凡,意气风发。
他腰间还别着两把佩剑,剑鞘分呈黑、白二色,甚为显眼,只是鞘中弥散而出的却不是纯正剑意,而是一类古朴玄奥的人道法意,叫人难免会多注意几分。
此时这年轻男子面上有一抹讨好笑意,正对着老龙连连作揖,似在恳求何事。
过得好一阵,待老龙终是睁了眼皮,不咸不淡哼了一声后,年轻男子立时喜笑颜开,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圆鼓鼓的宝囊,双手恭敬奉上。
一个龙首人身的神将见状将手中金瓜一收,识趣下了云头,将宝囊接过。
待神将那囊袋捧到老龙面前时候,不见有何动作,那袋中禁制忽就崩开。
大大小小的宝材飞散云中,诸色灵光四射,却又被一股无形之力虚虚托定,并未坠入汪洋当中。
虽陈珩并未有窥听这两者谈话的意思,奈何老龙声音委实太大,便是温吞声气,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也好比霹雳雷火一般,字字慑人心胆。
“小净草、术功果还有三阴象木……
唯有这三者还像些模样,是个稀罕东西,至于其他,不过尔尔。
等等,你这块三阴象木的火候还未足够,若再好生养个百载,品质当更上一层,哪个缺心眼子的把它拔了出来?当真是好浅的眼皮子,暴殄天物!”
此时天中茫茫云雾忽化作十数只手掌,在上下挑拣之间,老龙的声音也是隆隆传来:
“至于其他,都不过尔尔,无甚稀奇之处。
便是拿来垫桌脚,老夫亦嫌弃它太过占地方了。”
话虽如此,但老龙手上动作却不慢,三下五除二,便将诸般宝材干脆一扫而空,统统收起。
“既是拿来垫桌角都嫌弃,那何不还给我,还硬着头皮收起?”
年轻男子见状不由腹诽,但面上笑意却一如先前,反倒更浓厚了几分。
“说罢,你是要换些什么?”老龙瞥他一眼,瓮声瓮气开口。
“上回在龙尊面前已是陈明心意,而今日所择,仍如旧日之言。”
年轻男子闻言一笑:
“在下欲换一枚应辰玉,还请龙尊成全则个!”
“应辰玉啊……”
老龙声调拉长,意味深长地投去一眼,似欲搓手示意,但最后又懒得动弹,只复看了年轻男子一眼。
“着实奸商,当真是个死要钱的!”
年轻男子心下暗骂不已。
在额角青筋跳了一跳后,他终还是又取出几件宝材,交予那些龙首神将之手。
“马马虎虎。”
老龙漫不经心点头,旋即自鳞间飞出一道似虚若实的精虹。
近乎在年轻男子迈步上前、伸手接住精虹的刹那,那盘踞于巍峨仙山上的老龙亦缓缓挪动身躯,硕大龙首偏转,自壮阔穹天之上向下俯视而来。
与那双金日般的瞳孔对上之后,陈珩只觉一股苍茫古意扑面而来,直贯天灵。
“哪来的五色小雀,现在还没绝种呢?是从佛性宗来的?不对,那群贼秃应还未跟道廷好到这份上……”
老龙话未说完,自个就忽哦了一声,眼底闪出一丝了然之色,旋即笑嘿嘿道:
“等等,八派六宗,三界窟是吧?”
那年轻男子闻言挑了挑眉,将精虹模样的应辰玉收起。
他转目望去,只见遥遥天角,有一驾巍巍金车正破空而来,金车中正站立着两个人影。
“雷部从六品司功录事,玉宸陈珩。”
陈珩在车中主动朝老龙行了一礼,言道:
“见过岁德君。”
……
……
仙山上的老龙名为敖介,又被大多道廷修士尊为“岁德君”。
说来早在当今天帝姬焕登位,乃至更为古老之前,岁德君便已是甘露讲院的“司阍”了,风雨不动,如磐石无转移。
既然如此——
若论起资历辈分来,他在甘露讲院之内,自是当之无愧的老前辈!
而敖介是先天神怪中的真龙一族,根脚不凡。
以这位的道行本事,九部的诸位大员并非没有对他抛出延揽之意,至于与岁德君修好的道廷天官,其实亦不在少数。
但据陈珩所知,老龙自始至终都未从这“司阍”位置上挪过分毫。
而相传岁德君与某尊三都上相交情亲密。
也正因有如此大背景在身,他才能额外得来关照,道廷九部看在他背后那位的份上,都要多少给他几分颜面。
“玉宸?那位大显仙君的道统啊!”
敖介鼻中喷出两股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