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在离开欧洲的时候,议会辩论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我在来武昌的路上,特意在广州沿海停留了一个多月。”
瓦莱夫斯基的眼角微微眯起,回忆自己在珠江口和伶仃洋上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
“殿下虽然已经在广东站稳了脚跟,但我不得不说,广东沿海的情况,以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并不十分乐观。
英国皇家海军的数十艘战舰陈列于广东沿海。从港岛到珠江口,运兵船、运输船往返穿梭,昼夜不息。
还有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数量更多,密密麻麻地泊在维多利亚港内外,坦率地说,那是我在亲眼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一次兵力集结,规模要超过了前两次英清战争英国佬调动兵力的总和。”
瓦莱夫斯基没有夸大其词。
他途经广东沿海之时,确实被维多利亚港的景象所震撼,三层的战列舰、铁壳蒸汽护卫舰、运兵汽船、补给帆船,几乎把整个维多利亚港塞得满满当当。
说着,瓦莱夫斯基望着彭刚:“虽然我到现在也不清楚英国议会最后的表决结果,但在亲眼看到港岛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之后,我不得不做出一个推测:英国佬最后做出的抉择,恐怕不是和平,而是战争。”
瓦莱夫斯基将话说到这里,便暂时停了下来,等待彭刚的反应。
彭刚抬起头,目光与瓦莱夫斯基的四目相对:“伯爵阁下,你的消息倒是十分灵通。你的推测,非常准确。五天之前,英国驻武昌领事阿礼国先生亲手向我递交了大英帝国的宣战书。”
“如果殿下有需要的话。”
瓦莱夫斯基说到这里时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在英国佬那边还算有几分薄面。帕默斯顿勋爵与我相识多年,克拉伦登勋爵在巴黎的时候也曾经和我打过不少交道。
当然,我这点薄面远不足以左右伦敦的决策,但若仅仅是代为居中斡旋、出面调停,我想我还是能尽一份绵薄之力的。”
说完这番话,瓦莱夫斯基的目光便牢牢地锁在了彭刚的脸上,观察彭刚面部表情的每一点最细微的变化。
令他失望的是,彭刚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丝毫不为所动,似乎并不惧同英国人爆发战争。
“伯爵阁下。”彭刚不紧不慢地回应了瓦莱夫斯基。
他相信瓦莱夫斯基确实有诚意,也有能力为他调停,只是未战先言和,还是同英国人这样的老狐狸调停言和,调停的结果肯定不会是他所希望的那种结果。
当然,瓦莱夫斯基肯定也不是大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要,就为他和英国佬之间的和平而奔波。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彭刚也不便在这等场合生硬地拒绝瓦莱夫斯基,以致让瓦莱夫斯基当众下不了台。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法兰西愿意居中斡旋,足见阁下对中法友谊的珍重,这份情谊我领受了。
我不是好战之人,但我也不惧战争。英国佬既然挑起战端,把宣战书递到了我的面前,那便只有一个回答,奉陪到底。
战争是英国人挑起的,但什么时候结束、用什么方式结束。”
说到这里,彭刚的嘴角微微一扬:“恐怕就由不得他们说了算了。我渴望和平,但不是城下之盟的和平,不是被人用炮口指着脑袋签出来的和平。
我对未来的前景非常乐观,我想英国佬终有一日,会以我希望的方式,坐上谈判桌,同本藩谈论和平。”
瓦莱夫斯基静静地听完了彭刚的每一个字,微微点了一下头,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是失望与钦佩交织的神色。
失望,是因为他精心递出的调停橄榄枝被彭刚轻描淡写地搁置了。
钦佩,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临战之时身上有一种自信从容的气质。
这种从容,瓦莱夫斯基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他已故的父亲拿破仑一世,另一个是他的堂兄弟拿破仑三世。
瓦莱夫斯基知道自己再在调停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不仅无济于事,反而会显得法兰西在这场外交博弈中过于急切,而急切在外交中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利的姿势。
他是来评估北殿的战争决心,既然彭刚已经表露出不惧同英国佬一战的态度,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至于法兰西下一步该怎么走,那是他回到巴黎之后需要向皇帝陛下当面禀报的事情,不是今天他这个出访的外交大臣在这个大殿里能够决定的。
“殿下的气度与决心,令人敬佩。既然殿下对目前的局势胸有成竹,那瓦莱夫斯基便不再就此多言了。”瓦莱夫斯基微微欠了欠身,旋即他微微一笑,话锋轻巧地转向他处。
“请允许我换一个更加令人愉快的话题。殿下,此番随我同船抵达武昌的,除了使团的随员之外,还有六十余名法兰西青少年学生。
这些学生是来自巴黎附近一些中学的优秀中学生。他们对东方的文化和历史怀有极为浓厚的兴趣。
根据陛下的意愿,他们此次来华主要目的是学习汉语、研习汉学,同时也在各自所学的专业领域与贵方的学府的学生进行交流。
我国皇帝陛下对中法之间的文化与教育交流极为重视。此番派遣学生来华,便是陛下亲自过问并批准的。
陛下的意思是,外交关系可以随着时间推移而起伏变化,但文化与教育层面的交流一旦扎下根,便能成为两国之间最持久、最牢固的纽带。”
彭刚回复说道:“拿破仑三世陛下对我国派遣到法兰西的留学生照拂有加,我国学生得到了贵国政府的妥善安置和资助,我对此表示感谢。
法兰西既然已经派出学生来我这里学习,我自当以同样的规格相待。
武昌师范学堂、武昌外语学堂都有现成的校舍和师资,汉学方面的课程我会亲自安排有学问的学究们来教授,汉语方面则可以从外语学堂的教员中抽调专门的人手。
我保证他们在华享受的待遇标准与我国派往贵国的公费留学生等同。
伯爵阁下方才说,这些学生将成为我们两国之间沟通的桥梁。我深以为然,我对他们的期望,与伯爵阁下和拿破仑三世陛下一样。”