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峰山大营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干净整洁,没有异味,干净整洁程度比起法军和普军的常驻营地都不遑多让。
营区的主干道是夯土路面,平整得几乎看不到坑洼,两侧用白灰画出了人行道的边线。
营房是砖木结构,屋顶覆着黑瓦,营房之间间隔一致,每栋营房的门前都有一小块压得瓷实的土坪,土坪上晾着洗干净的军装和绑腿,整整齐齐地挂在竹竿上,间隔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敏体尼一度怀疑彭刚和这里军事主官有强迫症。
校场上,一万两千余人已经列阵完毕,等待检阅。
校场北端是一座一丈高的夯土校阅台,台上立着旗杆,北殿的四灵青龙旗正迎着西风猎猎作响。
台下两侧各摆了一排兵器架,架上陈列着汉阳兵工厂最新一批出厂的启明铳和三磅过山炮。
两个旅的北殿将士各据校场一侧,以营为单位列成十六个大方阵,每个大方阵又由四个以连为单位的小方阵组成,界限清晰可见。
每个方阵的横排面和纵排面都拉得笔直,远远望去如同刀切出来的豆腐一般齐整。
彭刚引着一众西洋使节穿过营区主道,来到了校场北端的夯土检阅台。
台上已经摆好了一排桌椅子,桌面上摆着各国的小国旗,椅背上贴着各国外交官的名字,位置也是事先专门安排好的,法美两国的外交官坐客位的C位,连公使助理都有专门的位置。
各国外交官陆续就坐。
检阅还没开始,举着望远镜四处观察的敏体尼已经注意到,队列中有的基层军官大多是年轻的面孔,眉宇间带着一股科班生特有的严肃与自信,显然是讲武堂出来的科班生。
科班出身的军官的目光多明亮澄澈中带着几分锐利,像是刚刚淬过火,还没切过肉,沾过血的刀刃。
可有些年纪偏大的基层军官以及队伍中的某些士兵,他们的眼神则完全不同。
年纪稍大的军官和士兵目光深沉如枯井,看不清井底有什么,可眼神相对之际,总能感觉到一股冷飕飕的凉意直往脊背上冒。
马沙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压低声音对敏体尼耳语道:“看到那些军官和士兵了吗?这种眼神我只在墨西哥战场上见过。”
“武汉三镇一直没什么防务压力,近期我也没有听说北王殿下从前线成建制调遣部队来武昌换防,难道这些人就是当初那支消失了两三年的太平军北伐军残兵为班底组建的新部队?”敏体尼猜测着,低声嘟囔道。
彭刚走到检阅台中央站定,朝待命的林凤祥、李开芳点了点头:“开始吧。”
林凤祥、李开芳得令,厉声高喝:“全体立正!”
旋即鼓手擂鼓传令。
一万两千余双腿渐次并拢,发出沉闷整齐的碰撞,很有压迫感的碰撞声。
随着令旗挥动,分列式开始。
按照北殿操典的规定,分列式以连为基本单元,依次通过检阅台前。每连横排四列,前排连长持刀,后排士兵持枪。
通过检阅台前时,连长的口令必须和步伐节奏严丝合缝,士兵的行进步伐必须整齐划一,脚掌离地的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枪刺倾斜的角度,都有精确到寸的规定。
第一个方阵动了。
一百九十多名士兵同时抬起了左腿,靴底齐刷刷地离开地面,旋即在同一个瞬间落下。脚掌砸在地面上的声响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凌乱的拖沓和参差。横排面始终保持笔直,没有一处突出或凹陷。前排军官手中的指挥刀斜指向上,刀身在阳光下甩出一排整齐的光弧。
“向右——看!”
连长的口令响彻校场。
士兵们在行进中整齐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检阅台。
一排排上了刺刀的启明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枪刺的尖端在空气中划出一排笔直的水平线。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到最后震得检阅台都在微微发颤。
敏体尼是服过兵役的人,他对步操有所了解,法兰西陆军也有自己的步操规范,从路易十四时代开始,法兰西的陆军操典就是欧洲大陆最负盛名的军事教材之一,法兰西陆军素来为欧洲陆军的标杆。
可眼前这支军队的步操,给他的感觉却迥然不同。
敏体尼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士兵们抬腿的高度、手臂摆动的幅度、脚掌落地时膝盖的弯曲程度。
片刻之后,他猛地意识到这种步操,有点熟悉。
但不是他最熟悉的法兰西陆军步操。
法兰西陆军的步操更注重节奏感和韵律感,行进步伐讲究轻—重—轻—重的节奏起伏,像是一首四二拍的进行曲。
英国人的步操则偏重速度和紧凑感,步幅较小,步频较快,适合在狭窄的战场上快速展开横队。
眼前这些士兵的步操,抬腿偏高,落脚偏重,步伐的节奏单一而沉稳,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去踏实地踩住脚下的土地。手臂的前后摆动幅度严格控制在同一个角度,上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整个方阵在行进过程中保持着一种近乎机械般的齐整和稳定,令人赏心悦目。
少年时敏体尼曾在柏林郊外观摩过一次普鲁士军队的秋季操演。
那时候他看到的普军步操和眼前校场上的景象颇为相似,类似的抬腿、类似的重落脚、类似的刚性节奏、类似的机械感。
那是普鲁士人从腓特烈大帝时代就开始磨练的一种步操风格,讲究的是纪律、耐力,以及在持续承受伤亡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保持阵型不散的意志力。
这支东方军队的步操,和普鲁士人的步操在气质上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敏体尼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敏体尼感到很诡异,印象中武昌政权虽然前年与普鲁士建立了外交联系,普鲁士也在武昌设有驻华领事,但据他所知,武昌方面和柏林方面目前尚处于互相接触,尝试直接贸易的阶段,双方并未就军事方面展开合作,也未曾公开发表过声明。
敏体尼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和他隔了四个座位的普鲁士领事,但见普鲁士领事,也是一脸诧异的神情。
方阵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检阅台。
每一个方阵的动作都和前一个如出一辙,同样的步伐节奏,同样的转头角度,同样的枪刺高度。鲜有失误,没有一个士兵掉队。
一万两千余人的分列式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当最后一个方阵通过检阅台、在远处重新列队完毕之后,马沙利从鼻子里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我的上帝。”马沙利嘀咕了一句,随手扯开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散热。
“能把方阵走到这个份上,难得一见。”
马沙利全程观摩了这场人数相当于当前美利坚陆军常备军三分之二的分列式感到震撼不已。
相较于19世纪到二战前美国飞速膨胀的经济、工业和人口体量,这一阶段和平时期的美利坚其常备陆军规模小得寒酸。
究其原因无外乎四点:和平时期美利坚国会总在裁军省钱、孤立主义的地缘优势、根深蒂固的反常备军传统、独特的民兵国家理念。
美墨战争结束后,美利坚国会按照惯例进行了极速裁军,陆军常备军规模迅速回归到战前的微小规模,仅能维持边境治安和对付边疆地区的印第安部落。
1855年,虽说美利坚陆军进行了扩编,然扩编后的美利坚陆军常备军编制说是如扩编也不为过。
南北战争爆发之前,美利坚常备军仅有十个步兵团,两个骑兵团,四个炮兵团。
整个美利坚常备陆军的总兵力仅有1.7万至1.8万人左右,这点兵力大部分都部署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广阔边疆地区,用于开拓据点及驻守美加、美墨边境。
大西洋沿岸瀑布线附近的东部城镇,美利坚普通民众常年见不到穿正规军制服的士兵,只能见到稻草脚民兵和警察。
“那在你们美利坚陆军是难得一见的,这在我们法兰西陆军很常见。”敏体尼戏谑一笑,旋即不忘慨声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才是一个陆权政权的陆军应该有的样子啊!虽然他们的分列式走得很好,已经达到了主流欧洲国家步兵的水准,但我必须说,这支陆军和法兰西陆军尚有差距。”
美利坚陆军不善步操,不代表法兰西陆军不善步操,敏体尼并不认可马沙利方才所言。
敏体尼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美军走步操,但他小时候听路易十六时代帮助美利坚打独立战争的波旁末代老兵吐槽过美军的步操。
往好听了说,是美利坚人奉行实用主义,往难听了说就是散漫惯了。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君山银针,旋即清了清嗓子,故作漫不经心地找补道:“嗯,您说得对,也就是欧洲主流的水准,和我们美利坚的常备陆军差不多吧。”
马沙利说到一半,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知肚明,单论这分列式步操的整齐程度,眼前这些东方士兵走得比美利坚那十几个常备步兵团要好,不是好一点,是好得多。
美利坚那十个常备步兵团平日里分散在各个边境哨所和西部要塞里,主要任务是打印第安人,应付小规模的边境摩擦,一年到头也难得凑齐一个完整团进行集中操练。
白宫的军费预算有限,国会又对各州民兵抱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迷信,常备军的地位在和平时期一直很尴尬。
他亲眼见过华盛顿的常备兵团在国会大厦前操演,那步伐,说句良心话,确实和眼前的这支陆军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